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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自證陷阱(四千字,兩更)

2026-10-26 09:09:48 作者: 閒時余

  「第四個問題。」

  宋永平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沉穩的、近乎循循善誘的冷靜。

  「秦霄同學,你方主張以『一般人的判斷』作為標準。那我請教一個問題,這個『一般人』,是什麼樣的一般人?」

  「是從來沒有經歷過暴力衝突的普通市民?」

  「還是有過部隊訓練、經歷過格鬥對抗的退伍軍人?」

  他微微前傾,目光銳利。

  「如果是後者,那他的判斷能力、反擊能力,都遠超普通人。用『一般人』的標準來評價他,是不是在變相降低他的注意義務?」

  秦霄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宋檢察官,您這個問題,恰恰說明了原審判決的邏輯錯誤。」

  「原審判決認為,程衛國作為退伍軍人,應當能夠判斷出對方是否還有攻擊能力。但正當防衛的認定,應當以『一般人在當時情境下的判斷』為標準,而不是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為標準。」

  「即便程衛國是退伍軍人,他在退役半年後,面對兩個持刀歹徒,在搏鬥中受傷、體力透支、腎上腺素飆升的情況下,也不可能保持冷靜的判斷力。」

  「法律不能要求一個人在生死攸關的瞬間,做出比普通人更精準的判斷。」

  「這既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正當防衛制度的立法本意。」

  

  「而且——」

  秦霄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格外銳利。

  「如果按照您的邏輯,退伍軍人因為受過訓練,就應當承擔比普通人更高的注意義務,那以後誰還敢見義勇為?」

  「警察受過專業訓練,面對歹徒時是否也要精確計算反擊力度?消防員受過專業訓練,衝進火場救人時是否也要先計算風險收益比?」

  「法律如果對專業人士和普通人適用不同的防衛標準,只會讓更多的人在危急時刻選擇袖手旁觀。」

  「這難道就是您所追求的公正嗎?」

  禮堂里徹底安靜了。

  媒體區的記者們停下手中的筆,互相對視了一眼。

  彈幕在短暫的停頓之後爆炸式地刷屏——

  【誰還敢見義勇為???這句話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警察和消防員那個類比太狠了!】

  【這話一出,直接把檢察官逼到死角了】

  【哈哈哈,檢察官都不管往下說了,再多說兩句,這不得被網暴?】

  【秦霄這波直接上價值了!】

  趙一鳴用力咽了口唾沫,轉過頭看尤寧。

  尤寧的表情很複雜,有欣賞,有震撼,還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宋永平坐在公訴方席位上,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最終沒有立刻接話。

  他沒有辦法反駁。

  也不能反駁!

  如果他在這個點上繼續糾纏,就等於在公開場合主張「退伍軍人應當承擔更高的防衛義務」。

  這種話傳出去,輿論會怎麼解讀?

  他不能說!

  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旁邊的隊友終於忍不住開口。

  「林哥,公訴方已經完全被秦霄架住了!」

  「他不會再問這個點了。」林昭的聲音很輕。

  「那公訴方還能問什麼?」

  林昭沒有回答。

  他看著宋永平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位老檢察官的平靜下面,可能已經不像表面那麼從容了。

  宋永平沉默了幾秒。

  他盯著秦霄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然後他開口了。

  「秦霄同學,你方一直在論證『摩托車已點火』『高個子可能騎車撞人』。但我想指出一點——」

  「摩托車已經點火,不等於高個子一定會騎車撞人。」

  「他可能騎車逃離,可能騎車去叫幫手,可能騎車去拿別的工具。這些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你方憑什麼認定,他一定會騎車返回現場實施侵害?」


  「既然你方無法確定他的意圖,那你方就不能以『可能撞人』為由,為程衛國的追擊行為辯護。」

  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宋永平自己可能也意識到了一絲不妥。

  但他已經開了口,收不回來了。

  台下,尤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說漏了!」

  趙一鳴還沒反應過來。

  「什麼?」

  「他說『這些可能性都存在』,『你方無法確定他的意圖』。但他自己也無法確定高個子是要逃跑還是撞人啊!如果連公訴方自己都無法確定高個子的意圖,那程衛國在當時的情境下,怎麼可能確定?」

  「秦霄只要抓住這一點,就能把這個問題反過來扣在他頭上。」

  舞台上,秦霄安靜地聽完,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

  「宋檢察官,您這個問題,其實正好暴露了邏輯上的一個根本矛盾。」

  宋永平的表情微微一凝。

  「您剛才說,高個子可能騎車逃離,可能騎車叫幫手,可能騎車拿工具。這些可能性都存在。」

  「我同意。確實,這些可能性都存在。」

  秦霄先肯定了宋永平的觀點,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您剛才也說了,您自己也無法確定高個子的意圖。您也無法確定他是要逃跑,還是要撞人。」

  「那麼問題來了——」

  他看向宋永平。

  「如果連事後、在安全的環境下、拿著全部卷宗、擁有上帝視角的您,都無法確定高個子當時的意圖。」

  「那您憑什麼要求程衛國,在那種生死攸關的瞬間,在渾身是血的情況下,準確地判斷出高個子是要逃跑還是要撞人?」

  「更關鍵的是——」

  秦霄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宋永平。

  「您又憑什麼主觀武斷地判定高個子就沒有追擊意圖呢?」

  「程衛國追上去的時候,高個子已經跨在車上了,摩托車已經也點火了!」

  「如果程衛國沒有追上去呢?」

  「如果程衛國選擇撤離呢?」

  「那高個子擰下油門,摩托車衝進巷子,女學生怎麼辦?」

  「您能保證他不會衝撞嗎?」

  「您不能!」

  秦霄語氣篤定。

  「您自己都無法做出保證,程衛國又怎麼能保證當時的歹徒不會開車衝撞呢?」

  「法律不要求防衛人做出精準判斷。法律只要求防衛人基於當時的緊迫情境,做出合理反應。」

  「程衛國的反應,就是追上去阻止摩托車啟動。」

  「這是合理的、必要的、唯一的反應。」

  媒體區的記者們已經顧不上記錄了,好幾個舉著相機的手微微發抖,鏡頭一直對準秦霄的臉。

  直播彈幕滾得飛快,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

  【上帝視角這個詞用得絕了!】

  【太牛了!太牛了!這是直接用檢察官的邏輯反駁他的邏輯!】

  【你要麼承認侵害沒終止,要麼承認追捕合理,二選一】

  【公訴方已經完全被自己的問題套住了!】

  台下,更是掌聲如雷。

  尤寧激動地拍著手。

  「漂亮!把對方逼進了自證陷阱。」

  趙一鳴沒聽清,偏過頭問。

  「什麼陷阱?」

  尤寧興奮地解釋道。

  「公訴方現在必須證明高個子沒有衝撞意圖。」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證明高個子沒有撞人,不能證明高個子不會撞人。而程衛國在當時的情境下,只能根據已經發生的行為做判斷。秦霄把舉證責任推回給公訴方了。」

  趙一鳴和肖博文聽得半懂,但有一點他們聽明白了。

  秦霄贏了這個回合。


  而在觀眾席另一側,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盯著台上那個白襯衫的身影,嘴唇微微抿緊,眼底那抹譏誚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坐在他旁邊的隊友湊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焦躁。

  「林哥,他這幾個回答……全都接住了。公訴方問了五個問題,一個都沒難住他。」

  林昭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他在借力。」

  「借力?」

  「公訴方的問題本身就在幫他梳理邏輯。第一個問題逼他論證防衛意圖,第二個問題逼他補強摩托車駕駛的可行性,第三個問題逼他把時間線拆到極致,第四個問題逼他拔高到法理層面,第五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第五個問題,公訴方自己把邏輯矛盾送上門了。『逃跑』和『衝撞』本來就是一個灰色地帶,秦霄現在把它變成了公訴方的自證陷阱。」

  隊友看向秦霄眼神複雜。

  林昭沒有再繼續解釋。

  他目光重新落在台上,但這一次,他看的不是秦霄,而是評委席和公訴方席位。

  評委席上有人在點頭,公訴方席位上宋永平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想起自己賽前說過的那句話。

  「過不了三十分鐘,他們就會被評委問得啞口無言。」

  現在三十分鐘早就過了。

  被問得啞口無言的,不是秦霄。

  宋永平沉默了很久。

  禮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公訴方席位上那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男人身上。

  攝像機紅燈亮著,直播畫面定格在他那張平靜卻緊繃的臉上。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整理思緒。

  「秦霄同學,你的論證很有邏輯。」




  「但我想請你,也想請在座的各位,考慮一個更宏觀的問題。」

  他微微側過身,目光從申訴方席位移向評委席,又移向台下那片黑壓壓的觀眾席。

  「2003年,是什麼背景?」

  「那一年,全國刑事案件立案數超過四百萬件,暴力犯罪占比居高不下。」

  「街頭搶劫、飛車搶奪、持刀傷人,在不少城市幾乎是常態。老百姓晚上出門要結伴,女學生放學要家長接,計程車司機在駕駛座旁邊焊鐵欄杆。」

  他聲音有些飄,像是陷入回憶。

  「那個年代,公安機關的破案率遠沒有現在這麼高,監控覆蓋率幾乎為零,DNA技術剛剛起步,很多案子根本找不到兇手。」

  「在這種背景下,司法政策必須從嚴。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被收緊,不是法官不懂法,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目光落在秦霄臉上。

  「你們今天討論的這個案子,放在十七年後的今天來審視,當然可以說當年的判決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放寬了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會發生什麼?」

  「會有多少人,以『防衛』為名,行『報復』之實?」

  「有多少人會在鬥毆之後,聲稱自己是見義勇為?有多少人會在故意傷害之後,聲稱自己是在制止不法侵害?」

  「當時的司法資源極其有限,基層警力嚴重不足。如果每個案子都要去逐幀分析防衛人當時的心理狀態、判斷能力、反擊力度,那司法系統根本運轉不下去。」

  「嚴打,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必要選擇。」

  台下,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有幾個年齡偏大的觀眾在點頭。

  媒體區的幾位記者也放慢了記錄的節奏,似乎在消化這番話。

  宋永平繼續說道。

  「現在,你們要求翻案。翻一個十七年前的案子。理由是『當年的標準太嚴』。」

  「那我想問,如果這個案子翻了,下一個呢?」

  「再下一個呢?」


  「當年在嚴打背景下被判防衛過當的案子,全國有多少?如果每一個都拿出來翻,司法系統還怎麼運轉?判決的既判力還怎麼維護?公眾對法律的信任,會不會產生動搖?」

  他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法律的意義,不僅在於個案的公正,還在於整體的秩序。如果一個制度為了糾正個案而犧牲了整體的穩定,那這個代價,誰來承擔?」

  禮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宋檢這話……聽起來確實有道理。如果放寬正當防衛,確實可能被濫用。」

  「2003年嚴打背景,這個點他提得挺關鍵的。」

  「之前光想著程衛國冤不冤,沒想過翻案之後對整個司法系統的影響。」

  「這就是法律人的兩難吧,一個案子翻過來,可能要面對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趙一鳴坐在觀眾席上,眉頭皺了起來。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問尤寧。

  「他說的這些……對嗎?」

  尤寧的表情很複雜,手指摩挲著膝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說的有部分道理,但不是全部。」

  「嚴打背景是事實,2003年正當防衛認定確實從嚴。但問題是,從嚴不等於可以違背立法本意。如果當時的判決確實錯了,那糾正錯誤才是維護公信力的做法,而不是用『時代特殊』來為錯誤辯護。」

  「可是……」

  趙一鳴還想追問,尤寧已經搖了搖頭。

  「先別急,看秦霄他們怎麼回。」

  觀眾席另一側,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那抹弧度重新浮了起來。

  「總算像點樣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坐在他旁邊的隊友湊過來。

  「林哥,宋檢這波講得確實有水平,把時代背景搬出來了。」

  林昭微微點頭。

  公訴方終於拿出了像樣的東西。

  把時代背景搬出來,把司法政策搬出來,把翻案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搬出來,這些都不是法律條文本身能反駁的。

  他等著看秦霄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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