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交民巷。
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大樓的會議室里,一場規格極高的會議正在進行。
橢圓形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有審判委員會的專職委員,有各刑事審判庭的庭長,有研究室的負責人,還有幾位受邀列席的法學專家。
桌面上攤著厚厚一疊材料,最上面那份的標題印著《關於正當防衛制度適用情況的專題調研報告》。
會議桌正前方是一塊大屏幕,上面正回放著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小組賽的現場。
畫面里,秦霄剛剛說完最後那句話。
「……讓程衛國案成為推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完善的起點,讓後來的法官、檢察官在面對類似案件時,有一份可以參照的判例,有一個可以遵循的標準,不再重蹈『唯結果論』的覆轍。」
「這,才是我方主張無罪申訴的根本原因。」
屏幕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從觀眾席湧起,一直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但有幾個人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不動聲色地看向了坐在長桌主位的院長。
江平川。
年過六旬,頭髮花白,面容清瘦,戴著一副半框眼鏡,目光沉靜而銳利。
他在最高法工作了將近三十年,從書記員一路走到院長,經手的案子數以千計,見過的冤假錯案也不在少數。
此刻他按下暫停鍵,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掃過長桌兩側的與會者。
「這個視頻,今天下午已經在全網傳開了。一個退伍軍人的案子,十七年前的判決,一個法學院大三的學生,站在賽場上說,要從這個案子開始,推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完善。」
他微微停頓。
「同志們,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坐在長桌左側的一位老法官率先開口。
他叫章赫,最高人民法院審委會專職委員,刑一庭出身,幹了三十多年刑事審判,是國內正當防衛研究領域的權威學者。
「江院長,這個案子我關注過。」
章赫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程衛國案,2003年江城二審,2004年省高院維持,2016年最高法駁回申訴。從程序上講,三級法院都判了,法律上沒有問題。」
他話鋒一轉。
「但從實體上講,這個案子確實有值得商榷的地方。當年『唯結果論』的傾向太重,只要死了人,就先推定防衛過當。這種思維慣性,直到今天也沒有完全消除。」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夾。
「這個學生的論證我看完了,邏輯鏈很完整。摩托車點火這個細節,當年的判決確實沒有充分考量。如果這個事實成立,不法侵害是否終止這個前提就站不住腳。那過失殺人的判決,就有問題。」
「而且這個案子不只是一個程衛國的問題。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這些年一直是社會關注的焦點。但司法解釋層面,至今沒有系統性的補充規定。」
他看向江平川。
「院長,我建議以程衛國案為參考案例,啟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補充調研工作。」
「章庭長這個建議好。」
坐在長桌末端的一個法學教授立即附和。
他是叫袁智,頭髮花白,面容和善,但說話的語氣很直。
「正當防衛制度在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唯結果論』傾向。只要死了人、傷了人,就先推定防衛過當。」
「這種傾向在嚴打時期尤其嚴重,程衛國案就是典型。如果我們能以這個案子為參考案例,推動司法解釋的完善,對全國法院審理類似案件都有指導意義。」
坐在右側的一位中年人立刻接話。
他叫郭棟,最高人民法院刑三庭庭長。
「兩位說得有道理,但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個問題。」
郭棟語氣沉穩。
「2003 年是什麼背景?」
「嚴打剛結束,暴力犯罪高發,司法政策就是從重從快。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從嚴,是有當時的社會背景的。如果現在翻案,等於在否定那個時代整個刑事審判工作的方向。」
「老郭,你這話就有點上綱上線了。」
袁智有些不高興了。
「我們討論的是一個具體的案子,不是要否定哪個時代。翻一個案子不等於否定整個嚴打時期的審判工作,同理,維持這個案子也不等於維護嚴打的成果。」
郭棟的眉頭皺了起來。
「袁教授,你說的道理我懂!」
「可這個案子翻過來,影響的不只是程衛國一個人。當年在嚴打背景下,全國判了多少類似的防衛過當案件?」
「幾百件?幾千件?」
「如果這個口子一開,那些案子是不是都要翻?」
「我們不能只看著一個程衛國。翻一個案子容易,但翻完之後引發的連鎖反應,誰來承擔?」
坐在郭棟旁邊的另一位法官也點了點頭。
「我同意沈庭長的意見。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確實有完善的必要,但用這種方式去推動是不是太草率了?
「司法解釋的修訂,需要嚴謹的調研、論證、徵求意見,不是被輿論推著走。」
會議室里陸續響起附議的聲音。
章赫安靜地聽完,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連鎖反應,我理解!」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連鎖反應和司法公正,哪個更重要?」
郭棟的眉頭皺了起來。
「章庭長,我不是說司法公正不重要——」
……
會議室里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江平川看向長桌最末端那個一直沒開口的人。
林遠山。
林遠山坐在那裡,脊背挺直,表情沉穩,全程沒有參與討論。
他面前攤著那份徵求意見稿,但目光始終落在桌面的某個點上。
江平川看著他。
「遠山,你分管刑事審判,這個案子你經手過兩輪。你的意見呢?」
所有目光同時聚焦在林遠山身上。
林遠山緩緩抬起頭,迎上江平川的目光。
他此刻的心情,比在場任何人都複雜。
程衛國案,在他手裡走過兩輪。
二審是他拍的板,再審是他簽的字。
兩次確認這個案子的判決沒有問題。
而現在,最高法的院長,正拿著一個學生在大賽上的發言,跟他討論這個案子是不是該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