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的人越坐越滿。
趙一鳴環顧四周，觀眾席上已經沒有多少空位了。
前排的媒體區記者們正在調試設備，後排站著不少臨時加座的學生，連兩側的過道上都擠了不少人。
「這也太火了。還好我們來得早，搶到座位了！」
肖博文有些慶幸地感慨。
「一個法學比賽，坐得比演唱會還滿。」
「今年全程直播，這場比賽已經開了直播，現在全網在線人數人數已經破百萬了。」
尤寧看了眼直播實事動態。
「而且今天A組有江大和京大，這兩支隊伍本來就自帶流量。」
趙一鳴正要說什麼，側廊入口又走進來一支隊伍。
四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隊服，胸前印著白底黑字的校徽，步伐整齊，表情沉穩。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身材瘦高，目光沉靜。
「白樺大學來了。」
尤寧低聲說。
「那個戴眼鏡的是他們隊長，叫周恪，法理學方向的研究生，據說在《法學研究》上發過論文。白樺大學的傳統強項就是法理學和法律思想史，這塊他們底子很厚。」
趙一鳴看著那四個人在右側準備區旁邊的位置坐下，動作利落，整理資料的整理資料，翻看手冊的翻看手冊，配合得默契而自然。
緊接著，又是一支隊伍從另一個入口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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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一支男女混搭的隊伍，穿著淺灰色隊服，領頭的女生個子不高，短髮，圓臉，笑容親和，一進來就朝觀眾席揮了揮手，引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南潭大學。」
尤寧繼續他的現場科普。
「他們不是五院四系的，但在環境法和公益訴訟這塊很強。今年如果他們的賽題方向是環境法，他們可能有大優勢。」
趙一鳴看著幾支隊伍陸續就位，目光在幾個準備區之間來回移動。
右側是京都大學、白樺大學和滬海交通大學，左側是江城大學、嶺南大學和南潭大學。
六個學校的選手各自圍坐，翻資料，低聲交流，氣氛安靜而緊張。
「哎，尤寧。」
趙一鳴偏過頭。
「你之前說的五院四系，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光聽你說了，但具體是哪些學校？」
尤寧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開講的架勢。
「五院四系，是中國法學教育的傳統格局。五院是以前的政法學院，現在基本都改成大學了，華國政法大學、川南政法大學、華東政法大學、湘南政法大學，還有西北政法大學。四系是綜合大學裡的法學院，京大法律系、人大法律系、白大法律系，還有江大法律系。」
「這些學校在法學界的地位，就相當於……」
他想了個比喻。
「相當於物理學界的MIT、斯坦福、普林斯頓、加州理工。」
趙一鳴和肖博文同時沉默了兩秒。
「這麼厲害？」
「那是。全國每年法學專業畢業幾十萬人，但頂尖的法學教授、大法官、大檢察官、頂級律所的合伙人，絕大部分都從這九個地方出來。」
尤寧指了指左側的江城大學準備區。
「江城大學法學院，就是五院四系裡的一個。這幾年發展很快，之前省級賽和大區賽他們都是冠軍，成績非常不錯。」
他又指了指右側。
「我們京都大學法學院更不用說了，在京城綜合大學裡是第一梯隊。理論法學、憲法行政法、法律史，這些方向都是國內頂尖。」
「白樺大學，也是五院四系裡的。法理學、刑法、法律思想史、東北亞法律，有傳統優勢。剛剛那個周恪，就是搞法理學的，據說本科就在核心期刊上發過文章。」
趙一鳴聽得很認真，目光在幾支隊伍之間掃過。
「那這麼說，今天A組四支隊伍，三支是五院四系的？」
「對。南潭大學雖然不在五院四系裡，但他們在環境法方向非常有特色，不算弱隊。能進全國賽的，沒有一個是靠運氣來的。」
肖博文偏過頭，忽然插了一句。
「你剛才介紹了其他大學的優勢，但江城大學呢？他們的優勢到底是什麼？不是說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傳統強項嗎？他們最突出的是什麼？」
尤寧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個……」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不確定。
「其實我也說不太準。」
趙一鳴有些意外。
「你不是看了他們所有比賽嗎？」
「對，正因為看了所有比賽，所以我才說不太準。」
尤寧的目光落在江城大學的準備區上。
四個人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沒有緊張，沒有備戰。
但尤寧的語氣里有一種隱約的凝重。
「省級賽的時候，他們做的是拆遷調解案。何崧寧負責居民端，沈驚瀾負責企業端，陸聿白負責政府端，秦霄在演播廳控場。三個方向同步推進，方案做得極其紮實，拿了明法杯歷史上第一個滿分。」
「大區賽的時候，賽制改成現場法律諮詢。他們跑到勞務市場，幫農民工討薪、解決工傷糾紛，一天接了一百五十七組諮詢者，數量和質量都和湘南政法大學並列第一，最後加賽贏了。」
「更別說他們之前還做過網絡暴力維權的普法視頻，被省司法廳轉發，幫一個被造黃謠的女生把造謠者送進去刑事拘留了。」
他一條一條數著。
「拆遷案涉及行政法、物權法、合同法，諮詢案涉及勞動法、工傷保險條例、民事訴訟法，網暴維權涉及刑法、侵權責任法、證據規則。每個方向他們都做得很紮實，看不出明顯的短板。」
他抬起頭，看著趙一鳴和肖博文。
「說實話，我研究了他們所有的比賽視頻，也沒搞清楚他們最擅長什麼。因為他們好像什麼都擅長。」
趙一鳴和肖博文對視了一眼。
肖博文苦笑了一下。
「看來林昭他們遇到對手了。別到時候主場作戰，結果出不了線。」
趙一鳴倒沒有這麼悲觀。
「小組賽名額有兩個，除了江城大學，其他學校不一定比京都大學強吧？其他幾個大學雖然也是強隊，但京大畢竟是主場，林昭又是個人實力最強的選手。只要正常發揮，出線應該沒問題。」
尤寧搖了搖頭。
「你太樂觀了。」
「為什麼？」
「這次全國賽的賽制，我聽說了。」尤寧壓低聲音，「和往年完全不一樣。」
趙一鳴和肖博文同時湊近了一些。
「今年的小組賽，賽題是疑難雜案的翻案再審。每支隊伍從賽題庫里選一個案子，做申訴方案，然後在賽場上進行模擬再審申請。評委扮演合議庭，對方案進行審查和質詢。」
「翻案再審？」
「對。賽題庫里的案子，都是各地法援中心和法院報上來的積案，有些拖了十幾年都沒解決。組委會的意思，是希望通過比賽，為這些案子提供新的解決思路。」
尤寧的語氣變得更認真了。
「翻案再審的難度，比之前的賽題高了好幾個量級。之前的賽題，要麼是調解，要麼是諮詢，選手面對的當事人或者問題都是相對清晰的。」
「但翻案再審不一樣，案子已經判了，已經生效了，你要推翻它，需要的不僅是法律分析能力，還要有證據鏈的梳理、程序的把握、法官心理的判斷。而且翻案率極低，對方案的可行性要求極高。」
「這種賽制，對每支隊伍都是巨大的挑戰，不管你是五院四系還是綜合大學，不管你是理論強還是實務強。翻案再審考驗的是綜合能力，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短板，都可能功虧一簣。」
「所以我才說，能進全國賽的沒有一個是弱隊。今天這場小組賽，誰勝誰負？真不好說！」
趙一鳴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整個賽場。
六支隊伍，二十四個選手，每一張面孔上都帶著專注和篤定。
禮堂里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
舞台兩側的電子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倒計時。
【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小組賽A組】
【比賽開始：00:03:00】
趙一鳴坐直了身體。
比賽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