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平坐回公訴方席位,端起水杯潤了潤喉嚨,表情沉穩。
他剛才那番話,是他準備了很久的底牌。
不走法律邏輯,不走證據細節,直接拔高到司法政策和社會穩定的層面。
這一步退無可退的棋,反而最難反駁。
主持人鄭楷等了幾秒,見宋永平已經坐回席位,便轉向申訴方。
「申訴方,請回應。」
秦霄坐在原位,沒有急著站起來。
他偏過頭,看了何崧寧一眼,何崧寧朝他微微點頭;又看了陸聿白一眼,陸聿白迎上他的目光,目光沉穩;最後看了沈驚瀾一眼,沈驚瀾單手托腮,嘴角勾著一抹極淡的弧度。
幾人都用眼神傳遞出同樣的意思。
「你先上!」
秦霄無奈搖搖頭,站起身按下話筒開關。
「宋檢察官,您說不能用今天的標準審判昨天的判決。那我請教一個問題——
「再審制度是幹什麼用的?」
宋永平皺起眉頭,沒有回答。
秦霄也不需要他回答。
「再審制度,就是用來糾正錯誤判決的。」
「如果所有在舊標準下做出的判決都不能被重新審視,那再審制度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每一個舊判決,都是按當時的法律和標準作出的。」
「如果『時代特殊』就能成為拒絕糾錯的理由,那法律的公正性何在?進步性何在?」
他微微停頓,目光從宋永平臉上移向評委席。
「您說2003年是嚴打背景,司法政策從嚴。我認可那個時代有它的特殊性!」
「但嚴打的教訓,恰恰是後來被深刻反思的。」
「正因為嚴打時期出現了大量量刑過重、標準過嚴的問題,才有了後來的司法改革。正當防衛制度的完善,也正是這一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
「1979年《刑法》第十七條就規定了正當防衛,但實踐中長期存在『唯結果論』的傾向,只要死了人、傷了人,就先推定防衛過當。」
「這種傾向,正是嚴打時期遺留的思維慣性。」
「我們主張程衛國案做無罪申訴,並非要推翻2003年的判決!它是要檢驗,我們今天的司法,有沒有勇氣承認當年那種『唯結果論』的認定方式存在問題。」
台下,議論聲重新湧起。
「說得好!」
「嚴打的教訓,確實是被反思過的。秦霄這是見招拆招,直接把宋檢的歷史背景論反過來用了。」
「這就是秦霄的厲害之處!」
「宋永平說不能用今天審判昨天,秦霄就說昨天本身就是錯的。他挑戰的不是嚴打那個時代,他挑戰的是那個時代錯誤的司法慣性。」
台上,秦霄還在繼續。
「您說不能用今天的標準審判昨天的判決。」
「但我想問:正當防衛的立法本意,從1979年到現在,有做改動嗎?」
「《刑法》第二十條從來沒有說過『防衛人必須精準判斷對方是否還有攻擊能力』,是司法實踐自己加上了這個要求。」
他微微提高音量。
「所以,我們也並非在用新標準審判舊判決。」
「我們只是請求法院,回到正當防衛立法本身。」
他微微欠身,坐了回去。
宋永平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媒體區的快門聲連成一片。
直播彈幕刷得飛快——
【回到正當防衛立法本身!!!這句話說得太震撼了!】
【用嚴打的教訓反過來論證翻案的必要性,秦霄這個邏輯閉環太強了,環環相扣,對方辯無可辯了!】
【秦神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能不能批發下?】
【批發的話加我一個!】
【還有我!】
何崧寧等掌聲稍歇,接過話頭。
她的語氣比秦霄更柔和,卻有一種不疾不徐的篤定。
「宋檢察官,您剛才說,擔心放寬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會有人以『防衛』為名行『報復』之實。」
「這個擔憂,我理解!」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程衛國案,是濫用嗎?」
她目光直視宋永平,聲音清越。
「他面對的是兩個持刀歹徒,女學生被按在地上,衣服被扯開,脖子上架著刀。他在搏鬥中左臂被劃開,肋部受傷,渾身是血。他衝進去的時候,不知道對方有幾個人、有沒有其他武器、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如果這都不算正當防衛,那正當防衛制度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她微微停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法律不能因為害怕有人鑽空子,就把門徹底關死。每一個制度都有被濫用的可能,但不能因為可能存在濫用,就否定製度本身的價值。
「如果我們因為怕有人假裝見義勇為,就要求每一個真正見義勇為的人先自證清白,那最後的結果就是——」
「沒有人敢見義勇為!」
宋永平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沒有接話。
台下,觀眾陷入一陣沉默和深思。
直播彈幕也稀了下來,
【如果這個案子不翻,以後誰還敢見義勇為?這句話太扎心了。】
【我爺爺以前就是見義勇為幫人抓小偷,結果被小偷的同夥打傷了,後來落下殘疾。他從來不後悔,但我奶奶一直說,以後別管閒事了。】
【我媽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她說,你幫人可以,但你先想想你家裡人。】
【所以現在的風氣就是這樣,不是沒人想做好事,是做好事的成本太高了。】
【我不敢!說實話。】
【我也是!看到程衛國的下場,我真的不敢。】
【但我們不敢,不代表這件事就是對的。】
【所以需要有人去改,哪怕只是改一點點。】
陸聿白一直安靜地聽著,等何崧寧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宋檢察官,您說如果這個案子翻過來,會動搖整個司法體系的公信力。但我認為,您說反了。」
他的語氣平和,但邏輯性極強。
「司法公信力來自哪裡?」
「來自公眾對司法的信任,而信任的前提,是司法能夠糾錯。」
「我在法院實習的時候,見過一些當事人。他們來法院的時候,手裡攥著判決書,臉上寫滿了不信任。他們反覆問同一個問題:法官,你們會不會官官相護?」
「每一次,我的指導法官都會耐心解釋,把程序講清楚,把道理說明白。但真正讓當事人放下戒心的,不是那些解釋,而是他看到法院確實在認真審查他的案子,確實在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
「司法公信力,不是靠維持每一個判決來維繫的,恰恰相反!是靠每一次糾錯來積累的。」
他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
「您說翻案會動搖公信力。但如果一個明顯存在疑點的案子,法院拒絕糾錯,公眾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司法系統護短,錯了也不認。」
「這,才是對公信力最大的傷害。」
陸聿白看向評委席的幾位法官。
「而再審制度的存在,就是司法體系對自身錯誤的承認。它證明了司法系統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錯誤。」
「這恰恰是最強大的公信力來源。」
媒體區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直播畫面從申訴方席位切到評委席,幾位評委的表情明顯有了變化,有人在點頭,有人在評分表上快速記錄。
台下,尤寧拍掌的間隙感嘆。
「他在從系統內部反駁宋檢。宋檢說翻案動搖公信力,陸聿白說翻案恰恰積累公信力。兩個人對公信力的理解完全相反,但很顯然,陸聿白的邏輯更符合再審制度的設計初衷。」
趙一鳴點了點頭。
雖然不完全懂,但他能感覺到,台上那個穿淺灰色亞麻襯衫的男生,說話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沈驚瀾等陸聿白說完,才慢悠悠地按下話筒開關。
「宋檢察官,您說放寬正當防衛會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那我想請您算另一筆帳。」
「程衛國案如果維持原判,一個見義勇為的人,背著過失殺人犯的罪名過完下半輩子。他找不到工作,被社會排斥,連自己的父母去世都不能守在身邊。他申訴了十七年,被駁回了三次。」
「您覺得,這個社會效果,比放寬正當防衛更輕嗎?」
她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宋永平臉上。
「我是一個學經濟的人,看問題習慣算成本。」
「維持原判的成本是什麼?是一個人對法律的徹底失望,是更多人在遇到類似情況時選擇袖手旁觀,是整個社會對見義勇為的恐懼。」
「而翻案的成本是什麼?是法院承認一個十七年前的判決可能有誤,是啟動一次再審程序,是耗費一些司法資源。」
「這兩筆帳,您覺得哪個更貴?」
她語氣里多了一絲極少見的認真。
「法律不能只看當下的秩序。它還要看長遠的導向。如果法律讓好人寒心,讓壞人囂張,那這個秩序就是錯的!」
觀眾席上,幾個法學生面面相覷。
「她這是在……算帳?」
「但好像算得沒毛病啊。維持原判的成本,確實是整個社會對見義勇為的恐懼。」
「翻案的成本是司法資源,維持原判的成本是社會信任。這兩個……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趙一鳴偏過頭問尤寧。
「她這個角度……算不算跑題了?這不是法律比賽嗎?」
尤寧搖了搖頭,語氣認真。
「法律本身就是社會規則的一部分,經濟學看的是資源配置和激勵導向。她問的問題,其實比法條更根本,法律到底是在激勵什麼?是在激勵見義勇為,還是在激勵袖手旁觀?」
趙一鳴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肖博文在旁邊低聲接了一句。
「而且她說的那個成本,不是錢的事,是人心的事。人心這東西,一旦涼了,多少司法資源都買不回來了。」
台上,宋永平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四位同學,你們說了很多。」
「邏輯、制度、公信力、社會成本,每一個角度都覆蓋到了。」
「但有一個問題,你們想到了沒有?」
他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秦霄臉上。
「如果程衛國案翻過來了,那當年經辦這個案子的法官、檢察官、警察,他們怎麼辦?他們是不是都要被追責?」
「他們當年依法辦案,按照當時的司法政策作出了判決,十七年後,你告訴他們,你們錯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會對基層司法人員造成什麼樣的衝擊?以後還有誰願意辦案?還有誰願意承擔判決的責任?」
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質詢都要鋒利。
因為這個問題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因為歷史原因導致的錯案都要追責,那基層司法人員確實會人人自危。
以後辦案子,誰還敢下判決?誰還敢擔責任?
全都推給合議庭、推給審委會、推給上級法院,層層請示,層層甩鍋,最後案子拖成爛帳,受害的還是當事人。
台下觀眾席上,有人微微點頭。
幾位評委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宋永平這個問題,確實戳中了司法系統內部一個真實的痛點。
直播彈幕也慢了下來——
【這個問題確實難接。追責和糾錯,本來就是兩難。】
【如果翻一個案子就要處理一批人,那以後誰還敢辦案?】
【但如果不翻,程衛國怎麼辦?】
秦霄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宋檢察官,您這個問題,我認真回答。」
「再審改判,不等於追責。再審程序糾正的是判決結果,不是審判人員。如果當年的辦案人員沒有貪腐、沒有瀆職,只是基於當時的司法政策和認知水平作出了判決,那他們不需要被追責。」
「即便個別人員因為故意或重大過失導致錯判,那也應該依法處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因為你是司法人員就享有豁免權。如果因為怕追責就不敢糾錯,那才是對司法最大的傷害。」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們要明白法律究竟是什麼?」
秦霄目光從宋永平臉上移開,掃過評委席,掃過台下那片黑壓壓的觀眾,最後落在禮堂盡頭那面印著明法杯logo 的背景板上。
「它不是亘古不變的律條,它是隨著時代變化,社會變遷不斷進步、完善和發展!」
「從1979 年《刑法》第一次規定正當防衛,到1997 年修訂時進一步明確防衛過當的認定標準,再到近年來最高法、最高檢反覆強調『法不能向不法讓步』,法律一直在進步。」
「每一次進步,都伴隨著對舊判決的重新審視。每一次重新審視,都可能意味著某個人的命運被改變。」
「但正是因為這些改變,法律才沒有停留在原地。」
他看向攝像頭,又像是再看向所有的觀眾。
「今天,程衛國案站在同樣的歷史節點上。」
「如果程衛國案以往沒有參考,如果正當防衛長期缺乏明確的司法解釋,那就從這個案子開始!」
「讓程衛國案成為推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完善的起點,讓後來的法官、檢察官在面對類似案件時,有一份可以參照的判例,有一個可以遵循的標準,不再重蹈『唯結果論』的覆轍。」
「這,才是我方主張無罪申訴的根本原因。」
宋永平沒有說話。
他盯著秦霄看了很久,久到主持人鄭楷都準備開口打斷。
然後他緩緩點了一下頭。
「我的質詢結束了。」
禮堂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從觀眾席最後一排開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趙一鳴用力拍著手,手都拍紅了,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自己也聽不清。肖博文也在拍,尤寧也在拍,周圍的觀眾席上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媒體區的快門聲連成一片,攝像機死死對準台上那四個人。
彈幕區徹底瘋了。
【一個學生,站在賽場上,說要從這個案子開始推動司法解釋完善。我居然覺得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違和。】
【前面都是論證,這一段是宣言。他想的根本不是贏這場比賽。】
【推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完善……這話從一個選手嘴裡說出來,格局已經不在賽場上了。】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真的起來了!】
【江城大學這四個人,是來打比賽的還是來推動法律改革的???】
【這才是法律人的格局!這才是法學生該有的樣子!】
【秦霄這個升華絕了,從個案直接拉到了制度層面】
【我現在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選這個案子了。】
評委席上,七位評委沉默了很久。
梁法官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她想起自己剛當法官那幾年,也辦過類似的案子。
當時覺得法律就是這樣,程序走完,結果出來,剩下的不歸她管。
可此刻,一個比她年輕三十歲的學生,站在賽場上,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說要從這個案子開始,推動司法解釋的完善。
她苦笑地搖了搖頭。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自己真是老了!
京都大學的準備區。
林昭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台上那四個人身上。
他旁邊的隊友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哥,他最後那段……有點東西。」
林昭沒有接話。
他盯著秦霄看了很久,胸腔里就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往下沉。
這一次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是讓他無處安放的失落。
他從大一就開始準備明法杯,看過往屆每一場比賽的錄像,研究過每一個冠軍隊伍的打法。
他覺得自己知道這個比賽該怎麼打。
找最有利的案子,做最紮實的論證,用最精彩的現場表現征服評委。他從來都是這麼做的,也一直是這麼贏的。
可剛才秦霄那番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想過,比賽之外,這個案子意味著什麼。
他選賽題的時候,看的是案子好不好打、能不能贏,從來沒想過那個案子背後的人,也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方案能不能真的幫到誰。
秦霄選程衛國案的時候,想的顯然不是好不好打,而是這個案子值不值得打。
他在賽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只是在說服評委,而是在為那個退伍軍人爭取一個翻案的可能。
這不是比賽思路。
這是真正法律人的思路。
林昭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份寫滿了批註的賽題材料。
他第一次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輕飄飄的。
主持人鄭楷站在舞台側方,等掌聲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開口。
「感謝申訴方的精彩回應。質詢環節到此結束。」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現場氣氛感染的鄭重。
「請江城大學代表隊先退場休息,稍後公布本場得分。」
何崧寧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秦霄把話筒歸位,退後一步,陸聿白和沈驚瀾也站了起來。
四人沿著台階走下舞台,朝選手休息區的方向走去。
經過京都大學準備區時,秦霄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林昭坐在椅子上,沒有抬頭。
他的雙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縮著,面前那份賽題材料還攤開著,但目光落在桌面某個點上,很久沒有動。
秦霄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鄭楷等四人走進側門,才重新轉向台下。
「下面,有請第三組參賽隊伍,白樺大學代表隊上台。」
掌聲再次響起,但比剛才那陣掌聲安靜了許多。
直播畫面切到白樺大學的申訴方席位,彈幕區的風向也漸漸從剛才的激動中平復下來——
【白樺大學來了。周恪,法理學方向的,不知道他們選的什麼案子。】
【江大那場把標準拔得太高了,後面幾支隊伍壓力大了。】
【尤其是京大,林昭後面還要打個人賽,今天這場團隊賽的表現對他影響不小。】
【林昭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他隊友更是一句話沒說過。團隊賽打成這樣,評委那邊印象分肯定要扣。】
【剛才江大那場,林昭全程臉色都不太好看。】
【換你你好看得起來嗎?人家在你主場,把你打成背景板了。】
禮堂里的燈光重新聚焦到舞台上,白樺大學的方案陳述已經開始。
周恪的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遍全場,清晰而沉穩,條理分明。
但在觀眾席上,在評委席上,在直播間的彈幕里,很多人還在想著剛才那場。
想著秦霄說的那句話。
「從這個案子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