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院長,我說幾句。」
林遠山開口,語氣沉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個案子我確實經手過。2004年二審,2016年申訴審查。兩次審查的結論都是維持原判。從法律上講,當年的判決沒有問題,程序合法,事實清楚,證據充分。」
他停頓了一下。
「至於這個學生在比賽上的論證,邏輯上確實有些新意。」
「摩托車點火這個細節,當年我審查卷宗的時候也注意到了。但當時認為,即便摩托車點火了,高個子已經逃跑,對程衛國和女學生並不構成直接威脅。
「這個判斷,我至今認為沒有錯。」
章赫微微皺眉,但沒有打斷他。
林遠山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的意見是,這個案子在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沒有明顯錯誤。」
「幾個學生在賽場上提出的觀點,不足以推翻生效判決。如果因為這個視頻在網上熱傳,就倉促啟動再審,那是對司法權威的傷害。」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而且,這個視頻為什麼會火?」
「是因為一個學生在賽場上打感情牌、拔高立意、喊出從我開始這種口號。這種煽動性的表達方式,不適合出現在嚴肅的法律討論中。我們如果被這種輿論裹挾,那才是對司法獨立最大的不尊重。」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郭棟第一個點頭。
「林院長說得對。賽場的情緒化表達,不能替代嚴肅的法律審查。」
又有幾位法官跟著附議。
江平川安靜地聽著,沒有表態。
等附議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開口。
「各位的意見,我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分量。
「這個案子,我剛才在看直播的時候,特意讓研究室的同志把卷宗調了出來。二審判決書、再審審查報告,我都看了。原審判決的邏輯是『不法侵害已經終止』,但這個判斷的依據並不充分。」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判決書摘錄。
「判決書里寫道,『高個子歹徒轉身逃跑,不法侵害已經終止』。但高個子逃跑的方向是什麼?是巷口。巷口停著一輛已經點火的摩托車。這兩個事實加在一起,結論可能完全不同。」
「我知道有人擔心翻案會影響系統穩定,擔心被媒體炒作,擔心引發連鎖反應。」
江明遠的目光掃過全場。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如果這個案子確實存在錯誤,我們為什麼不能改?」
沒有人回答。
「再審制度是幹什麼用的?就是用來糾錯的。如果一個案子經過審查,發現確實存在錯誤,那就應該改。這是法律對每一個當事人的責任。」
他看向章赫。
「章庭長剛才說,要以程衛國案為契機,推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補充調研和參考案例。這個建議,我原則上同意。」
林遠山的心沉了下去。
參考案例。
雖然不是強制性的指導案例,但最高人民法院的參考案例,在實際影響力上遠遠超過一般性案例。
一旦程衛國案被列為參考案例,就意味著最高法在這類防衛認定上的明確傾向。
各級法院在審理類似案件時,都會參考這個案例的裁判要旨。
如果有人把這份參考案例跟林遠山2016年駁回申訴的裁定書放在一起比對——
局面會很難看。
「江院長。」
林遠山再次開口,語氣比之前沉了一些。
「我尊重您的判斷。但我必須表達我的意見。把程衛國案列為參考案例,時機是否合適?」
「這個案子還沒有重新審理,判決還沒有被推翻。現在就把它列為參考案例,等於給下級法院一個信號,這個案子有疑點。那不就等於說,我們承認當年的判決可能有問題?」
他目光直視江平川。
「這不只是法律程序的問題,這是對當年參與這個案子的所有司法人員的態度問題。」
江平川迎上他的目光。
「遠山,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對當年參與這個案子的司法人員的態度問題。」
他語氣平淡,敲打道。
「當年參與程衛國案的司法人員,包括你,包括宋永平,包括合議庭的每一位成員。你們按照當時的司法政策作出了判決。如果這個判決放在今天來看,確實存在問題,那不是你們個人的錯。」
「但如果我們今天發現了這個問題,卻因為擔心影響當年辦案人員的聲譽而拒絕糾錯,那就是我們的錯。」
他目光掃過全場。
「同志們,最高人民法院的職責,不是維護每一個生效判決,而是確保每一個生效判決都經得起法律的檢驗。程衛國案能不能經得起檢驗,需要重新審查。」
「但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修訂,不能再拖了。這個案子,就當是修訂過程中的一個註腳。」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夾。
「我提議,將程衛國案列為正當防衛制度適用的參考案例,提請審委會討論是否啟動再審。同時,由研究室牽頭,啟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補充調研工作。」
「這個提議,提交審委會表決。」
舉手的結果,七票贊成,四票反對。
程衛國案被正式列為正當防衛制度適用的典型案例,審委會將啟動再審討論。
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補充調研,同步啟動。
林遠山沉默了幾秒。
他看向郭棟,郭棟輕輕搖了搖頭,意思很明白,現在的氣氛下,反對已經沒有意義。
江平川的提議,已經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
章赫、袁智,以及其他幾位委員,都明確表態支持。
林遠山坐在椅子上,看著長桌對面的章赫和袁智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神,胸口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他沒有再說什麼。
投票已經結束,再說任何話都是徒勞。
江平川點了點頭,站起身。
「散會。」
林遠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暗了大半。
他沒有等電梯,沿著消防通道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
走出審判樓側門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宋永平。
他按下接聽鍵。
「林院長,怎麼才接我電話?」
「我在會場外面等了你快兩個小時了。您能不能跟幾個評委打個招呼?」
「哪怕只是暗示一下,讓他們在打分的時候壓一壓江城大學的分數。只要他們拿不到小組賽第一,後面的話題熱度就會降下來。只要輿論不盯著這個案子,再審程序的推進就會放緩。」
林遠山沉默了一瞬。
「現在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意思?」
「最高法今天下午開了審委會。」
林遠山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疲憊。
「審委會已經決定將案件列為參考案例,研究室已經開始擬司法解釋的補充調研方案。這個案子,已經進入了院長的視線。如果我這時候去暗示評委壓分,萬一被查出來,你我的處境會比現在更被動。」
「參考案例?」
宋永平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又強行壓了下去。
「參考案例雖然沒有強制約束力,但最高法把它列進去,就等於承認這個案子有疑點。那以後類似的案子,下級法院都會照著這個方向走。這不就等於變相翻案了嗎?」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不攔住?」
宋永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質問。
「您在審委會說話是有分量的,您分管刑事審判這麼多年,您說一句這個案子有爭議,難道他們不聽?」
林遠山站在審判樓側門的台階上,夜風從長安街方向吹過來,裹著初秋的涼意。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章赫牽頭調研正當防衛的司法解釋,這個事早就在推了。程衛國案這個視頻出來之後,江平川正好借了這個勢。我在會上反對了,但投票沒通過。」
「那……那現在怎麼辦?」
宋永平的聲音有些發飄,不像是在問林遠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現在比賽還沒結束。如果江城大學那幾個學生贏了小組賽,輿論會進一步發酵。再審程序一旦啟動,當年的判決書會被重新審查,合議庭的每一個判斷都會被拿出來逐條分析,我是二審的檢察員,我在檢察意見上簽了字,我——」
「你冷靜點。」
林遠山打斷他,語氣嚴厲了幾分。
「審委會只是決定將案件列為典型案例,並啟動再審討論。從討論到正式啟動再審程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案件的審查、證據的核實、合議庭的組成,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麼?」
林遠山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慌,是穩住。你是省檢檢委會專職委員,案子翻不翻,你都是依法辦案。只要你當年的檢察意見沒有瀆職、沒有私心,就沒有人能追你的責。」
「如果案子真的啟動再審,如實說明當年的辦案情況,該承擔的責任承擔,該解釋的問題解釋。」
「不要試圖對抗,對抗沒有出路。」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林遠山能聽到宋永平的呼吸聲,急促,粗重,像是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過了很久,宋永平才開口。
「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
林遠山站在台階上,夜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吹得他襯衫的下擺微微翻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還停留在通話結束的界面。
他收起手機,走下台階。
司機已經把車停在路邊,見他走過來,快步繞到后座拉開了車門。
「林院長,回住處嗎?」
林遠山彎腰坐進后座,靠上椅背,閉上眼睛。
車子平穩地駛出最高院大院,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他想起章赫在會上說的那句話。
「我們不能因為怕麻煩,就裝作沒看見。」
他又想起江平川最後那段話。
「如果我們今天發現了這個問題,卻因為擔心影響當年辦案人員的聲譽而拒絕糾錯,那就是我們的錯。」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已經不再年輕了。
五十七歲,在最高人民法院幹了十五年,從刑一庭副庭長到庭長到副院長,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經手的每一個案子,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可現在——
他重新閉上眼睛。
車子駛過長安街,駛過天安門,駛過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築,最終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
風從車窗縫隙里漏進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他當時讓人按住了那幾個學生的案卷調查和證據調取。
他當時以為,這樣就萬事無憂了。
現在他才發現,他按住的只是一時。
按不住的是最高法的審委會。
按不住的是那個叫秦霄的學生在賽場上說的那句話。
「從這個案子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