過了大約二十分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一重一輕,由遠及近。
陸聿白和沈驚瀾同時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了。
何崧寧走在前面,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她身後跟著秦霄,手裡也拎著一個文件袋,表情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平靜。
「怎麼樣?」
沈驚瀾率先開口,語氣比剛才精神了不少。
「你們那邊有進展嗎?」
何崧寧的目光先落在陸聿白和沈驚瀾臉上,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眼底那層淡淡的陰霾。
「有一些進展。」
她沒有急著展開,而是反問道。
「你們這邊呢?卷宗調取和證人聯繫,怎麼樣?」
陸聿白和沈驚瀾的臉色同時一僵。
陸聿白先開了口,把省高院那邊的情況和沈驚瀾這邊的碰壁簡要複述了一遍。
何崧寧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正常。這個案子背後確實有人在阻礙推動。」
她沒有追問更多,而是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在沈驚瀾旁邊坐下。
秦霄在她對面落座,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平靜地落在陸聿白臉上。
「聿白,判決書列印出來了嗎?」
陸聿白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列印了。雖然其他案卷拿不到,但判決書是公開可查的,我把一審和二審的兩份都列印了。」
他從背包里抽出一沓A4紙,分成四份,分發給在場幾人。
「一審判決書是2003年11月宣的,二審是2004年3月。兩份我都看過了,核心爭議點是一樣的:程衛國的行為是否構成正當防衛。」
活動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法官的邏輯是這樣的。」
陸聿白等幾人都看完,才開口,語氣沉穩,帶著一種從司法視角切入的冷靜。
「首先,法官認可程衛國最初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兩個歹徒持刀搶劫,女學生被按在地上,生命受到威脅,程衛國上前制止,這是見義勇為,沒有爭議。」
「但問題出在『繼續反擊』上。」
他翻開判決書的第三頁,指著其中一段。
「法官認為,程衛國在奪刀並制服高個子之後,高個子已經轉身逃跑,脫離了危險處境。而矮個子被刺傷大腿時,已經處於半跪狀態,喪失了繼續攻擊的能力。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不法侵害已經終止。」
「但程衛國仍然追了上去,對高個子實施了捅刺,導致其死亡。法官認定,這個追擊行為,不是正當防衛,而是主動發起的攻擊,屬於鬥毆,不是防衛。」
「正當防衛的本質是『正對不正』,當不法侵害終止後,反擊行為就不再具有防衛性質,而是變成了互毆。因此,認定程衛國的行為構成過失殺人罪。」
陸聿白把判決書翻到最後一頁。
「而且法官特別強調,程衛國作為一個退伍軍人,受過專業訓練,對反擊力度的控制能力應當高於普通人。他應當能夠判斷出對方是否還有攻擊能力,但仍然實施了超出必要限度的攻擊行為。」
沈驚瀾聽完,眉頭皺得很緊。
「可是,根據程師傅所說,他是聽到矮個子要高個子騎摩托車撞人,他才追上去的!他是組織高個子啟動摩托車,並不是要追擊高個子。」
「我知道。」
陸聿白點頭,但語氣里有一種平靜的無奈。
「但法官不認可這個邏輯。」
「從法律上講,判決書只認『已發生的事實』,不認『可能發生的事實』。對方要騎車撞人,是『可能』,但沒有發生。程師傅追上去把人捅了,是『已發生』。」
「法官只能根據已經發生的客觀行為來判斷,不能根據主觀推測。所以,法官認為程師傅的行為屬於『事後的、超出必要限度的反擊』,而不是防衛。」
「那不就無解了嗎?」
沈驚瀾氣得把判決書往桌上一拍。
「對方要開車撞人,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人證也有,女學生聽到了,程師傅也聽到了。這怎麼會是『可能』?這明明是正在發生的侵害!」
「但那個女學生的證詞,和程師傅自己的陳述,在法官眼裡,都屬於『當事人陳述』,證明力有限。」
陸聿白的語氣依舊平和。
「而且,法官可以認定,摩托車即使被騎起來,也不一定真的會撞人,程師傅完全有時間先保護女學生撤離,或者先報警。所以『開車撞人』這個威脅,在法官看來,不夠緊迫,不足以構成一個新的不法侵害。」
沈驚瀾氣得無話可說,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好口,杯子放下時磕出清脆聲響。
活動室里沉默了幾秒。
然後秦霄開口了。
「不是無解。」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
「判決書有一個邏輯前提。」
秦霄把手裡那份判決書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法官認為,高個子逃跑後,不法侵害已經終止。矮個子半跪在地上,也喪失了攻擊能力。所以程衛國追上去捅人,是新的攻擊行為。這個邏輯鏈條,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當時現場已經沒有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了。」
他微微停頓。
「但如果我們能證明,程衛國追上去的時候,不法侵害並沒有終止呢?」
陸聿白看著他。
「你指摩托車?」
「對。」
秦霄拿起何崧寧從圖書館帶回來的那份報紙複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判決書沒有提到摩托車已經點火。但當年的新聞報導,寫得很清楚。記者實地走訪了案發現場,採訪了目擊者和辦案民警。報導里明確寫了,摩托車鑰匙插在鎖孔里,處於ON位,油箱有油,可以正常行駛。車后座綁著繩索和膠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
「也就是說,高個子逃跑,不是單純地逃離現場。他是拿著鑰匙跑向一輛隨時可以啟動的摩托車。而車后座還綁著繩索和膠帶。那些繩索和膠帶是用來幹什麼的?如果他們只是想搶錢,不需要繩索和膠帶。繩索和膠帶,是用來控制被害人的。」
何崧寧接上他的話,語氣清冽而篤定。
「所以,高個子並不是如同判決說所言在逃跑,他是去取作案工具。他跑向摩托車,目的是騎車返回現場,或者用摩托車作為武器攻擊程衛國和女學生。不法侵害沒有終止,只是改變了形式,從持刀攻擊變成了準備駕車衝撞。」
陸聿白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如果從這個角度論證,程衛國追上去,就不是主動攻擊,而是阻止一個正在進行的、新的不法侵害。高個子正在準備啟動摩托車,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對程衛國和女學生人身安全的現實威脅。程衛國追上去,是為了制止這個威脅。他的行為,仍然具有防衛性質。」
沈驚瀾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坐直身體。
「那這個案子有突破口了?」
「算有了!」
秦霄把判決書和報紙複印件並排放在一起。
「關鍵證據,就在這份舊報紙里。當年的記者替我們保存了判決書里沒有寫的細節。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細節重新組織起來,用法律的語言,重新論證程衛國行為的防衛性質。」
「而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把這個論證做紮實。」
何崧寧接話,她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攏,整理成疊。
「判決書、新聞報導、女學生的證詞、程師傅的陳述,我們要把這些材料串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然後,再找當年的目擊證人,哪怕只有一個願意出庭作證,就能把摩托車點火這個事實,從新聞報導里的『記者調查』,變成法庭上的『證人證言』。」
沈驚瀾重新坐直身體,剛才那股悶氣已經散了大半,語氣里多了一絲躍躍欲試的銳利。
「那個女學生,我再想辦法。她現在不願意捲入,是因為怕麻煩。但如果她知道,這個案子有了新的突破口,翻案的可能性比之前大得多,也許她會改變主意。」
「還有那個法援律師。」
陸聿白接話道。
「他諱莫如深,是因為當年可能有什麼隱情。但如果他知道我們找到了新的證據方向,也許他願意開口。至少,他當年接觸過案卷,知道哪些細節被忽略了。」
「那就分頭行動。」
何崧寧把材料分好,一人一份。
「驚瀾繼續聯繫女學生和法援律師。聿白想辦法再找當年的目擊證人,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在現場附近看到摩托車的情況。我和秦霄負責把法律論證做出來,形成正式的申訴材料。」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三人臉上,嘴角浮起一個清淺而篤定的笑意。
「這個案子,比我們預想的要難。但也不是沒有希望。」
四人各自收好材料,站起身。
沈驚瀾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陸聿白一眼。
「對了,你那個創可貼,換一個吧。都翹邊了。」
陸聿白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額角,創可貼的邊緣確實已經捲起來了。
「……哦。」
沈驚瀾已經轉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陸聿白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張翹邊的創可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收好材料,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