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四十分。
京都大學的梧桐大道上，兩個身影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狂奔。
趙一鳴背著雙肩包，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隨著他奔跑的節奏左右甩動，裡面的課本和筆記本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只是拼命往前跑。
肖博文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一隻手拎著兩杯剛買的奶茶，另一隻手在身體兩側機械地擺動，嘴裡喘得像一台快要報廢的老式風箱。
「慢、慢點……跑不動了……」
趙一鳴頭也沒回，聲音被風扯得有些變形。
「慢什麼慢！都五點四十了！上午尤寧說公布結果大概六點，再慢就真趕不上了！」
「趕不上就趕不上唄……」
肖博文的聲音斷斷續續。
「反正、反正咱們也沒看下午的比賽，直接看結果有什麼意思……」
「你懂什麼！」
趙一鳴猛地拐過圖書館的牆角，差點撞上一棵銀杏樹。
「上午江大那場有多精彩你又不是沒看到！尤寧下午一直在，肯定知道更多內幕，咱們得趕緊去找他！」
肖博文咬著牙跟上，不再爭辯。
兩人沿著梧桐大道一路狂奔，遠遠就看到了第一禮堂的輪廓。
然後他們同時愣住了。
禮堂門口的人群比上午多出好幾倍。
上午他們來的時候，門口雖然也排隊，但至少還能看到隊伍的頭尾。
現在整條通往禮堂側門的路上，烏泱泱全是人，隊伍從台階下一直蜿蜒到幾十米外的銀杏林里。
有人舉著手機在拍照，有人踮著腳尖朝前張望，有人舉著自拍杆在直播，還有人站在路邊的石凳上往裡看。
「這什麼情況？」
趙一鳴放慢腳步，喘著粗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片人潮。
「上午人已經夠多了，怎麼下午快比完了反而更多了？」
那幾個女生正聚在一起看手機，屏幕上播放的明顯是上午江城大學的比賽片段。何崧寧站在申訴方席位前說話的畫面一閃而過，緊接著是秦霄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我在抖音上刷到的，都上熱搜了！」
「哪個熱搜？」
「就那個『明法杯江大正當防衛』，已經衝到同城榜第一了。」
「我靠，我就說怎麼人這麼多。我室友本來不關注的，中午刷到切片之後非要拉著我來看結果。」
「據說下午那幾場都沒上午精彩，但很多人就是衝著江大來的，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拿小組第一。」
趙一鳴和肖博文對視了一眼，終於明白了。
上午江城大學那場直播的切片已經被傳開了，有人截圖、有人錄屏，在各個社交平台和校園群里瘋傳。
很多人是衝著江大來的，也有人純粹是好奇那場比賽的結果。
一傳十十傳百，到了下午，整個京大校園裡對這個比賽感興趣的人，幾乎都涌到了第一禮堂。
「走，擠進去看看。」
兩人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了人群。
往裡擠的過程比想像中艱難得多。
禮堂側門前的通道本就狹窄，此刻被數百號人堵得水泄不通。前面的人不動，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擁，他們只能側著身子，從人縫裡一點一點往前蹭。
「借過借過！同學讓一讓！」
「別擠了！前面堵著呢！」
「到底還能不能進啊？」
嘈雜的人聲此起彼伏，趙一鳴被擠得幾乎腳不沾地，只能順著人潮的方向被動地移動。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人群上方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趙一鳴！肖博文！這兒！這邊！」
趙一鳴猛地抬頭。
禮堂側門旁邊的台階上，尤寧正站在一處相對較高的位置，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拼命朝他們揮。
他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額頭上也有汗，但神情比他們從容得多。
「快過來！我從側廊找了個空位，擠過來！」
兩人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拼了命地朝那個方向擠過去。
尤寧從台階上探出手，先拽住趙一鳴的胳膊，用力一拉，把他從人縫裡拔了出來。
肖博文緊隨其後，連滾帶爬地上了台階。
三人擠在側門旁邊一小塊勉強能站住腳的空地上，背後的牆壁硌得慌，但至少不用再被推來搡去了。
趙一鳴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我的天……這人也太多了……」
肖博文把手裡那兩杯已經撒了一半的奶茶遞給尤寧一杯，尤寧擺了擺手示意不喝，他就自己拆開吸管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整個人總算緩過來一些。
「你怎麼占到的位置？」趙一鳴問。
「我下午沒課，一點半就過來了。」
尤寧把手機收起來，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比兩個室友從容得多。
「上午江大那場的直播切片，中午就被傳到網上了。」
「我一個在人大法學院的高中同學都發消息來問我，說你們學校的明法杯是不是有個隊特別猛。我當時就說，那是江大，不是我們學校的。」
「他還說，管他哪個學校的，反正今年冠軍肯定是他們。」
趙一鳴和肖博文同時沉默了一瞬。
這話他們其實上午也想過。
只是作為京都大學的學生，聽著別人夸京大的對手，他居然覺得……挺爽的。
這種爽感讓他有點心虛。
尤寧倒沒這個顧慮。他看了眼兩人的表情，笑了一聲。
「怎麼？不舒服了？」
趙一鳴撓了撓頭。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咱們畢竟是京大的，按理說應該支持自家隊伍。」
「支持歸支持，但也得承認別人強。」
尤寧的語氣很平靜。
「法學比賽，菜就是原罪。」
「江大強就是強，不需要不好意思承認！我看了這麼多場比賽，能讓我心服口服的隊伍沒幾個，江大算一個。」
他微微一頓。
「而且他們選的案子，是十七年的申訴舊案。賽題庫里那麼多案子，他們偏偏挑了最難的那一個。」
趙一鳴聽著這些話，心裡那股異樣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一方面，作為京大學生，聽到同為京大的學生這樣誇讚比賽的對手，本能地有一點點抗拒。
可另一方面，上午在現場看的那場比賽，確實讓他熱血沸騰。
秦霄最後那段關於「從這個案子開始」的話，他到現在都記得。
那種從個案拔升到制度層面的格局，確實讓人心生敬佩。
甚至有一瞬間，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對法學這個原本沒什麼概念的學科，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感覺。
肖博文也有同感。
他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奶茶杯的封口。
「說實話，上午看完那場，我都有點想轉專業了。」
尤寧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想轉法學院？」
「想一下而已。」
肖博文訕訕地笑了笑。
「我這物理成績，轉過去也是墊底。」
趙一鳴聽著來的兩人的對話，心裡那點微妙的糾結，忽然淡了許多。
看來不止自己有一樣的感覺！
江大強就是強，不需要不好意思承認。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江城大學的準備區，這一次目光坦然了許多。
四個人還是那副模樣坐在那裡。
何崧寧坐在最左邊，正在翻看面前的一份材料，偶爾和旁邊的沈驚瀾低聲說幾句話。沈驚瀾單手撐著臉頰，姿態鬆散地點頭回應。陸聿白坐在沈驚瀾旁邊，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神情專注。而他身邊，秦霄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目光平靜地看向舞台方向。
周圍有不少人在偷偷拍照，手機鏡頭對準那個方向，快門聲此起彼伏。
「那個穿白襯衫的就是秦霄？」
「對，就是上午那個單挑公訴方的。」
「本人比視頻里還帥啊，視頻已經夠好看了，結果真人還更好看。」
「最邊上的那個是不是何崧寧？好有氣質啊。」
「沈驚瀾也好好看，象牙白真絲襯衫，那個剪裁一看就不便宜。」
「陸聿白也很帥啊，溫溫柔柔的，跟秦霄完全兩種風格。」
趙一鳴看著他們，目光里多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緒。
就在這個時候，禮堂里的燈忽然亮了一檔。
所有的喧譁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主席台上方的大屏幕亮起，深藍色的背景板漸漸浮現出金色的「明法杯」字樣，舞台側方的燈光緩緩亮起，兩束追光從兩側打向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