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響起。
林昭從右側準備區站起身,帶著三位隊友朝舞台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姿態從容,臉上重新掛起了恰到好處的微笑,像是已經完全從剛才抽籤的不快中調整了過來。
四人走到台上,在申訴方席位落座。
林昭坐在最中間的位置,右手邊是兩位隊友,左手邊是另一位。
「京都大學代表隊,賽題方向:環境法,跨省非法排污損害訴訟案。」
電子屏幕上亮出賽題概要。
林昭按下話筒開關,開始陳述。
「各位評委,各位老師,我是京都大學代表隊隊長林昭。我方申訴的,是2008年『湘江支流跨省排污訴訟案』……」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遍整個禮堂,清晰而有力,條理分明。
從案件背景到原判決的邏輯漏洞,從證據鏈的缺陷到法律適用的時代局限性,層層遞進。
語速不快不慢,措辭精準,引用的法條和判例信手拈來。
台下觀眾席上,趙一鳴聽了一會兒,偏過頭壓低聲音問尤寧。
「他講得怎麼樣?」
尤寧認真聽了幾段,點了點頭。
「確實有兩把刷子。這個案子涉及的環境公益訴訟,當時立法還不完善,判決確實有爭議。他的切入點是『原審法院未充分考慮生態環境修復的長期成本,與現行公益訴訟司法解釋的精神不符』。」
「這個角度選得挺聰明,避開了事實層面的糾纏,直接從法律適用的時代演變切入。」
「那很厲害?」
「很厲害。」
尤寧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認可。
「個人能力確實強。」
江大準備區。
沈驚瀾單手撐著臉頰,目光落在台上那個口若懸河的身影上,看了幾分鐘,終於忍不住吐槽。
「這傢伙是真的愛出風頭!」
「你看他,從頭到尾,一個人說了快十分鐘了。他的隊友呢?坐在旁邊跟背景板似的。」
陸聿白掃了一眼台上。
林昭旁邊的兩位隊友正襟危坐,只負責偶爾點頭附和一下。
整場匯報,從案情梳理到法律論證,從證據清單到申訴請求,全是林昭一個人在輸出。
「可不是!」
陸聿白帶著一絲看熱鬧的意味。
「其他幾個隊友就跟捧哏似的,偶爾點個頭,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一筆,連話筒都沒碰過。團隊賽打成個人賽,他們這團隊配合分還想要不要了?」
何崧寧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做著記錄。
「他們的切入點確實不錯。」
她寫了幾行字,抬起頭,語氣客觀。
「環境公益訴訟,當時立法的空白多,司法解釋也少。現在用新的司法解釋去反推當年的判決有缺陷,這個角度是成立的。而且他們找到了一個很關鍵的證據點,原審法院在判決中未採納環保部門出具的生態環境損害評估報告。」
「如果這個評估報告的內容和原判決的認定存在實質性衝突,那這個案子翻案的可能性確實存在。」
她偏過頭看向秦霄。
「秦霄,你覺得他們這個思路怎麼樣?」
秦霄眯了眯眼睛,從林昭開始陳述到現在,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台上。
「方向不錯。」
他簡短地評價了句。
台上,林昭的方案陳述和舉證已經接近尾聲。
「綜上所述,我方認為,原審判決在生態環境損害評估報告的採信、跨省污染責任劃分的法律適用上存在明顯瑕疵。請求合議庭依法啟動再審程序,對原判決予以糾正。」
他微微欠身。
「我的陳述完畢。」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趙一鳴也跟著鼓了幾下。
雖然沒完全聽懂那些法律術語,但林昭陳述的氣場和條理確實讓人印象深刻。
「接下來進入質詢環節。」
主持人等掌聲平息。
「首先,由評委合議庭進行提問。」
評委席上,幾位評委翻開面前的案卷材料,幾位評委開始輪流提問。
第一位評委問了一個關於生態環境部門支持起訴權的適用範圍問題,林昭答得中規中矩。
第二位評委追問了執行不作為的舉證責任分配,林昭引用了兩份司法解釋,回答還算流利。
第三位評委又問了一個程序瑕疵是否足以構成再審事由的認定標準,林昭的回答稍微有些卡頓,但很快調整過來。
台下,沈驚瀾看著評委席上幾位法官的提問節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幾個問題……怎麼聽著不溫不火的?感覺沒什麼殺傷力。都問得挺常規的,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題目,一問一答走個流程。」
何崧寧也注意到了,但她沒有急著下結論。
「別急,公訴方還沒開口。」
話音剛落,評委席上那位來自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的檢察官抬起了手。
所有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林昭站在發言台前,目光迎了上去,臉上掛著從容的笑意。
檢察官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甚至可以說相當溫和。
「林昭同學,關於你方提出的程序瑕疵問題,我注意到你們引用了《檢察公益訴訟解釋》第十一條。但我想請教一個問題,生態環境部門在環境公益訴訟中的支持起訴權,是否屬於強制性程序要求?如果原審法院未通知,是否必然構成再審事由?」
林昭微微一怔,隨即開口回答。
「根據相關司法解釋……」
他答得還算完整,但明顯比剛才謹慎了許多。
檢察官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然後問了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關於執行不作為。你方主張原審法院未採取有效措施。但執行程序的推進,涉及財產線索的發現、評估、拍賣等一系列環節。你方認為原審法院具體在哪一個環節上存在不作為?」
林昭又答了一遍。
檢察官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第三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你方建議對實際控制人的財產線索進行查封凍結。但據我所知,該企業的實際控制人已出境,其名下財產是否存在代持或轉移的情況?你方是否掌握了相關證據?」
林昭的回答開始變得謹慎而簡短。
檢察官聽完,再次點頭,然後放下了話筒。
全程三個問題,語氣溫和,措辭克制,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追問,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攻擊性。
像是一場禮貌的學術交流,而不是一場對抗性的質詢。
台下,沈驚瀾終於忍不住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解。
「就這?」
她偏過頭看向何崧寧。
「公訴方就問了三個問題,還都問得這麼溫和?這還不如市級賽賀岳和周永年問的刁鑽!明法杯小組賽就這個難度?我怎麼感覺還沒市級賽激烈呢。」
何崧寧也微微蹙起了眉頭,但沒有急著附和,目光落在評委席上那位檢察官身上,停留了幾秒。
「別輕心。這才第一場,而且這是京大的案子,不是我們的案子。公訴方針對不同案件、不同選手,提問方式可能會有差異。」
陸聿白卻靠在椅背上,眉頭深鎖,像是在想什麼問題。
「不應該呀……」
他低聲說了一句。
秦霄坐在他旁邊,目光從檢察官臉上收回來,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有點意思。」
何崧寧轉過頭看他。
「你看出什麼了?」
秦霄搖頭,目光緊盯著舞台。
「現在還不確定!」
掌聲響起。
京都大學的方案陳述和質詢環節結束,四人從舞台上走下來。
林昭走在最前面,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看不出太多情緒。
主持人鄭楷重新走上舞台,聲音清朗。
「感謝京都大學代表隊的精彩表現。接下來,有請第二組參賽隊伍,江城大學代表隊,上台。」
何崧寧站起身,目光掃過三位隊友。
「到我們了。」
秦霄把礦泉水瓶放下,站起身,順手把椅子推回原位。
沈驚瀾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慵懶。
「走吧。」
陸聿白合上筆記本,夾在腋下,跟在她身後。
四人沿著過道,朝舞台走去。
禮堂里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