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三十分，第一禮堂的燈光重新亮起。
觀眾席上的人比上午多了將近一倍，走廊兩側站滿了臨時加座的學生，媒體區的攝像機紅燈一直亮著，鏡頭對準舞台中央那塊巨大的電子屏幕。
「各位評委、各位選手、各位觀眾，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個人賽半決賽，現在開始。」
鄭楷的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遍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首先，我介紹一下半決賽的賽制。」
大屏幕上的文字切換。
「本次半決賽採用現場破題賽制。組委會從全國各地法援中心報送的真實未結案件中，精選十份疑難案卷，涵蓋民事、刑事、行政、環境公益等多個領域。」
「六位晉級選手，每人桌前將放置相同的十份案卷材料。比賽時長兩小時。」
「在這兩小時內，選手需要儘可能多地閱讀案卷，理解案情，並針對每一份案卷提交一份書面破題思路。破題思路應當包括：案件核心爭議焦點、現有證據鏈的薄弱環節、可能的突破路徑。」
「兩小時後，評委將對選手的破題思路進行提問和評估。提交破題數量、質量、深度、可行性，綜合評分。得分最高的三位選手，晉級全國總決賽。」
鄭楷目光掃過選手席。
「特別提示：十份案卷均為真實未結案件，部分案件已積壓多年，法律關係和事實認定極為複雜。請各位選手合理安排時間，不要在某一份案卷上消耗過多精力。」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十份案卷？兩小時？」
「這怎麼可能看得完？一份案卷少說幾十頁，十份就是幾百頁。」
「不是讓你全看完，是讓你儘可能多看幾份，然後寫破題思路。」
「那也看不完啊！兩小時能看三份就算不錯了。」
「而且看完還得寫，寫完還得答辯，這賽制也太變態了吧？」
彈幕區里，觀眾們的討論比觀眾席上更熱烈。
【十份案卷兩小時？？？這是人幹事？？？】
【我考研看兩篇論文都要一上午，這直接十份案卷？？】
【這比賽是來選法學生的還是來選超人的？？】
【前面的，法學生就是超人，你不知道嗎？】
【完了，我要是選手我第一份案卷都沒看完，時間就到了】
【所以這賽制考的不是法律功底，考的是閱讀速度？？】
【不只是閱讀速度，還得提煉核心爭議點，還得給出解決路徑，這考的是快速理解和判斷能力】
【這比案例分析難多了，案例分析至少只給你一個案子，你有足夠時間吃透。這個是同時給你十個，讓你自己挑】
趙一鳴看著屏幕上那行規則說明，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偏過頭看向尤寧，發現尤寧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團。
「這賽制……」
趙一鳴咽了口唾沫。
「也太離譜了吧？十份案卷，兩小時，誰能看得完？」
尤寧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不是看不看得完的問題。這個賽制真正難的地方，是你不知道哪份案卷有價值、哪份案卷的破題點更容易得分。」
他伸手在面前比劃了一下。
「你想想，十份案卷，每份都有不同的法律爭議點。有的可能偏向程序法，有的可能偏向實體法；有的案情簡單但法律適用有爭議，有的案情複雜但法律適用明確。你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判斷出哪一份案卷的性價比最高。」
「然後呢？」
「然後你還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快速吃透你選中的那幾份案卷，提煉出核心爭議焦點，給出破題思路。這個過程，需要極高的法律素養、極快的閱讀速度和極強的臨場判斷力。」
尤寧的語速越來越快。
「而且，最要命的是，你不知道其他選手選了什麼案卷。」
「如果你選的那份案卷，恰好也是別人選的，那評委會在提問的時候就會有所比較。如果你選的那份案卷，只有你一個人選了，那評委可能會問得更深，因為你沒有參照。」
「所以這個賽制，不僅考閱讀和提煉，還考博弈。」
趙一鳴聽完，沉默了好幾秒。
「那秦霄他們……」
「看運氣，也看實力。」
尤寧的目光落在候場區秦霄的方向。
「但說實話，兩小時破十份案卷，幾乎不可能。就算是執業多年的律師，也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十個不同領域的疑難案件同時給出高質量的破題思路。」
「所以這個賽制，本質上不是讓你全部做完，而是看你在有限時間內，能做完多少、做得多好。」
趙一鳴看向舞台側方的候場區入口。
秦霄和陸聿白已經從側廊走了出來，朝舞台上的選手席走去。
兩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面前那摞厚厚的案卷在他們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對面，林昭也在選手席落座。
他的三位隊友坐在觀眾席前排，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表情輕鬆，像是篤定了林昭會晉級。
另外三位晉級選手也在各自在席位上落座。
六個人，六張桌，六摞案卷。
舞台上的燈光調暗了一檔，只留下選手席上方柔和的照明。
鄭楷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賽時間為兩小時，從現在開始計時。各位選手可以自由翻閱案卷，自由選擇作答順序。書面破題思路請寫在組委會提供的答題紙上。」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六位選手。
「兩小時後，請各位停筆。評委將對各位的破題思路進行質詢。」
「比賽——開始！」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亮起。
02:00:00。
計時開始的瞬間，六位選手同時動了。
秦霄沒有急著翻案卷，他先伸手把面前那摞案卷整體撥開，讓每一份案卷的封面標籤露出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十份案卷的標題和案由分類，手指在幾份案卷的封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快速做標記。
然後，他拿起第五份案卷，翻開第一頁。
陸聿白那邊，動作更快。
他已經翻開第一份案卷，低頭快速閱讀，筆尖懸在答題紙上方，時不時落下幾筆，記錄關鍵信息。
林昭的翻頁速度也不慢，他翻開的是第三份案卷，目光快速掃過每一頁，偶爾停下來在某一段上停留幾秒，然後繼續翻。
其他三位選手也開始逐頁閱讀，快速提取資料，筆在答題紙上斷斷續續地寫著。
趙一鳴看著台上那六個人，只覺得空氣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這就開始了？連案情都來不及看明白吧？」
「你看秦霄。」
尤寧低聲說。
「他先掃了一遍所有案卷的標題和分類，把案由挑出來，再決定先看哪一份。這是有策略的。」
「什麼策略？」
「不同案由的案卷，破題的切入點完全不同。民事案件看合同效力和證據鏈，刑事案件看程序和證據瑕疵，行政案件看行政行為的合法性，環境公益案件看損害評估和責任分配。」
「秦霄應該在快速判斷哪些案卷的破題難度較低、勝算較大，然後優先處理那些。」
趙一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台下觀眾席上，何崧寧和沈驚瀾坐在第三排靠中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六個人身上，眉頭微微蹙著。
「這個賽制，對秦霄來說，其實不算太陌生。」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客觀的分析。
「他在法協社做過的法律諮詢，和這種快速判斷案情、提出解決思路的能力，本質上是一回事。而且他之前幫柳梔處理網絡暴力案、網上做過免費諮詢，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抓到案件的核心矛盾。」
「但聿白不一樣。」
沈驚瀾偏過頭看她，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
「聿白習慣的是程序思維，一步一個腳印地來。兩小時看完十份案卷，還要寫出有深度的破題思路，對他來說時間壓力太大。」
何崧寧點了點頭，目光在陸聿白的方向停了一瞬。
他正低頭快速翻著第二份案卷，筆尖在答題紙上划過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但眉宇間明顯比秦霄多了幾分緊繃。
「聿白那邊，確實吃力。」
她收回目光，語氣里有一絲擔憂。
「不過他能走到半決賽，本身就已經證明了實力。就算完不成十份，能拿出幾份高質量的破題，也夠了。」
沈驚瀾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觀眾席前排那幾個低聲交談的身影上。
那是京都大學代表隊的另外三位選手，林昭的隊友。
他們正圍在一起看手機，偶爾抬頭朝舞台上掃一眼，表情輕鬆，看不出任何緊張。
沈驚瀾的目光在那幾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意。
「秦霄那邊，我倒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何崧寧偏過頭看她。
「什麼事？」
「林昭。」
沈驚瀾沉聲道。
「上午個人賽小組賽，他壓秦霄零點一。下午半決賽，賽制又變成了現場破題。你不覺得這個賽制對林昭來說，也太巧了嗎？」
何崧寧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什麼意思？」
「現場破題，十份案卷，兩小時。如果只是靠臨場發揮，林昭再強也不可能比秦霄高出一截。」
沈驚瀾的目光落在林昭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冷意。
「但如果他提前拿到了賽題庫，把十份案卷全部做了一遍呢？」
何崧寧有些不可置信。
「提前拿到賽題庫？這賽制是臨時公布的，題目也是現場發放的，怎麼提前拿到？」
「我只是說如果。」
沈驚瀾語氣審慎。
「明法杯的賽題管理很嚴，每輪比賽的賽題都是臨時從賽題庫里抽取的，理論上不可能提前泄露。」
「但賽題庫本身是相對固定的，如果有人在賽題徵集環節就接觸到了賽題庫的內容，提前把裡面的案子都做一遍，那不管抽到哪道題，他都能有所準備。」
何崧寧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你是說，有人在賽題徵集環節動了手腳？」
「我只是合理猜測。」
沈驚瀾語氣不咸不淡。
「徵集環節涉及的人很多。各地法援中心、基層法院、律所、高校，都可能接觸到賽題庫的備選案件。如果有人特意去查，不難查到哪些案子被報上去了。」
她撫著下巴思索道。
「如果我是林昭背後的人，我不會只在評委打分上做手腳。」
「評委打分，最多壓個零點幾分。但如果賽題提前泄露，林昭提前把十份案卷全部做一遍，每一份都能拿出最完美的破題思路。」
「到時候，評委再稍微抬一抬手，他就是斷層第一。」
何崧寧沉默了片刻。
「可是，這只是我們的猜測，沒有證據。」
「對，沒有證據。」
沈驚瀾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嘲諷。
「所以我才說，這是最麻煩的地方！沒有證據，我們不能指認任何人。但如果秦霄和聿白因此被刷下去，那就太噁心了。」
何崧寧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
秦霄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案卷已經翻到了第三份，筆尖在答題紙上不緊不慢地寫著，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焦慮。
陸聿白那邊，第二份案卷已經翻完，正在寫破題思路，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秦霄和聿白。」
她微微偏過頭，嘴角浮現一絲淺笑。
「而且，我們能夠看出來的，秦霄未必沒看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從兩小時跳到了一小時四十分，又跳到一小時二十分。
觀眾席上的議論聲比比賽剛開始時小了很多，大多數人都屏息看著台上那六個人，像是在看一場無聲的戰爭。
趙一鳴坐得腰酸背痛，卻捨不得移開目光。
「秦霄翻到第幾份了？」
「第五份。」
尤寧的目光一直跟著秦霄的手。
「他前面四份寫了破題思路，每份大概用了十五到二十分鐘。第五份剛翻開，應該還在看案情。」
「陸聿白呢？」
「第四份。比秦霄慢一些，但節奏還算穩。」
「那林昭呢？」
尤寧的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
林昭的桌面上，案卷已經翻到了第六份。
他的翻頁速度比秦霄和陸聿白都要快，筆在答題紙上落下的頻率卻很低，像是只在關鍵的地方標註了幾筆。
「第六份？」
趙一鳴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麼快？」
「翻得快不等於做得好。」
尤寧搖搖頭。
「他可能在快速判斷哪些案卷自己有把握，哪些可以跳過。但如果他跳過的案卷太多，破題數量不夠，評委那邊也過不了。」
李卓在旁邊插了一句。
「那萬一他每一份都做了呢？」
尤寧沉默了，很難想像這個可能。
倒計時來到最後二十分鐘時，林昭忽然停下了筆。
他放下手中的案卷，把答題紙整理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朝主持人的方向示意。
鄭楷站在舞台側方，正在和工作人員低聲交談。
他注意到林昭的動作，微微一愣，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林昭同學，什麼事？」
林昭站起身，語氣平靜而從容。
「主持人，我的破題思路已經全部完成了。請問可以提前交卷嗎？」
禮堂里瞬間鴉雀無聲。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議論聲才逐漸響起。
「什麼？全部完成？」
「十份案卷？兩小時？他做了十份？」
「不可能吧？比賽還剩二十分鐘！」
「他翻頁那麼快，能寫出什麼有質量的東西？」
「不會是隨便寫了幾行字，就想出風頭吧？」
趙一鳴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昭的方向。
「這傢伙有這麼強嗎？」
李卓也愣住了，手裡攥著的礦泉水瓶停在半空。
「他不會是作弊了吧？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快？」
尤寧沒有說話，眉頭緊鎖，盯著台上林昭那張從容到近乎篤定的臉。
以他對林昭的了解，以他昨天和今天上午對林昭比賽的觀察，這個人不應該有這種實力。
團隊賽表現平平，個人賽小組賽靠賽題方向剛好對口，勉強壓了秦霄零點一。
現在到了半決賽，十份案卷，兩小時不到，全部完成？
這不合理。
彈幕區里，林昭的粉絲已經開始狂歡。
【全部完成？？？比賽還剩二十分鐘啊！】
【林昭哥哥太強了吧！！！十份案卷全部破題！這是什麼神仙速度！】
【不會是瞎寫的吧？】
【前面的你酸什麼？林昭有這個實力，你自己不行就別BB】
【但他翻頁那麼快，每份案卷最多看了十幾分鐘，能寫出什麼有深度的東西？】
【說不定人家一目十行呢？天才的閱讀速度和普通人能一樣嗎？】
【我是法學生，說實話，兩小時看完十份案卷並且寫出有質量的破題思路，幾乎不可能。】
【林昭這個……要麼是天才，要麼是提前做過】
【前面的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質疑比賽公正性？】
【我只是說事實，你們就不覺得可疑嗎？】
主持人鄭楷確認了林昭的意圖，微微皺眉。
「林昭同學，比賽還有將近二十分鐘，你確定要提前交卷？」
「確定。」
林昭微微頷首，語氣從容。
「我已經完成了所有可以完成的破題，剩下的時間，與其在這裡空坐，不如讓評委先審閱我的答案。」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他認為自己已經做到了最好，剩下的時間不需要了。
鄭楷沉默了一拍，然後點頭。
「好，請將你的破題思路提交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上前，將林昭面前的筆記本收走，裝進文件袋，貼上封條。
林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擺，然後轉身朝側台走去。
經過秦霄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目光落在秦霄臉上，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笑容。
那一眼裡，有得意，有炫耀，還有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秦霄目光落在林昭剛才離場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心裡那層原本只是猜測的疑雲，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定了。
這傢伙太愛出風頭了。
也太急了。
急到連最後二十分鐘都不願意等，急到提前交卷，急到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一種近乎炫耀的方式離場。
但這也暴露了一件事。
他不僅提前拿到了賽題，而且拿到得非常徹底。
如果是提前做過這些案子，提前背好了破題思路，那他確實不需要再做任何準備。
他只需要把腦子裡的答案謄抄到筆記本上，然後提前交卷，製造一個「天才破題」的假象。
但證據在哪裡？又該怎麼揭露他呢？
秦霄心中一個計劃在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