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平息之後,禮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主持人鄭楷的目光轉向評委席側方,那個一直被燈光籠罩卻尚未開口的位置。
「下面,進入公訴方質詢環節。請本案原審階段公訴方代表,鄂北省人民檢察院檢委會專職委員,宋永平檢察官。」
燈光聚攏。
宋永平從公訴方席位上站起身。
他大約五十五歲,身形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鬢角微霜。
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改良款,立領,暗扣,面料垂順,沒有一絲褶皺,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檢徽,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朝評委席微微頷首,又轉向觀眾席點了點頭,姿態沉穩而從容。
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目光溫潤,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的慈和,像是一位來旁聽學術研討的老教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從坐進這個位置的那一刻起,他的內心就從未真正平靜過。
程衛國案。
這個案子只是他經辦過的數百個案件之一。
十七年前,那時候他還在省檢察院公訴處,當他在二審檢察意見上籤下名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維護判決的穩定性,防止防衛權被濫用,這是他身為檢察官的職責。
簽完字,歸檔,翻篇。
然後這件事他以為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一個月前,明法杯組委會的邀請函寄到他辦公室。
函件上寫著,程衛國案被選入全國賽賽題庫,需要原審公訴方代表出席擔任質詢嘉賓。
他盯著函件上的案件名稱看了很久,最終還是簽了回執。
他今年五十四,還有六年退休。
省檢檢委會專職委員的位置,是他熬了三十年才熬上來的。
如果這個案子真的被推進再審程序。
如果被翻出來,被重新審視,被在媒體上逐字逐句地批駁——
他不敢想。
所以今天他坐在這裡,不僅是因為組委會的邀請。
他要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著那個學生把所有的論證都擺出來。
然後他要在質詢環節里,逐一回應,逐一反駁,讓評委和觀眾都看到,這個案子沒有翻案的可能,程衛國的申訴沒有法律依據。
他要把這個案子在賽場上就按死。
即便不能完全按死,也要讓評委打出低分,讓這個方案在公眾視野里失去可信度。
只要輿論認定江大的方案站不住腳,再審程序的啟動就會更加困難。
「我是宋永平,鄂北省人民檢察院檢委會專職委員。」
宋永平沒有立刻提問,而是先說了幾句開場。
「首先,我要說明一點。我今天的身份,是本案原審階段的公訴方代表。」
「我來到這裡,不是來和幾位同學辯論的,而是來說明,為什麼當年的判決是正確的,為什麼這個案子不具備翻案的可行性。」
後排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
「公訴方這是來者不善呀!」
「是呀!都直接明說了他就是奔著不讓翻案來的!」
「江城大學碰上這個公訴方代表,這一關怕是不好過了!」
媒體區的記者們不約而同地調整了相機角度,快門聲比之前密了幾分。直播畫面右下角的彈幕量開始暴漲,密密麻麻的字幕幾乎遮住了半個屏幕。
宋永平目光掃過申訴方席位,最後落在秦霄臉上。
「你們主張,摩托車已經點火,高個子跑向摩托車,構成了一個新的不法侵害。所以程衛國追上去,是防衛,不是攻擊。」
「這個邏輯,聽起來很完整。」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一個已經跑出十幾米遠的人,對身後的程衛國,還能構成什麼樣的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
「他背對著程衛國,手裡沒有刀,他的同夥已經半跪在地上喪失了攻擊能力。在這個時候,程衛國追上去,從背後捅刺。」
「這到底是防衛,還是報復?」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秦霄。
「程衛國追出那十幾米的時候,他的主觀動機究竟是什麼?是『我必須阻止他』,還是『他剛才差點殺了我,我不能讓他跑了』?」
「你方如何證明,他當時的行為是出於防衛意圖,而不是出於憤怒和報復?」
「秦霄同學,你來回答。」
全場安靜。
觀眾席後排,幾個法學院的旁聽生湊在一起低語。
「宋檢這問題問得夠狠,直接奔著主觀故意去了。」
「防衛意圖和報復意圖,實務里全靠間接證據推,學生要是順著他的邏輯去解釋心理狀態,就直接掉坑裡了。」
「看秦霄怎麼接了。」
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全是看好戲的表情。
坐在他旁邊的隊友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林哥,這個問題夠他喝一壺的。防衛意圖,主觀動機,最難證明的東西。他要是答不好,前面那些陳述全白費。」
林昭微微一笑,目光緊盯著秦霄。
舞台上,秦霄迎上宋永平的目光,沒有迴避。
「宋檢察官,我想您應該知道,報復與防衛的核心區別,在於行為人是否具有積極的加害意圖。」
「程衛國與兩名歹徒素不相識,沒有任何私人恩怨。他出手制止,是因為女學生呼救,是因為他看到有人正在遭受暴力侵害。」
「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制止犯罪、保護他人。」
宋永平微微眯起眼睛,沒有打斷。
「程衛國追出十幾米,發生在什麼背景下?」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左臂被刀劃開,肋部受傷,渾身是血。他追出去的那一瞬間,矮個子正在喊鑰匙給你,快跑,開車撞他。摩托車就停在巷口,車后座綁著繩索和膠帶。」
「在這個情境下,程衛國追上去,不是為了報復。」
「他是在阻止一個正在發生的、新的不法侵害。他追的不是一個正在逃跑喪失攻擊能力的人,他追的是一個正在跑向一輛隨時可以啟動的摩托車、準備駕車衝撞返回現場的人。」
「他的意圖,從始至終都是防衛。」
「至於您問的主觀狀態——」
秦霄微微停頓,目光平靜地落在宋永平臉上。
「法律評價防衛行為,從來不以『防衛人主觀上是否憤怒』為標準。一個人在遭受暴力侵害時,恐懼、憤怒、緊張,都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法律不能要求防衛人在生死關頭保持冷靜平和的心態。只要他的行為在客觀上是為了制止不法侵害,就應當認定為防衛。」
「如果按照您的邏輯,一個被打了一拳的人還拳,只要他當時心裡有氣,就不算正當防衛?」
「這顯然不符合《刑法》第二十條的立法本意。」
禮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像潮水般湧起。
「這個反擊漂亮!」
「他把《刑法》第二十條搬出來了……這個切入點選得好,直接把對方的問題從『事實判斷』拉到了『法律適用』層面。」
「而且那個反例也舉得好。不然按照公訴方的邏輯,以後打架的人只要心裡有氣就不能算正當防衛了,這明顯不合理。」
趙一鳴也用力拍了一下扶手,發出「啪」的一聲,被肖博文趕緊按住。
「你冷靜點,還在比賽。」
趙一鳴訕訕地收回手,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住。
媒體區的快門聲又一次密集地響了起來。
直播彈幕更是刷得飛快——
【秦神不愧是秦神呀!太牛了!】
【哈哈哈……檢察官被自己的邏輯繞進去了】
【公訴方第一刀,沒砍下去】
宋永平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這個回答,比他預想的要更完整。
他本來指望秦霄會落入「防衛意圖」的陷阱,去糾纏程衛國當時的心理狀態,那樣他就可以用「追擊行為本身具有主動攻擊性」來反駁。
可秦霄沒有接那個鉤子。
他直接把鬥毆和防衛的定義拆開,把程衛國的行為框在了防衛的範疇里,而且用了一個反例來堵他的後路。
這個學生,確實不好對付!
但他還有牌!
「好,防衛意圖的問題,我不再追問。」
他的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但語氣更加沉穩。
「第二個問題。」
「你方主張,高個子跑向摩托車,是去取作案工具,準備騎車返回現場。但根據原審卷宗記載,高個子的右臂在搏鬥中已經被程衛國擰至脫臼,關節脫位,功能喪失。」
「一個右臂脫臼的人,怎麼可能駕駛摩托車?」
宋永平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秦霄同學,你不覺得這個『駕車衝撞』的推斷,過於牽強了嗎?」
台下,觀眾席上的議論聲小了一些。
「宋檢這是從物理可能性上下手了!右臂脫臼,單手騎車,這個確實不太好辯。」
「看他們有沒有做過這方面的準備了,如果只是嘴上說『可能可以』,那說服力不夠。」
「江大那個團隊,應該不會在這種細節上掉鏈子吧?」
趙一鳴偏過頭問尤寧。
「這個怎麼破?右臂脫臼了,確實不好騎車吧?」
尤寧眉頭微蹙,沒有接話。
這個問題確實比第一個更具體、更難反駁。
一個右臂脫臼的人能不能駕駛摩托車?
這個事實判斷不是靠法律邏輯能繞過去的。
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的隊友再次湊過來,這回語氣里多了一絲篤定。
「林哥,這個問題他不好接。法律邏輯可以繞,物理事實繞不過去。右臂脫臼還騎車,說出去誰信?」
林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臉色有些陰沉。
之前他篤定公訴方的的問題會讓江城大學吃不了兜著走。
但沒想到公訴方的第一個問題被秦霄輕鬆破解。
現在公訴方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他卻沒有之前那麼篤定。
「看下去。」
最終林昭只說了三個字。
台上,秦霄卻沒有急於回答。
他微微側頭,陸聿白把一份材料遞到他手邊,秦霄翻開,目光掃過其中一頁,然後抬起頭。
「宋檢察官,關於摩托車駕駛的可能性,我分三點回答。」
「首先,程衛國追上去時,他並不知道高個子的右臂具體傷到了什麼程度。他只知道,他剛剛和一個持刀歹徒搏鬥過,對方手裡有刀,對方有同夥,對方有摩托車,對方正在跑向摩托車。」
「在那種情況下,程衛國不可能停下來,先檢查高個子的右臂是否還能活動,再判斷他能不能騎車,然後再決定追不追。」
「這是對防衛人的苛求!」
「至於您說單手騎不了車——」
秦霄微微停頓,語氣依舊平靜。
「右臂脫臼不等於完全喪失駕駛能力,摩托車在低速起步時,左手可以控制離合和油門,右手只需要扶住車把。即便右臂功能受限,用左手單手起步,在技術上是可以做到的。」
他從材料中抽出一張照片,展示給合議庭。
「這是測試記錄。我方在庭前做過模擬測試,志願者在模擬單臂狀態下,成功啟動了同型號的摩托車,證明在低速起步的工況下,單臂駕駛是可以實現的。」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好嚴謹!還做了測試。」
「誰說單手不能騎摩托車的?我就經常單手騎!」
「是呀!就算歹徒當時真的單手不能騎,程衛國也不可能停下來先檢查傷情,再判斷追不追吧!」
「就是就是!」
宋永平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心裡沉了一下。
他們居然做過實測!
這個準備程度,已經超出了比賽的範圍。
這些學生是真的在研究這個案子,真的在想辦法把每一個可能的漏洞堵上。
秦霄還在繼續。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案發現場的那條巷子,寬度只有兩米左右。摩托車不需要高速行駛,只需要起步,就能對巷子裡的女學生形成致命威脅。」
「兩米的巷子,一輛摩托車衝進來,女學生無處可躲。」
「程衛國追上去,是為了阻止這個威脅。」
宋永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回答的邏輯鏈太完整了,從主觀認知到客觀能力再到空間緊迫性,三個層面全都覆蓋了。
他要找漏洞,只能從「空間緊迫性」上找。
但兩米寬的巷子,確實是一個很難辯的點。
不過他還有第三張牌。
「第三個問題。」
他的語氣變得比剛才更加鋒利。
「即便摩托車點火了,即便高個子有能力駕駛,即便不法侵害可能發生……你們也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
「程衛國完全可以選擇保護女學生撤離,或者報警。」
「他有選擇,卻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追上去捅人。」
「這不是防衛過當,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在禮堂的安靜里。
台下,觀眾席上的議論聲明顯小了下去。
「宋檢這個問題,確實打在了要害上!」
「江大前面論證了不法侵害沒有終止,但宋檢這個問題繞開了侵害是否終止,直接問你有沒有別的辦法。這個角度更難反駁。」
「是啊,你證明了他可以防衛,但沒證明他只能這麼防衛。」
尤寧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個問題確實刁鑽!
因為「有選擇卻選擇極端方式」是防衛過當認定中最常見的邏輯,很多案子都是因為這個邏輯被定了罪。
秦霄站在台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宋永平臉上。
「宋檢察官,您說程衛國可以選擇保護女學生撤離,或者報警。」
「但這個選擇,是在什麼時間節點上?」
宋永平微微一愣。
秦霄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程衛國是在聽到矮個子喊快跑,開車撞他之後,才追上去的。從聽到這句話,到做出追擊決定,中間有多少時間?」
「一秒?兩秒?」
「女學生就蜷縮在巷子深處,距離巷口不到十米。如果高個子真的騎上摩托車衝進來,從巷口到女學生的位置,摩托車只需要一到兩秒。」
「程衛國如果要先保護女學生撤離,他需要先跑回女學生身邊,把她扶起來,再往巷子深處撤退。這個過程,至少需要五到十秒。」
「他來不及。」
秦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
「至於報警?」
他冷笑搖頭。
「從撥通電話到警察趕到,至少需要幾分鐘。在那種情況下,幾分鐘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高個子可以騎摩托車衝進來,撞了人再跑。意味著女學生可能遭受二次傷害,甚至死亡。」
「程衛國沒有時間報警,沒有時間撤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高個子啟動那輛摩托車。」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趙一鳴用力拍著手,心裡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他偏頭去看尤寧,發現尤寧也剛放下鼓掌的手,嘴角掛著一抹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媒體區的快門聲連成一片。
宋永平坐在席位上,沉默了幾秒。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
這個回答,把他第三個問題也堵死了。
「唯一的選擇」這個論證,把「有選擇卻選擇極端方式」的指責直接掀翻了。
如果程衛國當時根本沒有其他選擇,那「防衛過當」的邏輯前提就不存在。
他用了時間不夠這個點,把「撤離」和「報警」兩條路都堵住了。
而且他說的一到兩秒的摩托車衝撞時間,他無法反駁。
他自己也看過現場平面圖,巷口到女學生蜷縮的位置,確實不到十米。
宋永平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三個問題問完了,三個回答都沒有接住。
他需要換一個角度,不能再順著秦霄的邏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