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趙一鳴看著畫面里兩隊退場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場打得真累，跟昨天看江大打公訴方完全不一樣。昨天是壓倒性優勢，今天是有來有回。」
肖博文點了點頭。
「人大確實強，但江大更穩。尤其是秦霄，從頭到尾都沒急過，每一個問題都答得穩穩噹噹。」
李卓把玉米棒扔進垃圾桶，抹了抹嘴。
「行了，這一組結束了，看下一組吧。」
趙一鳴已經點開了直播回放。
彈幕區里，關於第一組結果的討論還在繼續，但很快就被第二組的預告壓了下去。
【京大來了！林昭對許聞聲，這兩個都是個人賽的頂尖選手。】
【但京大的團隊配合一直是個問題，看看今天有沒有改善！】
【湘南政法大學的配合很穩，許聞聲雖然個人能力不如林昭，但他的隊友比林昭的隊友強。】
【關鍵看賽題了，這次抽到的是金融借款合同糾紛，看雙方誰對合同效力的理解更深】
主持人鄭楷走到中央。
「第二組對決，京都大學代表隊，對陣，湘南政法大學代表隊。賽題類型，民事。京都大學為申訴方，湘南政法大學為公訴方。」
「下面，請雙方選手上場。」
燈光亮起。
林昭從右側通道走出來，今天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他的三位隊友跟在他身後，步伐整齊，表情專注。
對面，許聞聲從左側通道走出來，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而沉穩，他的隊友跟在身後，四人步調一致，沒有多餘的動作。
雙方在席位落座。
林昭坐在申訴方最中間的位置，面前攤著準備好的材料。許聞聲坐在公訴方最中間的位置，面前同樣堆著卷宗。
彈幕區在兩人出現的那一刻就熱鬧起來。
【林昭今天狀態看起來不錯】
【許聞聲也很穩，湘南政法大學的團隊配合一直很強】
【京大這次抽到申訴方，是進攻方，林昭應該會打得更主動】
【但湘南抽到公訴方，防守方是許聞聲擅長的領域，他這個人最喜歡後發制人】
【不好說誰贏，看發揮吧】
大屏幕上亮出了第二組的案件概要。
【案件名稱：南湖房地產公司與江城商業銀行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再審案】
【案件類型：民事】
【基本案情】
2009年，南湖房地產公司與江城商業銀行簽訂《專項貸款合同》，約定貸款金額8000萬元，專項用於「南湖項目二期建設」，貸款期限三年。
合同第三條明確約定：「本貸款僅限於用於南湖項目二期建設，不得挪作他用。」
2010年，南湖公司未經銀行同意，將其中3000萬元貸款挪用於償還其他債務。
2011年，南湖項目二期因資金鍊斷裂停工。
2012年，江城商業銀行以「借款人擅自改變貸款用途，構成根本違約」為由，主張借款合同無效，要求南湖公司立即返還全部貸款本金及利息。
一審法院認定借款合同無效，理由是「貸款用途與合同約定不符，銀行未盡審查義務」。
二審法院維持原判。
南湖公司向省高院申請再審，省高院指令再審。
大屏幕上，案件時間線和關鍵法律節點被一一標註。
彈幕區開始討論。
【這個案子主要看貸款用途不符是合同效力問題還是合同履行問題】
【林昭抽到申訴方，他要論證合同有效，貸款用途不符屬於履行問題】
【許聞聲抽到公訴方，他要論證合同無效，貸款用途不符構成惡意串通】
【這個案子對申訴方有利吧？合同效力和合同履行的區分，是合同法里的經典區分】
【不好說，關鍵看合同目的條款怎麼認定】
畫面里，林昭已經站起身，按下話筒開關。
「各位評委，我是京都大學代表隊隊長林昭。我方申訴的，是2009年『南湖房地產公司與江城商業銀行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再審案』。」
他的聲音清朗，語速不快不慢，一如既往地從容。
「原審判決認定借款合同無效，理由是『貸款用途與合同約定不符，銀行未盡審查義務』。但我方認為，該認定存在法律適用錯誤。」
「根據《民法典》第五百零三條，合同無效的認定應當嚴格遵循法定情形。貸款用途與合同約定不符，屬於合同履行問題，不屬於合同效力問題。原審判決以合同履行中的瑕疵否定合同效力，混淆了合同效力與合同履行的界限。」
「此外，即便銀行未盡審查義務，也應當承擔的是違約責任，而非合同無效的後果。原審判決將違約責任與合同效力混為一談，適用法律錯誤。」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評委席。
「綜上，我方請求撤銷原審判決，改判借款合同有效。」
彈幕區開始分析。
【林昭這個論證很清晰，合同效力和合同履行的界限，是合同法里的經典區分】
【而且他引用了《民法典》第五百零三條，這是效力維持條款，對申訴方有利】
【但湘南政法大學的許聞聲也不是吃素的，他應該已經準備好反駁了】
台下，湘南政法大學的準備區。
許聞聲坐在席位上，安靜地聽完了林昭的陳述，表情沒什麼變化。
主持人鄭楷轉向湘南政法大學的方向。
「下面，請公訴方進行核心論證。」
許聞聲站起身，按下了話筒開關。
「各位評委，我是湘南政法大學代表隊隊長許聞聲。我方主張維持原判，駁回申訴方的再審請求。」
他的語速比林昭慢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申訴方說，貸款用途與合同約定不符屬於合同履行問題，不影響合同效力。這個說法，在一般金融借款合同中是成立的。但本案不是一般金融借款合同。」
「本案的借款合同，是銀行與房地產公司簽訂的專項貸款合同，貸款用途明確約定為『特定項目建設』。這不是一般性條款，而是合同的核心目的條款。」
他按下遙控筆，大屏幕上亮出一份合同掃描件。
「合同第三條明確約定：『本貸款僅限於用於南湖項目二期建設，不得挪作他用。』這是合同的核心條款，不是一般性約定。」
「被申訴人將貸款挪用於償還其他債務，直接導致合同目的無法實現。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條，當事人一方遲延履行債務或者有其他違約行為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但本案不是解除合同的問題，而是合同自始無效的問題。」
「因為銀行的貸款審批，是基於專項用途進行的。如果用途被篡改，銀行的審批基礎就不存在。合同自始就沒有成立合法的基礎。」
他微微停頓，目光直視林昭。
「申訴方說，銀行未盡審查義務，應當承擔違約責任，而非合同無效的後果。但請問，如果銀行明知貸款用途不符，仍然放款，這屬於什麼？」
「這屬於《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條規定的『惡意串通，損害他人合法權益』的無效情形。」
「申訴方只談違約責任，不談無效情形，是在迴避本案的核心爭議。」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彈幕區刷得飛快。
【許聞聲這個反擊太狠了！直接把合同目的條款和惡意串通搬出來了】
【林昭的論證建立在『合同效力與履行』的區分上，許聞聲直接把合同目的拉進來，把區分的基礎打掉了】
【林昭現在怎麼接？】
林昭站在席位上，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許聞聲同學，你剛才提到合同目的。但合同目的是主觀判斷，還是客觀標準？」
「如果是客觀標準，那請問，本案中『特定項目建設』的目的是否已經無法實現？南湖項目二期建設已經完成，借款資金雖然被部分挪用，但項目本身並未停滯。」
「合同目的沒有落空，合同效力就不應當被否定。」
許聞聲微微皺眉。
林昭這個回應，抓住了合同目的這個點的薄弱環節。
但他沒有慌，很快也抓住一個點馬上回擊。
雙方有來有往，狀況十分膠灼。
彈幕區里，關於這一組的討論也在持續。
【這一組是真的有來有回，兩邊都在不斷調整論證方向，誰也沒能徹底壓住誰。】
下面很快有人回復。
【林昭今天的狀態比小組賽好多了，反擊很有力。但許聞聲的團隊配合還是更穩，林昭的隊友存在感太低了。】
【團隊賽打成這樣，京大就算晉級，團隊分也不會高。】
【但林昭的個人表現確實好，雙方在論證質量上差距不大。】
畫面切回主舞台，鄭楷走到中央。
「第二組對決，京都大學代表隊對陣湘南政法大學代表隊，比賽結束。請雙方選手退場休息。」
林昭站起身時，表情比昨天鬆弛了不少。
他的三位隊友也跟著站起來，其中一位還低聲跟他說了句什麼，林昭微微點頭。
許聞聲那邊，四人表情沉穩，看不出太多情緒。
兩隊從舞台上走下來，在通道口碰面。
許聞聲朝林昭點了點頭。
「打得不錯。」
「彼此彼此。」
林昭回了一句，語氣客氣，但眼底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銳意。
兩人沒有再多說，各自朝休息區走去。
第三組對決隨即開始。
華國政法大學對陣華東政法大學。
兩支都是五院四系的老牌強隊，刑事案件的再審對決，從陳述到質詢，雙方你來我往，攻防轉換極快。
趙一鳴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兩隊的風格和前面兩組都不一樣。
「這兩邊感覺更像是在打仗，節奏太快了。」
肖博文點了點頭。
「華政和華東政法都是老牌強隊，風格很接近。兩邊都是那種準備充分、臨場應變快的類型。這場比賽的質量很高，但看起來不如前面兩場那麼有故事性。」
蔡北打了個哈欠。
「快公布結果吧，中午不睡午覺我都有點困了。」
李卓也揉了揉眼睛。
「確實，這組沒有江大那種炸裂感，雖然打得也挺好，但看著有點累。」
畫面里，第三組對決也進入了尾聲。
鄭楷重新走上舞台時，手裡已經拿著三份密封的成績單。
「各位評委、各位選手、各位觀眾，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半決賽的三組對決已經全部結束。」
禮堂里的燈光重新聚焦到舞台中央。
「經過評委團的認真評審，三組對決的最終得分已經確定。下面，我將從第三名開始，逐一公布晉級全國總決賽的隊伍名單。」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六支隊伍，二十四個選手，全部坐直了身體。
「第三名晉級隊伍——」
鄭楷打開第一份成績單，低頭看了一眼。
「京都大學代表隊，總分，九十六點一分。」
京都大學的準備區，林昭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鬆了一下。
九十六點一分。
比小組賽的九十五點三高了零點八分。
雖然不多，但至少進步了。
他的三位隊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嘴角微微翹起。
「第二名晉級隊伍——」
鄭楷打開第二份成績單。
「華國政法大學代表隊，總分，九十七點四分。」
華國政法大學的準備區，四個人同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第一名晉級隊伍——」
鄭楷拿起最後一份成績單。
禮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城大學代表隊，總分，九十九點二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九十九點二？」
「又是第一？」
「江大這是要把明法杯變成自己的主場啊？」
「小組賽滿分，半決賽又是第一，這個隊伍太恐怖了！」
「第二名是華政，九十七點四。第三名京大，九十六點一。江大比第二名高了將近兩分！」
「斷層第一，實至名歸。」
彈幕區刷得飛快。
【江大又第一！小組賽滿分，半決賽又接近滿分！】
【九十九點二，離滿分只差零點八分。這個分數放在往屆半決賽，也是創紀錄的水平】
【而且他們的對手可是人大啊，人大那套論證放在其他組絕對能贏】
【但江大就是穩，秦霄那四十五分鐘質詢，幾乎沒有給人大留任何破綻】
【華政第二，京大第三，這個排名倒是沒什麼爭議】
【京大還是靠林昭一個人扛，團隊配合分肯定被扣了不少，不然九十六點一有點偏低】
【湘南政法大學呢？他們輸給京大了？】
【對，湘南好像只有九十四點多，被京大壓了一頭】
彈幕里，有人開始質疑京都大學的分數。
【京大九十六點一？我怎麼感覺這分數有點貓膩？林昭的隊友全程沒怎麼說話，團隊配合分應該很低才對】
【前面的，你看了比賽嗎？林昭今天至少問了三個問題，隊友也偶爾能插上話了】
【插上話就叫團隊配合？那江大四個人從頭到尾都在說話，怎麼算？】
【江大是江大，京大是京大，標準不一樣】
【標準怎麼不一樣？評委打分總得有個統一的尺度吧？】
【你覺得高，那你讓評委改分去】
質疑的聲音剛冒出來，就被林昭粉絲的應援刷了下去。
【林昭今天表現就是好，九十六點一實至名歸】
【有些人就是酸，見不得京大晉級】
【林昭個人能力強，團隊賽分數高一點怎麼了？不服憋著】
【半決賽而已，等決賽再看，林昭肯定能拿更好的成績】
【就是，有些人別太早下定論，江大再強也不一定能拿冠軍】
【京大沖！林昭沖！】
彈幕區的質疑聲很快被粉絲的刷屏壓了下去，但零星還有一些人在討論。
趙一鳴看著屏幕上那片刷得飛快的彈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京大這個分數……確實有點偏高吧？他們團隊配合明顯不如江大和湘南。」
肖博文靠在椅背上，語氣比昨天冷靜了不少。
「但林昭的個人表現確實好。而且許聞聲那邊，湘南政法大學的方案雖然沒有明顯失誤，但也沒有特別亮眼的點。」
「兩邊打平的時候，評委傾向於給個人能力更強的隊伍打高分，這在團隊賽里很常見。」
蔡北點了點頭。
「所以京大贏了湘南，也算合理？」
「合理不合理，不好說。但評委既然這麼打了，肯定有他們的考慮。」
李卓沒參與討論，他正盯著屏幕上那行不斷刷新的彈幕，忽然「咦」了一聲。
「你們看這個。」
他指著屏幕。
一條彈幕剛剛從屏幕上飄過去。
【有沒有人注意到，京大的團隊配合分好像沒怎麼被扣？按理說林昭一個人扛了全場，隊友幾乎沒怎麼說話，團隊配合這一項的分數不應該這麼高】
這條彈幕很快就消失了，被後續的刷屏淹沒。
李卓皺了皺眉。
「這個人說得有道理啊。林昭的隊友確實沒怎麼說話，團隊配合分應該扣一些才對。」
趙一鳴想了想。
「也可能是評委覺得，林昭的個人表現太強了，拉高了整體均分。」
「但團隊賽的評分維度里，團隊配合應該是單獨算的吧？」
蔡北難得插了一句。
「那你們覺得，京大這個九十六點一，有沒有水分？」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肖博文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比賽已經結束了，評委說了算。我們在這兒瞎猜也沒用。」
趙一鳴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林昭的團隊配合，真的能拿到那麼高的分嗎？
畫面里，鄭楷已經走到了舞台中央。
「以上，就是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半決賽的最終結果。恭喜江城大學代表隊、華國政法大學代表隊、京都大學代表隊，晉級全國總決賽。」
他微微側身，示意身後的大屏幕。
大屏幕上，三支隊伍的名字依次亮起。
江城大學——九十九點二分
華國政法大學——九十七點四分
京都大學——九十六點一分
鄭楷微微欠身。
「今天的比賽到此結束。感謝各位評委、各位選手、各位觀眾，明天我們個人賽見！」
禮堂里的燈光重新亮了起來，觀眾席上的人群開始緩慢地流動。
趙一鳴關掉直播畫面，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團隊賽總算結束了。」
肖博文點了點頭。
「團隊賽是結束了，個人賽才剛剛開始！」
趙一鳴愣了一下。
「對，我差點忘了。明天上午是個人賽的小組賽，下午是半決賽，我們到時候再去現場看看。」
肖博文翻了一下手機上的課程表。
「那明天上午的課怎麼辦？還有兩節專業課，一節是量子力學，一節是數理方法。」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然後趙一鳴先開了口。
「翹了吧。」
肖博文幾乎沒有猶豫。
「行。」
蔡北站在門口，端著杯子，看著兩個人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們倆認真的？量子力學也翹？」
「量子力學可以看網上錄播。」
趙一鳴理直氣壯。
「但個人賽的小組賽就只有一次，錯過可就沒了！」
蔡北沉默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端著杯子走了。
「瘋了，都瘋了。」
李卓坐在床上，看著趙一鳴和肖博文已經開始查明天現場觀賽的入場方式，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們明天真去現場？」
「去。」
趙一鳴頭也沒抬。
「秦霄明天上午個人賽小組賽，下午半決賽，一天兩場，大概率都能看到。」
肖博文補充道。
「而且明天個人賽的場地在體育館，觀眾席比禮堂大，應該不用搶票。」
李卓看著兩個人那副已經進入備戰狀態的樣子，猶豫了一下。
「那……幫我也占個座？」
趙一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困了要回去睡覺嗎？」
「晚上睡也行。」
李卓從床上跳下來，湊到電腦前。
「個人賽和團隊賽的賽制到底有什麼區別？秦霄和林昭明天會碰上嗎？」
肖博文誠實地搖搖頭。
「具體賽制有什麼區別我也不清楚！至於他兩能不能遇上？」
「看抽籤！林昭運氣不好的話，半決賽就能碰到，要是運氣好，可能要等決賽。」
趙一鳴靠在椅背上，只覺得心中滿是期待。
明天就是個人賽了。
秦霄、陸聿白、林昭、許聞聲、葉知行、程頤……
這些人，如果真的碰上了，那場面一定比今天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