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禮堂側門,連廊上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幾組三三兩兩還在討論比賽的觀眾和選手。
秦霄和何崧寧沿著廊道往中間匯合點走。
沈驚瀾和陸聿白已經等在那裡了。
陸聿白表情鬆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心情看上去不錯。
沈驚瀾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姿態懶散,但眼底那層淡淡的倦意騙不了人,顯然在B組那邊坐了一上午,比在場上打比賽還累。
何崧寧走上前,目光先落在陸聿白臉上,仔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微微點頭。
「贏了?」
「贏了。」
陸聿白點頭,面上是如釋重負的疲憊。
「B組第四場,對的是人大的程頤,民事合同糾紛。那傢伙法理學功底太紮實了,論證結構嚴絲合縫,我中間差點被他繞進去。最後是靠著一個程序性瑕疵才勉強扳回來,打得非常吃力。」
沈驚瀾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確實是運氣好!
「程頤可是法理學博士,人大代表隊的隊長,你能贏他已經是超常發揮了。不過說實話,你那場贏得確實懸,最後一個論點要是沒抓住那個程序瑕疵,現在站在這裡的就不是你了。」
陸聿白的嘴角僵了一瞬。
他今天確實贏了程頤,晉級半決賽,心情本來不錯。
從B組場地出來的時候,他甚至難得地跟沈驚瀾主動說了兩句話,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但沈驚瀾這一盆冷水,把他的好心情澆得涼了半截。
「沈驚瀾,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刻薄?」
他強壓下火氣,但語氣里的不爽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程頤是什麼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理學博士,人大隊長,我能在質詢環節扛住他二十五分鐘,已經拼盡全力了。
「你一句運氣好就把我的努力全抹殺了,不至於吧?」
沈驚瀾偏過頭看他,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懶洋洋的弧度依舊掛著。
「我說的是事實!」
「你那一場,程頤的論證質量明顯比你高一個檔次,他的理論框架、法條引用、邏輯鏈條,全程壓著你打。你唯一贏的點,就是抓住了他那個程序瑕疵。」
「如果程頤沒有那個瑕疵,你拿什麼贏?」
「我——」
陸聿白被噎了一下,認真的反駁。
「我也不至於這麼遜吧?小組賽贏了就是贏了,接下來半決賽我也未必不能打。你就這麼不信我?」
沈驚瀾斜睨了他一眼。
「我也想相信你,如果你有秦霄這種隨便打打就是冠軍的實力,那我就完全不用擔心了,但你現在是擦邊過,情況能一樣嗎?」
陸聿白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耳根泛起了淺紅。
「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嗆上了。
何崧寧站在旁邊,聽著兩人針尖對麥芒的拌嘴,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偏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秦霄,對上他的目光,兩人眼底都浮起了一絲相似的、略帶無奈的默契。
這兩人從第一天組隊開始,就一直在互相抬槓。
平時也就算了,今天陸聿白剛晉級半決賽,本來是高興的事,沈驚瀾非要在關鍵時刻潑冷水,也難怪陸聿白炸毛。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何崧寧見兩人越吵越有來勁的趨勢,連忙出聲打斷。
「下午還要打半決賽,先找個地方吃飯,吃完好好休息。」
她的話音剛落,秦霄也開口了。
「首先,我糾正一下,我上午並沒有拿冠軍。」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沈驚瀾和陸聿白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你說什麼?」
沈驚瀾的表情從剛才的針鋒相對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意外。
「你沒拿冠軍?那小組賽冠軍是誰?」
「林昭。」
沈驚瀾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昭?京都大學那個林昭?」
「嗯。」
「他怎麼拿的?他有那個實力能贏你?」
陸聿白也停下了拌嘴,表情從惱火變成了意外,又從意外變成了一種凝重。
「你輸了多少?」
「零點一分。」
「零點一分?」
沈驚瀾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近乎譏誚的意味。
她偏過頭,看向何崧寧想要確認。
何崧寧點了點頭。
「林昭九十七點六,秦霄九十七點五。」
沈驚瀾沉默了兩秒,眼神中浮現出幾分恍然和諷意。
「零點一分。」
她重複了一遍。
「壓得這麼精準,評委也是人才。」
陸聿白也反應過來了。
「這中間有貓膩吧?」
何崧寧站在旁邊,眉頭微蹙。
她其實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她的性格偏向穩妥,不會輕易下結論。
「會不會是林昭的實力確實強?」
她試探著開口。
「他今天那場我看了,情勢變更的論證確實非常精準,引用的判例都是最高法近兩年的指導案例,一般人背不下來。」
「崧寧,你這話就太天真了。」
沈驚瀾偏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我們又沒瞎!」
「林昭的團隊賽打成什麼樣你忘了?一個人扛全場,隊友全程當背景板,團隊配合分還能拿九十六點一。今天個人賽小組賽又剛好壓秦霄零點一,剛好卡在個人賽小組第一的位置。」
「你不覺得這中間的痕跡,太巧了嗎?」
陸聿白也接話繼續分析。
「而且,京大全國賽團隊賽一路走來,小組賽、半決賽、總分都被我們江城大學壓著。團隊賽的冠軍他們已經沒戲了,如果個人賽再拿不到第一,京大或者說林昭這次全國賽就徹底淪為我們的背景板。」
「但如果林昭作為東道主隊的個人賽選手只要在個人賽上壓秦霄一頭,哪怕只是零點一分,至少還能掙回一點面子。」
何崧寧沉默了。
她其實也隱隱感覺到了這些不對勁的地方,只是習慣性地不願意往壞處想。
但沈驚瀾和陸聿白的話,把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疑點一條條攤開在了面前。
林昭的團隊賽評分偏高、個人賽小組賽又剛好壓秦霄零點一、京大在團隊賽被壓制後個人賽突然發力……
這些痕跡單獨看都算不上確鑿,但疊在一起,確實很難不讓人多想。
秦霄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等三人說完,他才開口。
「看來有人想把個人賽的其他選手當梯子,讓林昭一步登天。」
他嘴角勾起一抹諷笑。
「不過,也要看我們這些被當梯子的人願不願意。」
他轉過身,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去。
「先吃飯。」
沈驚瀾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抹懶洋洋的弧度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一種少見的認真。
她偏過頭,和陸聿白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下午的半決賽,恐怕會比上午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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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第一禮堂的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人。
上午個人賽小組賽結束後,晉級的選手只有六個,但來看半決賽的觀眾比上午多了將近一倍。
走廊兩側的過道上站滿了臨時加座的學生,媒體區的攝像機比上午多出好幾台,長槍短炮對準舞台方向,紅燈一直亮著。
何崧寧和沈驚瀾挑了觀眾席第三排靠中的位置,視野正對選手候場區的側廊入口,既能看到舞台,也能看到選手進出的動靜。
「你說秦霄和陸聿白,誰今天能晉級?」
沈驚瀾靠在椅背上,單手托腮,語氣懶洋洋的,但目光始終盯著側廊入口的方向。
「不好說。」
何崧寧認真思索。
「秦霄的實力擺在那裡,本來可以穩拿冠軍,但現在有了林昭這個變數。聿白上午擦邊晉級,下午的對手更強,壓力不小。」
「不過——」
她偏過頭看了沈驚瀾一眼。
「你上午那番話,把他的鬥志激起來了。」
沈驚瀾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
「我那是激將法。他這個人,不激一激就容易滿足於現狀。你看他上午贏了之後那副樣子,嘴角都快翹到耳朵根了。不給他潑點冷水,下午他輕敵了怎麼辦?」
「所以你故意說他擦邊過?」
「本來就是擦邊過。」
沈驚瀾毫無愧色。
「我只不過說了實話。」
何崧寧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
「你呀!真是用心良苦了。」
正說著,側廊入口處傳來一陣動靜。
秦霄走在前面,白襯衫換了一件乾淨的,袖口依舊隨意地卷到手肘。
陸聿白跟在他身後,深色襯衫,背著那個黑色的雙肩包,表情比上午沉穩了不少,眉宇間多了一層認真。
兩人剛踏入走廊,就被觀眾認了出來。
「秦霄來了!」
「江城大學的!旁邊那個是陸聿白!」
「上午小組賽第二的秦霄,下午半決賽不知道能不能拿第一。」
手機和相機紛紛舉起來,快門聲從側廊入口一直響到選手候場區。
秦霄和陸聿白沒有停留,沿著側廊往候場區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秦霄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方的走廊轉角,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轉角處,另一群人也正朝候場區的方向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昭。
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比上午小組賽時狀態好了不少。
他身邊圍著五六個舉著手機的粉絲,大多是女生,正爭先恐後地遞本子、要簽名、求合影。
「林昭學長,能給我簽個名嗎?」
「學長今天太帥了!」
「下午半決賽加油!」
林昭停下腳步,低頭在一個女生遞來的筆記本上籤下名字,筆尖流暢,動作從容。簽完一個,旁邊的女生立刻又遞來一張明信片。
「學長能再簽一張嗎?幫我室友帶的。」
「好。」
他接過明信片,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姿態從容而自信。
秦霄和陸聿白的腳步沒有停,從側廊另一側走了過去,兩人步伐從容,表情平靜,甚至沒有多看那群人一眼。
林昭雖然在給粉絲簽名,但餘光始終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秦霄一出現,他就注意到了。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不動聲色地掃過那群圍著自己的粉絲,確認沒有人轉頭去看秦霄的方向,心裡那口積了一整天的悶氣總算鬆了幾分。
前兩天團隊小組賽的場面他還記得。
那一次,他正在簽名,粉絲聽到江城大學來了,一大半轉頭就跑了。
這一次,至少沒有人被秦霄吸引走。
他扳回了一局。
林昭滿意地收回目光,又給最後一位粉絲簽完名,然後朝候場區的方向走去。
候場區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秦霄和陸聿白坐在靠窗的一側,旁邊隔了兩把空椅子。
林昭的目光在那兩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徑直走了過去,在秦霄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把背包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秦霄的側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故作謙遜的誠懇。
「秦霄同學。」
秦霄偏過頭看他。
「上午那場,不好意思。」
林昭微微欠身,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也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麼不錯,居然以零點一分壓了你一頭,拿了小組賽第一。讓你見笑了。」
他的語氣很客氣,措辭挑不出毛病,但那股藏在謙遜後面的優越感,比直接炫耀更讓人不舒服。
秦霄看著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確實。」
林昭等著他後面的話,但秦霄已經收回了目光。
確實。
就兩個字。
林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自己只是自謙客套兩句,正常人被壓了零點一分,怎麼也得客氣回一句「你打得也很好」「實至名歸」之類的話,至少把場面圓過去。
可秦霄只說了一個確實,然後就沒了?
這不等於承認他贏得確實靠運氣?
林昭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快,乾咳一聲,重新組織了一下措辭。
「我的意思是,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秦霄同學,團隊賽你們確實很強,大區賽冠軍,全國賽小組賽和半決賽都是第一,整體實力有目共睹。」
他微微停頓,話鋒一轉。
「但個人賽和團隊賽不一樣。個人賽考驗的是個人能力,沒有隊友幫你補位,沒有團隊配合分可以拿,真正比起來,誰輸誰贏也不一定,你說對吧?」
秦霄翻文件的動作停了一下。
陸聿白坐在秦霄另一側,已經忍了林昭半天了。
上午小組賽秦霄被壓零點一的事,他心裡就堵著一口氣。
現在林昭主動湊過來,明里暗裡說秦霄個人賽不一定行,他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直接偏過頭,打斷施法。
「林昭同學,運氣好贏了秦霄,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現在秦霄順著你的話說確實,你又不願意了。你到底是想讓我們誇你實至名歸,還是真心覺得自己贏得僥倖?」
「兩頭的話都讓你說了,我們很難辦。」
林昭的臉色微微一沉。
陸聿白沒有停,繼續往下說。
「還有,你那個個人賽小組賽冠軍到底怎麼回事,你自己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零點一分的分差,評委打分的手稍微抖一下,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別把外人當傻子!」
這話說得很直,毫不客氣。
林昭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盯著陸聿白看了兩秒,然後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陸聿白同學,你半決賽是擦邊晉級的吧?」
他的語氣變得不咸不淡,目光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上午在B組,對手最後一個論點自己繞進去了,你才撿了個漏。整場下來你的論證質量只能算中規中矩,評委打分的時候猶豫了很久。」
「一個擦邊晉級的人,和我根本不在一個比賽現場,連對手的水平都夠不上,也好意思來評價我的比賽?」
陸聿白被這話堵得愣住了,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回擊。
林昭說的話雖然刻薄,但有一點是事實:
他上午確實打得不算漂亮!
擦邊晉級這件事被沈驚瀾說了一路,他自己心裡也清楚。
秦霄把文件合上,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昭臉上。
「林昭同學,一場個人賽小組賽的冠軍而已,沒想到你看得這麼重。」
他的語氣很淡,甚至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感慨。
「也對!人越沒有什麼,越喜歡彰顯什麼。」
「京大在團隊賽的小組賽冠軍、半決賽冠軍,全部被我們江城大學拿走了。你拿了個個人賽小組賽的冠軍,迫不及待地想要張揚一番,我也能理解。」
「畢竟對你來說,這個冠軍確實來之不易。」
他微微停頓,嘴角那抹弧度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這個來之不易的冠軍,到底有多少是靠你自己的實力,有多少是靠別的東西。」
候場區里安靜了一瞬。
林昭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他盯著秦霄,眼底那層刻意維持的溫和已經碎了大半,只剩下一種被戳到痛處後的陰鬱。
「秦霄。」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那就等著看這場個人半決賽的結果。」
「看看到底是你這個團隊賽冠軍的個人實力更強,還是我這個靠別的東西的小組賽第一,更能笑到最後。」
秦霄收回目光,懶得再看他。
「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