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瞬間議論開了。
「摩托車已經點火了?那這根本就不是逃跑啊!」
「車后座還有繩索和膠帶……那是準備把人綁走的啊!」
「如果這些細節是真的,那當年的判決確實有問題。」
「但這是報紙報導,不是庭審筆錄。報紙能當證據用嗎?」
舞台上,陸聿白的陳述還在繼續。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一條,再審新證據應當滿足以下條件之一:
原判決、裁定認定事實的主要證據不確實、不充分;
原判決、裁定據以定罪量刑的證據依法應當予以排除;
原判決、裁定所依據的證據之間存在矛盾。」
「本案中,摩托車點火這一事實,在原審判決中被完全忽略。」
「這份舊報紙的報導,雖然不能直接作為定案證據,但它所記載的客觀情況,足以證明原審在事實認定上存在重大遺漏。這一遺漏,直接影響了對『不法侵害是否終止』這一核心爭議點的判斷。」
他放下雷射筆,目光掃過全場。
「因此,我方認為,這份新聞報導所披露的細節,構成再審事由中的『新證據』或『新事實』,應當作為啟動再審程序的依據。」
台下,尤寧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低聲對趙一鳴說。
「他把證據可采性的論證做得很紮實。這份報紙報導能不能被法院認可為新證據,是再審申請能不能通過的第一道門檻。」
「如果這道門檻都過不了,後面的論證再精彩也沒用。」
趙一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所以,這道門檻過了?」
「目前看來,論證邏輯是成立的。」
尤寧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但公訴方那邊肯定不會輕易認可,現在就看接下來的法律論證能否說服合議庭了。」
台上,陸聿白微微側身,朝秦霄點了一下頭,然後回到座位。
秦霄站起身,打開了話筒開關。
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卷了一道,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小臂。燈光打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格外沉靜。
「各位評委,接下來由我向合議庭闡述我方申訴方案的核心法律論證。」
「原判決的核心邏輯是:高個子逃跑、矮個子半跪時,不法侵害已經終止。程衛國追上去捅刺高個子,屬於事後反擊,超出防衛的時間條件。」
「但這個邏輯成立的前提,是『不法侵害已經終止』這個事實判斷。」
「如果這個前提本身是錯的呢?」
秦霄按下遙控筆,身後的大屏幕上亮出一張圖示。
「首先,關於不法侵害的認定。」
「根據當時的巷子寬度和女學生所處的位置,如果摩托車真的衝進巷子,女學生將無處可躲。這一點,案發現場的平面圖可以佐證。」
「也就是說,程衛國追上去制止高個子,是在阻止一個正在發生的、緊迫的不法侵害。他的行為,符合正當防衛的全部構成要件。」
台下,尤寧猛地攥緊了拳頭。
「就是這一點!就是這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如果法院認定不法侵害沒有終止,那程衛國追上去捅人的行為,就不是『新的攻擊』,而是『防衛的延續』。正當防衛不構成犯罪,那過失殺人這個罪名就站不住腳了。」
「這個邏輯太關鍵了。而且他用現場平面圖來佐證摩托車的現實威脅,這個論證方式非常直觀,評委一看就明白。」
趙一鳴也聽懂了,眼睛微微發亮。
「所以,如果這個邏輯成立,程衛國不僅不該坐牢,還應該被認定為見義勇為?」
「對。但這只是如果。」
尤寧壓下那股興奮,語氣重新變得審慎。
「這個論證的邏輯是完整的,但法官會不會採納,取決於兩個因素。」
「第一,摩托車已經點火這個事實,法官信不信?」
「第二,『不法侵害終止』的認定標準,法院願不願意在這個案子上突破?」
「前者靠證據,後者靠法律論證。」
他看向舞台上那個仍在發言的身影。
「而秦霄,正在解決後者。」
舞台上,秦霄繼續陳述。
「其次,關於『合理第三人』標準。」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原判決認為,程衛國作為退伍軍人,受過專業訓練,應當能夠判斷出對方是否還有攻擊能力。但這個標準,是不合理的。」
「正當防衛的認定,應當以『一般人在當時情境下的判斷』為標準,而不是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為標準。即便程衛國是退伍軍人,面對兩個持刀歹徒,在搏鬥中受傷、體力透支、腎上腺素飆升的情況下,他也不可能保持冷靜的判斷力。」
「法律不能要求一個人在生死攸關的瞬間,做出比普通人更精準的判斷。這既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正當防衛制度的立法本意。」
他放下遙控筆,目光平靜地落在評委席上。
「綜上所述,我方認為,原審判決在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均存在重大錯誤。請求合議庭依法啟動再審程序,改判程衛國無罪。」
「我的陳述完畢。」
掌聲響起。
比剛才更熱烈。
尤寧坐在觀眾席上,也跟著拍了幾下,嘴裡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邏輯鏈真的完整。從證據到法律,從事實到標準,全都串起來了。」
趙一鳴也跟著用力拍掌。
「雖然聽不懂他的那些法條,但我覺得他對於正當防衛解釋的很清楚。」
肖博文點頭。
「我也覺得,聽著很有道理。」
台上,沈驚瀾已經站起身,打開了話筒開關。
「各位評委,接下來由我向合議庭補充證據鏈和申訴請求。」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條理清晰。
「第一,關於女學生蘇某的證詞。我們已通過合法渠道聯繫到蘇某本人,她初步表示,如果法院正式啟動再審程序,她願意就當年的情況出庭作證。但由於個人原因,她希望暫時不被媒體曝光。」
「第二,撰寫上述報導的記者。我方已聯繫到本人,對方確認當年採訪過程真實,願意出庭作證。」
「第三,關於摩托車物證。根據當年現場勘查記錄,該摩托車在案發後被扣押,但一審判決後未列入物證清單。我們申請向省高院申請調取當年的物證保管記錄,確認該車輛是否存在、是否仍可進行技術鑑定。」
她翻開面前的材料,聲音更加篤定。
「基於以上證據鏈,我方提出以下申訴請求:
第一,請求撤銷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2003年11月一審判決和鄂北省高級人民法院2004年3月二審判決;
第二,請求依法啟動再審程序,重新審理程衛國案;
第三,請求改判程衛國無罪。」
「如果再審程序無法在短期內啟動,我方請求合議庭向鄂北省高級人民法院發出司法建議函,建議對該案進行複查。」
沈驚瀾微微欠身,退回席位。
禮堂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台上,秦霄幾人並排坐在席位上,燈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給他們鍍了一層明亮的光。
台下,禮堂里再次響起掌聲,比剛才更加熱烈。
「這個團隊配合太好了。何崧寧開場,陸聿白舉證,秦霄論證,沈驚瀾補充證據和訴求,分工明確,環環相扣。」
「每個人負責的模塊都很清晰,而且互相之間銜接得沒有一點縫隙。」
「江城大學確實強!」
「難怪能拿下明法杯歷史上第一個滿分!」
趙一鳴拍著手,目光落在舞台上那四個年輕人身上,嘴裡喃喃道。
他偏過頭問肖博文:「你覺得……他們會贏嗎?」
肖博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尤寧替他們回答了這個問題。
「如果評委認可那套論證,如果沈驚瀾說的證人都能找到,如果他們真的能把不法侵害未終止』這個前提立住……」
他深吸一口氣。
「那他們不僅能贏,還能把這個案子從死局裡盤活。」
「但現在,就看評委怎麼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