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天高雲淡。
京都大學的主幹道上的人流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人，到處都是人。
有背著雙肩包、胸掛參賽證的外校選手，有舉著長槍短炮、脖子上掛著媒體證的記者，有穿著西裝、氣質沉穩的中年人像律所合伙人或者高校教授，還有不少本地市民舉著手機東張西望。
從東門進來，沿著那條兩側種滿銀杏的大道一路向西，每隔十幾米就懸掛著一條橫幅，紅底白字或藍底白字，印著「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的字樣和贊助商logo。
易拉寶更是從校門口一路排到第一禮堂，上面印著賽程表、參賽隊伍介紹、往屆冠軍風采，每隔幾米就有一個穿著志願者馬甲的學生舉著指引牌，額頭上全是汗。
「同學你好，請問第一禮堂怎麼走？」
「沿著這條路直走，看到圖書館右轉，再走兩百米就是。」
「同學，媒體簽到處在哪？」
「東側門進去左轉，有專門的媒體接待區。」
「同學……」
志願者應接不暇，嗓子已經有些沙啞，笑容卻紋絲不動。
路過的學生放慢了腳步，有人好奇地張望，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低聲議論。
「這什麼陣仗啊？怎麼這麼多人？」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男生站在主幹道邊，看著眼前這片密密麻麻的人潮，表情有些發懵。
他叫趙一鳴，京都大學物理系大三，今天剛從實驗室出來準備去食堂，一出門就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是啊，怎麼突然這麼多人？還有記者？還有攝像機？」
旁邊他的室友肖博文也一臉茫然，手裡還拎著一袋剛從便利店買的零食。
「不會是有什麼大人物來講座吧？」
「不像。你看那邊，還有穿制服的，像是法警。」
「法警？咱們學校出什麼事了？」
兩人正嘀咕著，旁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插了一句。
他叫尤寧，法學院大二，平時最愛逛校園論壇，什麼消息都靈通。
「你們不知道？今天是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就在咱們學校辦。」
「明法杯？」
趙一鳴皺眉。
「什麼明法杯？」
尤寧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們居然不知道的意外，又夾雜著幾分法學院學生與有榮焉的自豪。
「全國高校法律實務技能大賽，司法部和教育部聯合主辦的，全國最頂級的法學比賽。今年已經是第十一屆了。能進全國賽的，都是從各大賽區殺出來的頂尖隊伍，每個學校都是精挑細選的。今年的全國賽的小組賽和半決賽就在咱們學校辦，所以人特別多。」
「參賽選手、指導老師、評委、媒體、法律行業的從業者，還有各個高校來觀摩的學生……加起來少說上千人。」
趙一鳴聽得一愣一愣的。
「一個法學比賽，能來這麼多人？」
「這可不是普通的法學比賽。」
尤寧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明法杯的賽題都是真實的未結案件，從各地法援中心和法院報上來的。選手要在一個月內調研走訪、寫出方案，然後現場對抗。方案如果做得好，是可能被原辦案單位參考的。今年省級賽和大區賽還搞了全程網絡直播，熱度特別高。」
「直播？」
肖博文有些蒙圈。
「那今天全國賽也直播？」
「當然直播。而且據說今年的賽制比往年更複雜，組委會還沒公布具體形式。反正關注度很高，我前幾天看預告，直播間預約人數已經破百萬了。」
「百萬？」
趙一鳴和肖博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一個法學比賽，直播間預約破百萬？
「走吧，你們要是也沒課，可以去第一禮堂看看。」
尤寧往禮堂方向努了努嘴。
「今天上午是開幕式和小組賽第一輪，聽說很多強隊都在。江城大學、川南政法大學、華國政法大學、湘南政法大學……全是頂尖的隊伍。尤其是江城大學，今年大區賽拿了滿分，歷史第一個。」
「滿分？」
「對，滿分。明法杯辦了十一屆，從來沒有隊伍拿過滿分。而且他們那個隊裡有個叫秦霄的，之前自己代理過名譽權官司，贏了江城兩個很有名的大律師。」
趙一鳴聽著這些信息，腦子裡已經有些轉不過來了。
他平時只關注物理競賽和科研項目，對法學圈的事一竅不通。
但「滿分」、「歷史第一個」、「贏了兩個大律師」這些關鍵詞，還是讓他產生了幾分好奇。
「行，那就去看看。」
三人一拍即合，沿著主幹道朝第一禮堂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人越多。
到了禮堂門口，已經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了。
禮堂前的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把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排隊安檢，有人在等同伴，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踮著腳尖朝裡面張望。
廣場兩側，各搭了一排藍色帳篷，上面掛著「媒體簽到處」「嘉賓接待處」「參賽隊伍報到處」的牌子，穿著統一工作服的志願者在帳篷前忙碌地穿梭。
禮堂正門上方懸掛著巨幅噴繪，深藍色背景，金色天平圖案，正中是「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的燙金大字，兩側各掛一條豎幅，寫著「以法為劍，以理為盾」和「明法篤行，止於至善」。
趙一鳴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朝裡面看了一眼，只看到黑壓壓的後腦勺。
「這人也太多了吧？擠都擠不進去。」
「別急，這邊有個側門。」
尤寧顯然是來過禮堂的，帶著兩人繞到了禮堂側面。
側門的人少一些，但依然排著一條不短的隊伍。
三人排在隊尾，慢慢地往前挪。
就在這時，尤寧的目光忽然被廣場另一側的一幕吸引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幾秒，然後偏過頭，用胳膊肘捅了捅趙一鳴。
「你看那邊。」
趙一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廣場東側的一棵老銀杏樹下，圍著一群人。
準確地說，是一群女生。
大約七八個女生，把一個人圍在中間，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在翻包找東西，還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湊。
被圍在中間的那個人，個子很高，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搭了一件黑色高領衫，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
他側對著這邊，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又帶點距離感的笑容，正低頭在一個女生遞來的本子上簽名。
簽完一個，旁邊的女生立刻又遞過來一張明信片。
「林昭學長，能再簽一張嗎？我幫我室友帶的。」
「好。」
他接過明信片，筆尖流暢地划過紙面，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遞迴去。
「謝謝學長！」
女生捧著明信片，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旁邊的幾個女生跟著發出低低的尖叫和羨慕的感嘆。
趙一鳴看了幾秒，有些意外。
「那不是法學院的那個林昭嗎？」
「對，就是他。」
尤寧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京都大學法學院研三，今年明法杯的參賽選手。長得帥，成績好，在豆音上還有幾十萬粉絲，在咱們學校算是風雲人物。」
趙一鳴點了點頭。
他聽說過林昭，雖然不關注法學圈，但法學院的校草在校園論壇上常年霸榜，連物理系的學生也難免有所耳聞。
「不過，這麼多人圍著他要簽名？」
趙一鳴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不就是個參賽選手嗎？又不是什麼明星。」
「誰知道呢？」
尤寧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這傢伙每天不務正業，在豆音發跳舞視頻，搞那麼高調，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當網紅呢。你看看這陣勢，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什麼明星簽售會。」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至於嗎？搞得自己跟頂流一樣，還簽名。」
肖博文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是嫉妒吧？」
「我嫉妒他？」
尤寧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聲音拔高了幾度。
「我犯得著嫉妒他？我——」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低了些。
「我跟你們說，據我所知，江城大學有個選手，叫秦霄。人家實力比他強，名氣比他大，全網粉絲加起來少說幾百萬，之前那個普法視頻連省司法廳都轉發了。你見過人家那麼張揚嗎？從來沒發過什麼跳舞視頻，發的內容全是乾貨。再看看林昭——」
他朝那群女生圍著的方向努了努嘴。
「天天在鏡頭前蹦躂，跳舞變裝卡點，評論區全是『老公』『好帥』『想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去參加選秀的。」
「秦霄？」
趙一鳴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這名字……我好像聽過。」
尤寧偏過頭看他。
「你聽過？」
趙一鳴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翻到抖音的觀看歷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然後停住了。
「對！就是他！」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視頻截圖，一個白襯衫的年輕男生坐在書桌前，背景是書架和幾本攤開的法學教材，字幕寫著——
【如果遭遇網絡暴力，該如何自己取證並啟動訴訟？一篇全流程教程。】
「我刷到過他的視頻！就是這個！講網絡暴力怎麼取證的，特別乾貨，我當時還收藏了。」
趙一鳴語氣里有些驚喜。
「他今天應該會來吧？那個視頻里講的東西太實用了，我表妹前陣子在學校被人造謠，正好用上了他教的方法，現在已經在走法律程序了。」
「當然會來。」
尤寧把目光從林昭那邊收回來，看向禮堂入口的方向。
「江城大學代表隊，這可是大區賽冠軍，全國賽的種子隊伍。就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分到這個禮堂比賽。」
他話剛說完，目光忽然定住了。
廣場入口的方向，人流自動分開了一道縫。
四個人正從那條縫隙里走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女生，白色襯衫扎進淺藍色的牛仔褲里，馬尾利落，步伐從容，五官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書卷氣。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象牙白真絲襯衫、長發鬆松挽起的女生，眉眼明艷，姿態慵懶中帶著幾分疏離，像是剛從某場時尚活動上走下來。
第三個是個穿淺灰色亞麻襯衫的男生，身材修長，氣質溫潤，目光平和，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走在最後的——
尤寧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一瞬。
白襯衫，黑色休閒褲，帆布鞋。
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個牌子。
但那張臉——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條鋒利，整個人清冷疏離，周身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秦霄。
尤寧用胳膊肘捅了捅趙一鳴。
「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