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清晨七點四十分。
趙一鳴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上的手機，鬧鐘是他昨晚特意定的——
「翹課，看個人賽。」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順手把肖博文和蔡北也叫了起來。
肖博文倒還好，昨晚睡前就設了鬧鐘，蔡北則明顯帶著一股被強行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怨氣，坐在床沿上發呆，頭髮像個鳥窩。
隔壁宿舍的李卓倒是比誰都積極，已經洗漱完畢，一手拎著豆漿，一手拿著包子，站在他們宿舍門口催。
「快點快點！個人賽的觀眾席是自由入場，去晚了只能站著看！」
四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出宿舍門時，清晨的校園還籠在一層淡淡的薄霧裡。
梧桐大道上的人流比昨天還要密集，路兩側的銀杏已經開始泛黃，偶爾一陣風過，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
通往體育館的路上，掛著「明法杯個人賽」的藍色指引牌，沿途的志願者明顯比昨天多了不少。
趙一鳴一邊走一邊翻手機上的賽程信息，嘴裡念念有詞。
「個人賽小組賽，二十人分兩組，兩個禮堂同時進行。每組十人，抽籤決定對手和賽題，賽制為庭審辯論。上午小組賽，下午半決賽。小組賽每場三十分鐘，勝者晉級下一輪。」
「兩個禮堂？那秦霄和陸聿白會不會不在同一個地方？」
肖博文問。
趙一鳴低頭翻了一下賽程表。
果然，分組名單已經出來了。
秦霄分在A組，場地是第一禮堂。
陸聿白分在B組，場地是第二禮堂。
「不在一個地方。」
趙一鳴說。
「而且兩邊的比賽時間可能重疊，沒法兩頭都看。」
四人趕到體育館門口時，人潮已經比昨天禮堂那邊還要擁擠。
兩個入口分別通向第一和第二禮堂，中間隔著一條長廊。不少觀眾站在分岔口猶豫不決，有人拿著手機在群里問「秦霄在哪邊」，有人乾脆兩邊跑。
趙一鳴站在分岔口，偏過頭看著肖博文。
「你去哪邊？」
肖博文想了想。
「秦霄在A組，陸聿白在B組。咱們四個分一下？」
蔡北面無表情。
「我隨便。」
李卓咬著包子，含糊不清。
「我跟趙一鳴走。」
趙一鳴點頭。
「行，那我和李卓去A組看秦霄，你和蔡北去B組看陸聿白。」
四人正要分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那邊是不是江城大學的？」
「對，就是他們！何崧寧和沈驚瀾也來了！」
趙一鳴轉過頭。
長廊盡頭的入口處，四個人正沿著通道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崧寧，白色襯衫扎進淺藍色牛仔褲里，低馬尾，帆布鞋，乾淨利落。
她身側是秦霄，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姿態松沉。
陸聿白走在第三個，深色襯衫配著深色長褲，背著那個黑色的雙肩包，表情比前幾天鬆弛了一些。
沈驚瀾走在最後面，象牙白真絲襯衫換成了簡單的白色T恤和淺灰色運動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利落了不少。
四個人走進長廊，在分岔口停住了腳步。
兩個禮堂的入口方向不同。
A組往左，B組往右。
秦霄和陸聿白分別站在兩個方向的指示牌前。
氣氛忽然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何崧寧站在長廊中央，目光在秦霄和陸聿白之間來回掃了一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笑意。
沈驚瀾單手插兜，歪著頭，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目光在何崧寧和兩個禮堂入口之間來迴轉動。
陸聿白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分組信息，又抬頭看了看秦霄的方向，最後把目光落在何崧寧和沈驚瀾臉上。
秦霄靠在指示牌旁邊，姿態鬆弛，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何崧寧臉上，像是在等她做決定。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
趙一鳴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然後何崧寧開口了，語氣輕鬆而自然。
「我和驚瀾分開吧，一人去一邊。」
沈驚瀾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行啊，那誰去誰那邊？」
何崧寧偏過頭看她，目光清亮。
「我都行，看你。」
沈驚瀾的目光在秦霄和陸聿白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帶著幾分玩味。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像是在認真斟酌，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那……我去陸聿白那邊吧。」
陸聿白微微一怔，像是沒預料到這個結果。
「你別誤會！」
沈驚瀾往前邁了半步，偏過頭看著他，語氣懶洋洋的。
「我就是覺得你實力可能稍微差一點，萬一遇上難纏的對手，比賽還能有點懸念和刺激。秦霄那邊估計是純碾壓了，沒什麼意思。」
陸聿白的眉頭跳了一下。
「沈驚瀾，你說誰實力差？」
「我說萬一。」
沈驚瀾理直氣壯。
「萬一你運氣不好被淘汰了，到時候我還能發揮隊友情給你送送手帕擦擦眼淚。」
「我好歹也是冠軍團隊的主力隊員，你就這麼不看好我？」
陸聿白語氣里的無奈比惱怒多得多。
「冠軍團隊是團隊的功勞。」
沈驚瀾湊近一步，偏著頭打量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個人賽的水平，誰知道呢？萬一對上林昭那種，你第一輪就交代了也說不準。」
陸聿白被她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個人一般見識。
「行，那我等你過來看我的半決賽。」
他的語氣平靜，但微微上揚的尾音出賣了他。
「你先打進半決賽再說吧。」
沈驚瀾輕哼一聲，轉身朝B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
「趕緊的，別磨蹭，遲到小心判負。」
陸聿白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無奈搖搖頭。
他偏過頭，對秦霄和何崧寧說了一句。
「那我們先過去了。」
秦霄微微頷首。
何崧寧朝兩人擺了擺手，然後轉向秦霄，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和利落。
「走吧。」
秦霄「嗯」了一聲，直起身，和她並肩朝A組方向走去。
趙一鳴站在長廊分岔口，看著兩隊人朝兩個方向走遠。
何崧寧走在秦霄身側，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步伐很默契。
另一個方向，沈驚瀾走在前頭，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陸聿白跟在她後面半步，像是在較勁。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李卓說了一句。
「我怎麼感覺剛才那氣氛有點怪？」
李卓咬著最後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回答。
「有什麼怪的？不就是分頭行動嘛。」
趙一鳴想了想，沒想明白，搖了搖頭，朝A組方向走去。
第一禮堂的觀眾席比昨天人更多。
秦霄和何崧寧走進來時，不少人認出了他們，手機和相機紛紛舉起來。
但兩人都沒有停留。
何崧寧徑直走向觀眾席，挑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視野正好能覆蓋整個舞台和對陣區。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和筆，端端正正地擺好，像是準備做一整天的記錄。
秦霄則沿著側廊通道，走向舞台側方的備賽區。
舞台背景板上是巨大的「明法杯個人賽」字樣。
小組賽的比賽形式是庭審辯論，每輪兩組選手，一組扮演原告代理人，一組扮演被告代理人，在主持人的引導下進行限時辯論，由評委現場打分。
秦霄走進備賽區時，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他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
秦霄收回目光，正要翻開文件袋，餘光里有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他偏過頭。
許聞聲拉開椅子，把背包放在腳邊，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秦霄同學，又見面了。」
「許隊長。」
許聞聲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淺灰色polo衫，頭髮打理得比昨天利落，但眼底那層淡淡的倦意藏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備賽區里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選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大區賽結束的時候，我跟你說，希望全國賽有機會再交手。」
他搖搖頭。
「現在看來，是我們自不量力了。」
秦霄轉過頭看他。
許聞聲目光平靜，苦笑了一下，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的事實。
「江城大學到現在已經拿了兩個滿分，五個冠軍，而我們湘南政法大學……在昨天已經被淘汰了，止步半決賽。」
「你們的比賽我看了。」
秦霄開口，語氣平淡卻認真。
「跟京都大學那場，打得很好，質量相當之高。」
許聞聲微微挑眉，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擅長安慰別人，只是實話實說。」
秦霄搖了搖頭。
「許隊長，論團隊配合，你們湘南在昨天那場裡是更勝一籌的。林昭的個人能力強，但他的隊友在質詢環節幾乎沒有輸出。你們四個人的論點銜接、臨場補位、質詢節奏，都比京大更流暢。」
他微微停頓，目光落在許聞聲臉上。
「論實力和現場表現，你們不輸京大。比分拉不開，不代表你們打得差。」
許聞聲安靜地聽著，嘴角那抹苦笑慢慢淡了幾分。
他盯著秦霄看了幾秒，像是想從他眼底讀出什麼。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看出來了。」
秦霄沒有否認。
「評委在團隊配合項上給京大的分數偏高了。林昭的個人表現確實亮眼，但團隊賽的評分標準里，團隊配合是獨立維度。如果嚴格按照標準打分，你們的綜合分應該在京大之上。」
許聞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看出來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很輕。
「比賽就是比賽。評委打分有他們的考量，我們沒辦法改變結果。」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舞台側方那塊已經亮起來的電子屏幕上，語氣里多了一絲自嘲。
「要怪就怪我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和對方拉開差距。如果我能有你們江城大學那樣的水平，昨天的比賽結果就一目了然了。就算評委有所偏袒，也有心無力。」
秦霄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
許聞聲也不需要他的同情，他只是在跟自己和解。
「不說這個了。」
許聞聲收回目光，偏過頭看向秦霄。
「今天個人賽，你準備得怎麼樣？」
「正常準備。」
「那祝你順利。」
「謝謝。」
兩人的對話在這裡停住，各自安靜地翻看面前的文件袋。
舞台上的燈光忽然亮了一檔。
主持人鄭楷從側台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流程卡，聲音比昨天更洪亮。
「各位評委、各位選手、各位觀眾，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個人賽小組賽，現在開始。」
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後的大屏幕上已經亮出了本次個人賽的賽制說明。
「首先，我介紹一下個人賽小組賽的規則。」
「本次個人賽小組賽，共有二十位選手參賽，分兩個場地同時進行。主禮堂十人，體育館十人。每位選手的對手和賽題，均由現場電子抽籤系統隨機分配。」
「賽制為庭審辯論。每場對決限時三十分鐘，分為兩輪。」
「第一輪，各方分別進行五分鐘的核心論證。」
「第二輪，自由辯論，限時二十五分鐘。雙方可就對方論證中的薄弱點進行提問和反駁。」
「最終由評委根據論證質量、質詢精準度、臨場反應和法庭儀態進行綜合評分，分數高者晉級。」
他微微停頓，側過身，示意了一下舞台側方的電子屏幕。
「下面，進行現場隨機抽籤。」
大屏幕上，名字開始滾動。
趙一鳴坐在觀眾席上，攥緊了手裡的手機。
「來了來了！」
屏幕上的滾動慢下來，第一組對陣定格。
第一組配對結果出現在屏幕中央——
【秦霄（江城大學） vs 周慎（西南政法大學）】
秦霄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備賽區另一端那個同樣在看屏幕的男生。
周慎，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研三，個人賽西南賽區第一名。
秦霄收回目光，繼續看屏幕。
第二組配對結果出現——
【許聞聲（湘南政法大學） vs 林昭（京都大學）】
觀眾席上，一陣低低的驚呼。
趙一鳴盯著屏幕上那兩行名字，忽然覺得這一幕比前幾天看過的任何一場比賽都更有戲劇性。
許聞聲對林昭。
昨天剛在團隊賽里輸給對方的兩個人，今天在個人賽的第一輪，就碰上了。
他偏過頭，看向備賽區的方向。
備賽區里，許聞聲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秦霄，落在備賽區另一端的林昭身上。林昭也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林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朝許聞聲點了點頭，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趙一鳴輕嘆一口氣，重新看向舞台。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