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賽半決賽結束後,輿論一夜發酵。
熱搜榜上掛著好幾個詞條。
#明法杯選手疑似作弊#
#林昭破題思路來源存疑#
#秦霄現場出題打臉林昭#
#明法杯組委會必須給個交代#
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個刺眼的「爆」字。
一段直播切片播放破了上千萬,鏡頭是林昭站在質詢台後面,低頭盯著那張A4紙頭腦空白的畫面。
配文寫著:「十份破題兩小時不到全部完成,現場出題十分鐘一字未寫,這就是京大法學院高材生的真實水平?」
評論區更是鋪天蓋地的討論。
「我看直播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那個林昭提前二十分鐘交卷,一臉嘚瑟的樣子,結果被秦霄三個問題就問穿了。」
「十份破題全部完成,連案卷里的合同簽署時間都記不住?這不是作弊是什麼?」
「我有個朋友是京大法學院的,他說林昭平時在學院裡就挺高調的,整天搞自媒體,估計這次是想靠明法杯再火一把。」
「他粉絲還擱那兒洗呢,『賽前準備』『臨場緊張』,我笑死,你賽前準備能把十份案卷全部準備到破題思路一字不差?」
「建議徹查!明法杯是司法部和教育部聯合辦的,這種級別的比賽都敢作弊,膽子也太大了!」
林昭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微博這些評論。
越翻越冷,越翻越慌。
索性,他直接退出微博,打開了知乎,首頁第一條推薦就是相關話題。
【如何評價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個人賽半決賽中林昭的表現?】
高贊回答的第一句話就是:
什麼表現?這是現形!
評論區更是分析上了。
「不只是林昭吧?我覺得評委也有問題,小組賽的時候京大那個團隊配合分明顯偏高,林昭一個人扛全場隊友全程當背景板,憑什麼拿九十六點一?」
「前面的你發現了盲點,我早就想說了,小組賽那場評委打分確實有貓膩。」
「還有個人賽小組賽,林昭壓秦霄零點一,剛好卡在第一的位置。這種巧合,你自己品。」
「建議紀委介入,查查評委和京大之間有沒有利益往來。」
這條評論下面,回復已經過千了。
林昭把手機扣在沙發上,仰頭靠著沙發背,胸口劇烈起伏。
這群人怎麼這麼無聊!
不就是一場比賽?不就是他提前做了點備賽準備嗎?多大點事!
至於這麼鋪天蓋地的罵他嗎?
肯定是江城大學這幫人買水軍了!
不然無緣無故,哪裡會有這麼多閒著無聊的人懟著他罵!
對了!他也有粉絲!
他也可以讓自己的粉絲幫忙控評洗白!
他呼吸有些急促,又拿起手機,點開豆音。
私信已經爆了,99+的小紅點掛在右上角。
他點開,第一條是粉絲的。
「林昭哥哥,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相信你。」
第二條也是粉絲的。
「哥哥,你倒是發個聲明啊!」
從第三條開始,畫風就變了。
「你作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擠下去的人?許聞聲、程頤、周慎,他們憑實力打上來的,你憑什麼?」
「名校法學院高材生,就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建議退賽,別再丟人現眼了。」
「你那個豆音帳號還在發跳舞視頻呢?比賽作弊實錘了,你倒是再跳一個?」
他把手機重重砸在沙發上,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抱膝,肩膀微微發顫。
怎麼辦?
爸的電話又打不通!
現在該怎麼辦?
「咔噠——」
門鎖傳來一聲輕響。
林昭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跳驟然加速。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袖襯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左手拎著公文包,右手捏著手機,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林遠山。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視頻通話時憔悴了不少,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層,眼下的青黑比林昭的還重。
這幾天他一直在外面跑。
程衛國案被列為參考案例之後,他作為原二審主審法官和再審審查簽發人,被審委會要求做專項述職,同時配合紀檢監察部門做內部核查。
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回家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在辦公室沙發上湊合幾個小時。
今天總算把述職材料交上去了,想著回來好好睡一覺。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兒子縮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三四個空了的可樂罐和一堆零食包裝袋,電視沒開,客廳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怎麼了?」
林遠山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目光掃了一眼茶几上那些垃圾。
「你昨晚沒回宿舍?」
林昭抿了抿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他看了父親一眼,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褲腿上的布料。
林遠山皺眉,掏出手機開機準備看一眼時間,結果屏幕剛亮,微信就彈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他掃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最上面那條是最高法研究室副主任發來的,轉發了一篇自媒體文章,標題是:
【明法杯作弊風波:林遠山副院長之子林昭被指賽題泄露,組委會緊急啟動調查】
林遠山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瞬。
他點開文章,快速往下翻。
文章寫得不算專業,但信息量不小。
從林昭提前二十分鐘交卷,到秦霄三個問題全部答不上來,再到現場出題一字未寫,整個過程描述得相當詳細。
文章末尾還加了一段:
「據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稱,林昭系最高法副院長林遠山之獨子。
此次明法杯全國賽由最高法牽頭主辦,組委會多位成員與林遠山存在工作關係。賽題是否提前泄露、評委打分是否受到人為干預,尚待組委會正式調查結論。
但可以肯定的是,林昭的晉級之路,從一開始就伴隨著『靠爹』的質疑。」
林遠山往下翻,評論區反應義憤填膺。
「原來又是權貴子弟,難怪這麼囂張。」
「最高法副院長的兒子,提前拿到賽題很難嗎?組委會那些人哪個不看他爹的臉色?」
「建議中央紀委介入,查查這父子倆到底有多少貓膩。」
「我就說那個林昭怎麼一路高歌猛進,個人賽小組賽剛好壓秦霄零點一,半決賽又提前交卷裝天才,原來背後有靠山。」
「強烈要求取消林昭成績,追究相關責任人!」
「明法杯的公正性何在?司法部的臉都被丟盡了!」
林遠山拇指在屏幕上停住,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他退出文章,點開那條微信。
「遠山,你看一下,輿情已經起來了,壓不住了。」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是宣傳部那邊的。
「林院長,光明網、澎湃、新京報的記者都打電話來問情況,我們暫時壓著沒回應。您那邊得儘快有個說法。」
再往下翻,是幾個同事的私聊。
「遠山,明法杯的事怎麼回事?網上鬧得挺大,你兒子上熱搜了。」
「老林,趕緊處理一下吧,這事兒已經捅到上面去了。」
「林院長,聽說紀委那邊有人在關注這件事。」
林遠山拇指停在最後那條消息上,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把手機扣住,不想再看。
只覺太陽穴突突跳著,跳得他整個腦袋都在發脹。
林昭前幾天還給他發信息邀功。
說自己在全國賽上表現不錯,拿了大區賽的個人賽小組第一,團隊賽也進了決賽。
他以為這小子出息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林昭給他捅了這麼大一個窟窿。
「爸……」
林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顫顫巍巍的,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現在怎麼辦?」
林遠山猛地睜開眼。
他盯著林昭,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里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怎麼辦?」
他冷笑出聲。
「你提前交卷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怎麼辦?你當著全國觀眾的面出風頭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怎麼辦?你接受秦霄交叉質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怎麼辦?」
「你現在問我怎麼辦?」
林昭縮了縮脖子,試圖辯解。
「我……我當時以為……」
「你以為?」
林遠山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度。
「你以為你提前把賽題做了一遍,背好了答案,就能萬無一失?你以為評委席上坐著自己人,就能保你一路順風順水?你以為別人都是眼瞎?」
林昭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他心裡確實後悔了。
如果他沒有提前交卷,如果他沒有那麼張揚地站起來,如果他沒有在賽場上擺出那副勝券在握的姿態……
如果他就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把最後二十分鐘耗完,和其他選手一樣按部就班地交卷。
可他沒有。
他太想出風頭了。
團隊賽被秦霄壓了一頭,個人賽小組賽勉強贏了零點一分,他太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證明自己了。
所以他提前交卷了。
所以他站起來,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我的破題已經全部完成」。
他享受那種被所有人注視的感覺,享受那些驚嘆和讚許的目光。
可那些目光,現在全變成了質疑和憤怒。
「林昭。」
看著低頭不語的兒子,林遠山更加失望。
「我讓你提前準備,是讓你把案子吃透,把法律邏輯理清楚,在比賽里拿出真正有底氣的表現。不是讓你背答案。」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聰明?提前把十份案卷全做完了,提前二十分鐘交卷,全場第一個,出盡風頭了?」
林昭的肩膀縮得更緊了。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做人要低調,做事要沉穩。不要張揚,不要出風頭。你把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
林遠山聲音越來越低,但那股壓著的火氣越來越重。
「你提前交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後果?你一個人站在台上,當著幾百號人,幾十萬直播觀眾,把所有人都甩在後面,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嗎?」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一出風頭,別人會怎麼看你?會怎麼看京大?會怎麼看我?」
林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眶開始泛紅。
「爸……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
林遠山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嘲諷。
「我看你知道自己要死了!」
林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爸……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聲音哽咽著。
「我當時就是……就是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我想拿冠軍,想讓你看看,我沒給你丟人。我想證明我自己不比別人差……」
「證明你自己?」
林遠山打斷他。
「你用我給你準備的答案證明你自己?你拿別人的東西裝點門面,這叫證明你自己?」
林昭被說得啞口無言,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林遠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兒子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昭還小的時候,考試考砸了,也是這樣低著頭站在他面前,不敢看他。
那時候他說「下次考好就行」。
現在呢?
他閉了閉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行了,別哭了。」
他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但裡面多了一種疲憊的妥協。
「事情已經發生了,哭有什麼用?」
林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父親。
「那……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
林遠山重複了一遍,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灌了一口。
「咬死你只是做了賽前準備。」
林昭愣了一下。
「什麼?」
「你聽好了。」
林遠山放下水杯,語氣變得嚴肅而清晰。
「從現在開始,不管誰問你,你只有一套說辭。」
「你在賽前做了大量的破題練習,對各類案件的核心爭議點和法律適用方向非常熟悉。你今天在賽場上發揮出色,是因為你的準備足夠充分。」
林昭聽懂了。
這個解釋,和他在賽場上當著所有人面說的那一套,幾乎一模一樣。
「至於現場出題答不上來——」
林遠山繼續說。
「你就說,你面對秦霄的突然發難,心態受到影響,腦子一片空白。你是人,不是機器,被當眾質疑作弊,情緒波動是正常的。越緊張越答不上來,越答不上來越緊張。」
「這個解釋能圓過去嗎?」林昭問。
「圓不圓得過去,不在於你說了什麼,在於組委會怎麼調查。」
林遠山看了他一眼。
「明法杯組委會那邊,我會打招呼。調查按照程序走,重點放在賽前準備上,不會往賽題泄露的方向查。」
「賽題庫是誰整理的,誰有權接觸,哪些評委參與了前期篩選,這些環節我會讓他們做技術性處理。你就咬死賽前準備,其他的別多說。」
林昭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天的石頭,終於落下去了一些。
他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
「那……秦霄那邊呢?他會不會繼續追?」
「秦霄?」
林遠山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冷笑了一聲。
「一個學生而已。比賽結束了,他還能追到哪兒去?組委會的調查結論出來,他沒有證據,翻不起什麼浪。」
他站起身,拿起手機。
「行了,你先回房間休息。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別上網,別發任何動態。剩下的我來處理。」
林昭點了點頭,轉身朝臥室走去。
走到門口,他腳步微頓,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林遠山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神情疲憊而專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像是在回復什麼消息。
林昭收回目光,關上門,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事的。
爸說沒事,那就沒事。
秦霄算什麼?
一個學生而已。
組委會那邊有爸的關係在,調查也就是走走過場。
他林昭,還是京大法學院的高材生,還是明法杯的冠軍候選人。
等他緩過這口氣,再慢慢跟秦霄算帳。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心裡那股慌意總算退了大半。
可他不知道。
就在他關上門的那個瞬間,林遠山的手機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遠山皺眉接起。
「餵?」
「林院長您好,我是明法杯組委會的評委,姓吳。」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發緊。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