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走上舞台的時候，全場燈光驟亮。
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流程卡，笑容得體而從容。
「各位評委、各位選手、各位觀眾，歡迎來到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小組賽的現場。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鄭楷。」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大屏幕。
「在比賽開始之前，請六支參賽隊伍的隊長上台，抽取今天的出場順序。」
何崧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擺，朝身旁幾人微微點頭，然後沿著過道朝舞台走去。
林昭也從另一側起身，步伐沉穩，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溫和笑意，看不出剛才走廊里的半點陰霾。
六個人依次走上舞台，在主持人身後站成一排。
抽籤箱是透明亞克力材質，裡面放著六個編號球，數字朝內，外面看不清楚。
主持人示意從最右邊開始。
第一個抽籤的是嶺南大學的隊長，一個留著齊肩發的女生，她伸手進箱，摸了一個球出來，翻開手掌。
「4號。」
她朝台下微微頷首，退到一旁。
接下來是白樺大學的周恪，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動作沉穩地伸手，取出一個球。
「3號。」
滬海交通大學的隊長抽到了5號。
南潭大學的短髮女生抽到了6號。
林昭伸手進箱，摸了一個球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交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核對編號，在登記表上記錄，然後舉起球面向觀眾席。
數字是「1」。
最後一個是何崧寧。
她伸手進箱，取出一個編號球，交給工作人員。
「2號。」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京大第一個出場？」
「江大第二個，緊接著就是他們。」
「這兩支隊伍前後腳，有意思了。」
何崧寧拿著號碼球走下台，回到選手席，把球放在桌上。
「1號是京都大學，我們是2號，第二組上場。」
她有些歉疚地看向幾人。
「這個簽位太靠前了，沒什麼緩衝的時間。」
「我倒覺得還好。」
沈驚瀾換了個姿勢，語氣懶洋洋的。
「至少不是第一個。一號簽才是真的難受，開場就上，連個參照都沒有。我們二號，至少能先看京大打完一場，看看評委怎麼問、選手怎麼答、合議庭的節奏是什麼樣。」
陸聿白也點了點頭。
「驚瀾說得對！二號簽其實是一個挺舒服的位置。看完京大那一場，我們對比賽流程就有了直觀的把握，知道該在哪些環節集中精力，哪些地方可以適當放鬆。而且早比完早解脫，後面就不用一直繃著了。」
秦霄靠在椅背上，把礦泉水瓶擰上蓋，語氣平淡。
「二號挺好！不用等太久，也不會第一個上去當探路石。打完就沒事了，後面可以安心看別人比賽。」
他看著何崧寧，肯定道。
「你抽得很好。」
何崧寧看著三人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你們都這麼說，那我也不糾結了。二號就二號，早點打完早點休息。」
另一邊，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把編號球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臉色有些難看。
一號。
他本來想抽個靠後的簽，看看江城大學的比賽情況，找找他們的破綻。
結果手氣差到這個地步，第一組就得上去。
連個參照都沒有，什麼都得靠臨場判斷。
而且他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碰到江城大學，運氣就沒好過。
從省級賽開始，一切都不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第一個出場就第一個出場。
率先亮相，評委的印象分反而更清晰。
等到江城大學上台的時候，評委已經有他的方案做參照，對後面隊伍的要求只會更高。
這麼一想，倒也不全是壞事。
「沒事，一號就一號。早點打完，早點休息。」
他偏過頭，對隊友們說了一句，語氣輕鬆，看不出什麼波瀾。
主持人鄭楷的聲音從舞台上傳來。
「感謝各位隊長。抽籤結果已經確定，下面我宣讀今天小組賽的比賽規則。」
禮堂里的嘈雜聲迅速低了下去
「本輪小組賽，每支隊伍限時七十五分鐘，分為兩個環節。」
「第一環節，申訴方案陳述，限時三十分鐘，由參賽隊伍就所選案件的申訴方案進行完整闡述。第二環節，合議庭質詢，限時四十五分鐘，由評委對方案進行提問和評估。」
「評委將根據方案的完整性、法律依據的準確性、證據鏈的嚴密性、申訴路徑的可行性以及現場應答的表現進行綜合評分。」
他微微停頓，側過身，示意了一下評委席的方向。
「下面，請允許我介紹今天A 組的評委。」
聚光燈轉向評委席。
「本次小組賽的評委團由七人組成，分別來自最高人民法院、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京都市高級人民法院、滬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嶺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以及兩位特邀法律專家。」
七位評委依次起身示意，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趙一鳴坐在觀眾席第三排，目光跟著鏡頭掃過評委席，低聲問尤寧。
「都是法院系統的？」
「嗯，明法杯全國賽的評委規格比大區賽高得多。大區賽還有律所合伙人和企業法務，但全國賽基本都是法院和檢察院系統的人。因為賽題全是申訴再審案件，只有法院系統的人最熟悉這套流程。」
主持人等掌聲稍歇，繼續說道。
「此外，本次小組賽還設置了一個特別環節。」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每支參賽隊伍的合議庭中，將包含該案件原審階段的公訴方代表。也就是說，各位選手將與自己案件的公訴方律師，當庭對質。」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議論聲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蔓延開來。
「公訴方律師？原審的公訴方？」
「那不是直接跟檢察院的人對上了？」
「這賽制也太狠了吧？公訴方怎麼可能讓你翻案成功？」
「對啊！要是被翻案了，不就等於打自己的臉嗎？」
趙一鳴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尤寧的眼鏡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表情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意思就是，你選的案子，當年是誰起訴的，今天就由誰來當你的對手。你要說服的不僅是法官，還要當面駁倒當年判案的檢察官。這已經不只是比賽了，這是在挑戰整個公訴體系。」
江城大學的準備區。
「哪有這麼隨便加難度的，還把公訴方律師請來了。」
沈驚瀾靠在椅背上，表情一言難盡。
「公訴方律師肯定會極力阻止案子翻案，不然這不就是在打自己的臉嗎？誰會願意承認自己經手的案子判錯了？」
何崧寧卻微微點頭。
「這就是明法杯對實務的貼合性。」
「真實的再審申請程序中，原公訴方確實會參與審查，他們會從維護原判決穩定性的角度提出反對意見。組委會把這一點還原到賽場上，是在逼我們面對真實的法律環境。」
陸聿白坐直了身體，語氣里反而多了一絲躍躍欲試。
「這倒是好事。」
沈驚瀾偏過頭看他，有些不解。
「好事？」
「當然是好事。」
陸聿白微微前傾，目光掃過舞台側方那排公訴人席位。
「我們之前一直擔心，即便我們在比賽中拿了高分，對程師傅的案子實際幫助也有限。畢竟比賽就是比賽，評委給出的分數再高，案子該卡在哪兒還是卡在哪兒。」
「但現在不一樣了！」
「組委會把原辦案單位的公訴方請來當評委，一旦我們在賽場上正面打贏了他們，那就是當著直播鏡頭、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證明這個案子的原判決確實存在問題。這種輿論壓力和邏輯壓力，比一份模擬申訴報告要強得多。」
他的語氣變得篤定。
「而且，全程直播。我們贏的不只是一場比賽，還有幾十萬、上百萬觀眾的關注。這些關注，會讓這個案子在賽後的推進阻力變小很多。」
何崧寧點頭。
「我也這麼想。如果能在這個賽場上，讓公訴方對翻案的理由無話可說，那這個案子的再審申請就會更有底氣。」
沈驚瀾想了想，也收起了那副無語的表情，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
「這麼說的話，壓力是大了，但收益也大了。」
只有秦霄靠在那裡，似乎對賽制的變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沈驚瀾注意到他的表情，忍不住問了一句。
「秦霄，你怎麼看？公訴方律師都請來了，你總得說點什麼吧？」
秦霄收開眼，語氣平淡。
「誰來都沒用！」
沈驚瀾挑眉：「這麼狂？」
秦霄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舞台上。
「等著看就是了。」
舞台上，主持人走到側台，示意工作人員準備。
「首先，請一號隊伍，京都大學代表隊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