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
許聞聲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秦霄的思緒。
秦霄偏過頭，對上的便是許聞聲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怎麼了？」
許聞聲有些掙扎。
畢竟他大概率已經出局了。
湘南政法大學在團隊賽半決賽被淘汰，他的個人賽之旅大概率也止步於此。
往後全國總決賽的舞台上不會再有他的名字。
林昭也好，秦霄也好，誰拿冠軍，誰被刷下去，跟他這個已經出局的人沒有半分關係。
多說一句話，反而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可他偏過頭，看著秦霄那張平靜的側臉，想起大區賽結束後，這個人從台上走下來，對他說「期待再次交手」時的那種坦蕩。
許聞聲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
他開口。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秦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的臉上。
「你說。」
許聞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
「我算是出局了，個人賽已經沒有我的事了。但後面，如果你和林昭對上——」
「小心一點。」
最後四個字他說的極輕。
秦霄看著他，挑了一下眉。
「小心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
許聞聲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凝重。
「團隊賽我跟他打過一次，今天個人賽又打了一次。兩次的感覺，都有點古怪。」
他微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團隊賽那天，他一個人扛全場，隊友基本沒說話。按理說團隊配合分應該扣不少，最後總分九十六點一，比我們湘南高了將近兩分。個人賽今天你也看到了，他的狀態比團隊賽還要好，情勢變更那套論證，精準得像是提前把賽題方向摸透了。」
秦霄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許聞聲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沒有證據，也不打算去指認什麼。我已經淘汰了，沒必要再去趟這趟渾水。但你我好歹在大區賽里交過手，你的實力我清楚。」
他偏過頭，目光直視著秦霄。
「我不希望一個有實力的人，被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刷下去。」
這話說得有些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秦霄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許聞聲見他應下，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解釋，心裡那口懸著的氣總算鬆了下來。
他往後靠了靠，把面前的文件袋重新收好，像是剛才那番話從沒說過一樣。
秦霄重新翻開筆記本，筆尖落在紙面上。
但他心裡很清楚，許聞聲說的這些，只是他自己已經察覺到的部分。
團隊小組賽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那天評委給京大的打分整體偏松，團隊配合這項的評分格外寬鬆。
九十五點三這個分數放在小組賽里已經很高，而林昭的隊友全程幾乎沒怎麼參與，團隊配合的分不應該這麼高。
更讓他在意的是，小組賽那天評委提問的質量。
他當時坐在申訴方席位上，聽評委依次向京大提問。
那些問題看起來面面俱到，實際上力度很有限，像是在走流程，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避開了對方論證中最薄弱的環節。
當時他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沒有深究。
現在許聞聲也這麼說。
兩場比賽，兩個不同的賽制，同一支隊伍，同一個人，都給他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感。
秦霄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側方那塊已經暗下來的電子屏幕上，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興味的鋒芒。
他倒要看看，林昭到底能走多遠。
上午的比賽很快全部結束。
彈幕區里，關於誰能拿到小組賽第一的爭論，已經從比賽開始時一路吵到了比賽結束，絲毫沒有平息的意思。
【秦霄今天那場太碾壓了，周慎可是西南政法大學的個人賽第一名，在他面前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小組賽第一肯定是秦霄的吧？】
【周慎那場的對手水平有限，秦霄贏得輕鬆不代表他今天狀態最好。林昭那場打的是許聞聲，湘南政法大學的隊長，含金量比周慎高多了】
【許聞聲昨天團隊賽剛輸給京大，今天個人賽又輸給林昭，心態肯定受影響。這個對手含金量怎麼算？】
【那林昭今天的狀態也比秦霄好，情勢變更那套論證，他幾乎全程都在壓制許聞聲，秦霄的對手周慎從頭到尾都沒能組織起有效反擊】
【一個贏得輕鬆，一個贏得漂亮，你們兩個的標準不一樣怎麼比？】
【反正我投秦霄，第一個小組賽滿分，第一個大區賽冠軍，今天又是個人賽小組第一。江大走到現在，靠的是實力】
【我投林昭，京大是主場作戰，今天的賽題方向又偏民商法，林昭的個人能力本來就強，這場他沒理由輸】
【主場優勢算什麼實力？比賽看的是現場表現，不是誰跟學校關係近】
【前面的，你這話就有點酸了，林昭今天表現就是好，你自己看了比賽心裡沒數？】
【行了行了，等主持人公布不就知道了？現在吵有什麼用？】
趙一鳴看著彈幕里那兩派吵成一團，偏過頭問尤寧。
「你說小組賽第一會是誰？」
「不好說。」
尤寧搖了搖頭。
「秦霄贏得太輕鬆，周慎那場沒給他造成什麼壓力，評委可能覺得他贏得不夠有含金量。」
「林昭這傢伙打許聞聲雖然贏了，但許聞聲本身實力不弱，這場對決的對抗性更強。如果評委看重對抗強度，林昭的分數可能會更高一些。」
「那豈不是林昭會拿第一？」趙一鳴有些好奇。
「我說了不好說。」
尤寧笑了笑。
「秦霄的實力擺在那裡，評委不會看不到。」
李卓低聲說了一句。
「反正我覺得，今天這兩場都有點怪。」
趙一鳴和尤寧同時轉頭看他。
「怪什麼？」
李卓摸了摸頭。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算了，等結果吧。」
禮堂里的燈光忽然亮了一檔。
主持人鄭楷從側台走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已經密封好的成績單，站在聚光燈下，目光掃過台下那片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的觀眾席。
「各位評委、各位選手、各位觀眾，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個人賽小組賽，所有對決已經全部結束。」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系統傳遍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經過評委團的認真評審，個人賽小組賽的最終排名已經確定。下面，我將從第三名開始，逐一公布晉級半決賽的選手名單。」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備賽區里，所有還留在座位上的選手都坐直了身體。
秦霄合上筆記本，把它塞進文件袋裡，目光平靜地落在舞台上。
許聞聲坐在幾步之外，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正靠在椅背上看著舞台方向。
「第三名，華東政法大學，黃冰。」
一個短髮女生站起身，姿態沉穩。
「第二名——」
鄭楷微微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成績單。
「江城大學，秦霄。」
禮堂里安靜了一瞬。
秦霄從備賽區站起身，朝觀眾席的方向微微頷首，表情沒什麼變化，看不出什麼情緒。
彈幕區在短暫的停頓之後迅速刷屏。
【秦霄第二？？？】
【這是爆冷門了呀！】
【等等，秦霄第二，那第一是誰？】
【難道是……】
鄭楷等台下的議論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繼續開口。
「第一名——」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鄭重，像是在為這個結果做某種鋪墊。
「京都大學，林昭。」
禮堂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掌聲從後排開始湧起。
媒體區的快門聲連成一片，鏡頭對準備賽區正在揮手示意的身影。
林昭嘴角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朝周圍祝賀的選手點了點頭，姿態從容而篤定。
彈幕區在短暫的混亂之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
【第一名是林昭？？？】
【怎麼會？？？】
【我靠，這什麼情況！】
鄭楷等掌聲平息下來，才繼續開口。
「以上，就是個人賽小組賽的最終排名。」
他微微側身，示意身後的大屏幕亮出三位晉級選手的名字和分數。
屏幕上，三行文字依次浮現。
第一名，京都大學，林昭，九十七點六分。
第二名，江城大學，秦霄，九十七點五分。
第三名，華東政法大學，黃冰，九十六點三分。
趙一鳴盯著屏幕上那兩行排名，整個人愣了一拍。
零點一分。
林昭比秦霄高了零點一分。
禮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零點一分？就差了零點一分？」
「秦霄第二？他今天那場打得那麼碾壓，居然第二？」
「林昭打許聞聲的對抗性更強啊，評委打分標準不一樣吧。」
「但零點一分也太巧了，剛好壓一頭。」
「說實話，今天林昭的狀態確實好，他拿第一也不算意外。」
趙一鳴偏過頭看向尤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尤寧眉頭微皺，盯著屏幕上那行「九十七點五」看了好一會兒，也沉默著沒接話。
彈幕區里，林昭的粉絲已經徹底沸騰了。
【林昭第一！！！個人賽小組賽第一！！！】
【九十七點六，比秦霄高了零點一！】
【我就說林昭今天狀態最好，第一實至名歸！】
【江大的粉絲呢？剛才不是吹小組賽第一穩了嗎？現在怎麼不吱聲了？】
【零點一分也是第一，不服憋著】
【林昭沖！！！個人賽冠軍穩了！！！】
【前面的別太狂了，秦霄今天那場贏得太輕鬆，評委肯定覺得含金量不夠。林昭打許聞聲那場對抗強度更高，分數高一點正常】
【就是，許聞聲再怎麼說也是湘南政法大學的隊長，林昭贏他一場比分量的確比贏周慎重】
也有支持秦霄的觀眾不服氣。
【秦霄今天的表現哪裡差了？周慎那場從頭到尾被壓得喘不過氣，評委給九十七點五，林昭比他還高零點一？】
【零點一分的差距，隨便哪個環節的印象分就能拉開，這個第一和第二有多少實質區別？】
【我覺得秦霄的表現至少不比林昭差，評委這分打得有點主觀了】
【前面的，你這話就沒道理了，比賽規則就是評委打分，你覺得不公平可以去投訴】
【別吵了別吵了，反正都晉級了，半決賽再看誰更強】
彈幕區吵成一團，觀眾席上的議論聲也不比彈幕區好多少。
有人覺得林昭實至名歸，有人替秦霄不平，有人覺得零點一分的差距根本不值得爭，也有人開始懷疑評委的評分標準。
何崧寧坐在觀眾席上，眉頭微微蹙起。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前排的人群，落在備賽區秦霄的位置上。
秦霄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失落，也看不出什麼情緒。
只是一改原本有些懶散的姿態，突然坐直了身體。
何崧寧愣了一下。
她認識秦霄以來，看過他在省級賽和大區賽上贏了那麼多次，每次贏了之後都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但現在，他只是拿了個第二，反而好像比拿第一的時候更有精神了。
她順著秦霄的目光看過去。
備賽區另一端，林昭正被一群祝賀的人圍著。
有京大的隊友，有附近幾所高校的選手，還有幾個舉著手機的粉絲湊過去拍照。
林昭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溫和笑意，微微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然後，他似有所感，偏過頭，朝秦霄的方向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秦霄朝他微微點頭，姿態從容，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林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零點一分。
他心裡清楚這零點一分是怎麼來的。
如果剛才的評分再嚴一點，如果某個評委的印象分沒有偏向他，這零點一分隨時都可能被抹平。
他贏了，但贏得不踏實。
可這些念頭只在心裡停留了一瞬。
他很快穩住了表情，嘴角的弧度重新浮起來，朝秦霄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秦霄卻已經收回了目光。
他把文件袋拎在手裡，站起身，朝備賽區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
何崧寧從觀眾席上站起來，繞過前排的人群，快步朝備賽區出口迎過去。
她在走廊拐角處追上了秦霄。
「秦霄。」
秦霄停下腳步，轉過身。
何崧寧站在他兩步之外，眉頭微微蹙著，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
「你沒事吧？」
秦霄看著她，語氣平淡。
「沒事。」
「零點一分。」
何崧寧的聲音輕了一些。
「就差了一點點。」
秦霄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走廊里那些正在退場的選手和觀眾，然後收回目光，落在何崧寧臉上。
「確實只差了一點點。」
他的語氣里沒有什麼失落，反而帶著一絲何崧寧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近乎輕快的意味。
「有意思。」
何崧寧愣了一下。
秦霄已經轉身，繼續朝前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
「走吧，先回去。」
何崧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兩秒，然後跟了上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大開著，午後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略顯刺眼的光斑。
秦霄走在光斑邊緣，白襯衫的衣擺被走廊里的風微微吹動。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何崧寧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