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進教室時，已經快上課了。
大教室里坐了大半，除了上課的同學，還有一部分陌生的面孔，前排的座位幾乎滿了，後排還有幾個空位。
秦霄和室友們從過道走過去，幾乎是本能地，靠外側幾個陌生面孔的學生直直盯著他們看。
「秦霄？」
「真的是他！」
「本人好高啊——」
「比視頻里還帥。」
竊竊私語從教室的各個角落響起，手機和相機又開始偷偷舉起。
秦霄面不改色，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孫浩和李銳坐在他旁邊，劉明坐在最外側。
四人各自掏出課本和筆記本，開始課前準備，動作如常。
周圍的目光持續了一會兒，見他們沒什麼特別反應，也漸漸收回了。
上課鈴響，教室門被推開。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教授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刑法學》教材。
陳教授，刑法學教研室主任，在江城大學法學院教了三十多年書，是國內刑法領域的資深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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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在秦霄的方向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今天講正當防衛。這個概念，你們在刑法總論里已經學過了，基本要件、成立條件、防衛過當的認定標準，應該都背得滾瓜爛熟。」
「但我今天不打算講教科書上的東西。」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
程衛國案。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秦霄的方向。
「這個案子，可能有些同學已經聽說過了。」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緊不慢。
「2003年，一名退伍軍人見義勇為，制止兩名持刀歹徒搶劫一名女學生，導致一人死亡一人受傷。原審以過失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去年，這個案子被重新納入審查程序，並最終被最高人民法院列為正當防衛制度適用的參考案例。」
他按下遙控筆，投影幕布上亮出了程衛國案的案情概要和時間線。
「這個案子經歷了十七年，三次申訴，兩次駁回，最終在今年的明法杯全國總決賽上，被我們法學院代表隊的四位同學重新拿出來，做了一份完整的申訴方案。」
「他們的方案，從一份舊報紙的報導中發現了被原審判決忽略的關鍵事實，摩托車已經點火，車后座綁有繩索和膠帶。」
「這個事實，改變了不法侵害是否終止的認定前提。他們據此論證，程衛國追上去的行為不是事後報復，而是防衛的延續。」
他目光掃向最後一排。
「秦霄同學。」
秦霄抬起頭。
「你來一下講台，給大家講一下你們當時做這個案子的思路？」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秦霄身上。
秦霄坐在座位上，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陳教授，我——」
「別推辭。」
陳教授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這個案子的破局思路，你是核心貢獻者。你來講，比我有說服力。」
秦霄看著陳教授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期待的目光，最終合上面前的教材，站起身，朝講台走去。
經過孫浩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加油，秦老師！」
秦霄沒理他。
他走到講台前，站在嚴教授旁邊，目光掃過台下近百張年輕的面孔。
有些人在拍照，有些人在錄像，有些人已經打開了筆記本，準備記錄。
「各位同學。」
他開口，語氣平穩。
「程衛國案的核心，是不法侵害是否終止的認定。」
「原審判決的邏輯是『高個子逃跑即不法侵害終止』。但這個邏輯忽略了一個關鍵細節，高個子逃跑的方向是巷口，巷口停著一輛已經點火的摩托車。他的逃跑，不是單純逃離現場，而是去取作案工具。」
「如果我們把不法侵害看作一個動態的過程，那它並沒有終止，只是從持刀攻擊轉變為準備駕車衝撞。」
「防衛的本質，是制止正在進行的侵害。程衛國追上去，是在制止一個新的、正在形成的侵害。他的行為，仍然具有防衛性質。」
他講了大約五分鐘，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沒有多餘的話。
台下那些學生剛開始還在拍照錄像，聽著聽著，手機慢慢放了下來，筆尖落在筆記本上的速度越來越快。
陳教授站在旁邊，時不時點頭。
秦霄講完，微微欠身，台下掌聲如雷。
正當他準備回座位時，陳教授卻抬手攔住了他。
「秦霄同學剛才的講解，比我準備的教案要精彩得多。」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許。
「程衛國案的意義，不僅在於個案本身，還在於它對正當防衛制度發展的推動作用。」
「它意味著全國法院在審理類似正當防衛案件時，將有更明確的參考依據，會有更多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普通人，因為這個案子而得到更公正的對待。」
他看向秦霄。
「這個案子，是有歷史意義的，而你們，是推動這個意義落地的人。」
教室里響起一陣掌聲，比之前更熱烈。
秦霄站在講台旁，微微點頭致意，表情依舊平靜，但眼底那一絲無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平靜的大學生活，可能確實一去不復返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秦霄合上書，把筆和筆記本收進書包，站起身。
「走。」
孫浩和李銳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
「終於下課了！」
四人從教室後門溜出去，沿著樓梯往下走。
「秦霄，這邊。」
一個清越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秦霄抬起頭。
教學樓門口的銀杏樹下，何崧寧嘴角浮起一個清淺的笑意，抬手朝他揮了揮。
沈驚瀾靠在樹幹上，姿態慵懶，偏過頭朝秦霄看去。
陸聿白站在她旁邊，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低頭看手機，聽見聲音也抬頭往秦霄方向看去。
秦霄的目光掠過三人，在何崧寧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偏過頭對孫浩說了一句。
「法協社那邊約了去法援中心，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孫浩擺了擺手，一臉瞭然。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秦霄沒理他，徑直朝梧桐樹下走去。
身後，李銳的聲音飄過來。
「哎，你說霄哥跟何社長到底是什麼關係？天天在一起，怎麼還不官宣？」
「你管人家呢？」
「我就是好奇嘛……」
秦霄走到何崧寧面前。
「走吧。」
何崧寧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主幹道朝校門方向走去。
陸聿白和沈驚瀾跟在後面，秦霄走在最後。
四個人穿過午後的校園，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路過的學生有人認出了他們，舉起手機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但沒有人上前打擾。
「你看那邊。」
沈驚瀾偏過頭，朝旁邊的一棵銀杏樹努了努嘴。
幾個人正舉著手機對著他們的方向，有人還在低聲說著什麼。
「又有人在拍。」
「正常。」
何崧寧語氣平淡。
「明法杯之後就這樣了，過陣子就好了。」
「我倒覺得挺好的。」
沈驚瀾嘴角微微上揚。
「以前走在校園裡更多的是因為我的身份背景，現在則是因為明法杯的成績。」
「你要是想被人拍，站到圖書館門口去，保證十分鐘就有上百人圍觀。」
陸聿白語氣幽幽。
「沈大小姐的顏值加上明法杯冠軍的身份，比某些網紅有吸引力多了。」
沈驚瀾偏過頭看他。
「陸聿白，你這話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陳述事實。」
「你什麼時候學會秦霄那一套了？」
「不用學，耳濡目染。」
秦霄走在後面，聽著兩人拌嘴，沒有插話。
他的目光落在何崧寧的側臉上。
午後的陽光打在她白皙的面頰上，給清冷的眉眼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何崧寧似有所感，偏過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
「怎麼了？」
她問，語氣自然。
「沒什麼。」
秦霄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在想程衛國案再審的事。」
「法援中心那邊說程序已經推進了，省高院正式受理了再審申請。」
何崧寧把手機收起來，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周律師說，如果順利的話，下個月就能開庭。」
「嗯。」
秦霄點了點頭。
「到時候我們去旁聽。」
「好。」
兩人並肩走在午後的林蔭道上，步伐不緊不慢。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在兩人的肩膀上跳躍著碎金般的光斑。
身後，陸聿白和沈驚瀾還在拌嘴。
「沈驚瀾，你能不能走快點？」
「急什麼？晚點又沒事。」
「法援中心那邊約了十一點，現在都十點半了。」
「半小時夠了，過去只要二十分鐘。」
「萬一路上堵了呢？」
「坐地鐵怎麼會堵？真是杞人憂天！」
校園論壇上，一條新帖子悄悄冒了出來。
【偶遇明法杯冠軍團隊，四個人走在一起太養眼了！附偷拍圖】
點開帖子，主樓放了九張照片。
有秦霄和何崧寧並肩走在一起的背影，有陸聿白和沈驚瀾鬥嘴的側臉，有四個人一起穿過梧桐大道的全景，還有一張是何崧寧偏過頭看秦霄時、兩個人對視的瞬間。
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抓得很好。
回復區已經炸了。
「我靠！這顏值也太高了吧！隨便拉出來一個都能出道！」
「何崧寧真的好有氣質，清冷女神本神！」
「沈驚瀾太好看了！象牙白真絲襯衫那個，我死了！」
「秦霄和何崧寧站在一起也太搭了吧？一白一灰，一個沉靜一個疏離，絕了！」
「等等，只有我覺得陸聿白和沈驚瀾很好磕嗎？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張揚肆意，天天拌嘴！」
「我磕秦霄和沈驚瀾！一個冷一個颯，強強聯合！」
「何崧寧和陸聿白也不錯啊，兩個人氣質都偏溫和，走在一起很舒服！」
「你們都在磕男女，只有我一個人覺得秦霄和陸聿白也很好磕嗎？賽場上配合那麼默契，私下又經常一起走，年下學弟和溫柔學長——」
「前面的，你磕的角度有點刁鑽啊。」
「沈驚瀾和何崧寧才是最好磕的！兩個大美女站在一起，畫面太美了！」
「我全都要！四個人隨便怎麼配都好磕！」
這條回復下面，跟了一長串「+1」「+10086」「+身份證號」。
宿舍里，李銳趴在床上，手機屏幕上是那條帖子的回覆區。
他翻了一會兒，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浩哥，你看這個。」
孫浩正坐在桌前寫作業，頭也沒抬。
「看什麼？」
「校園論壇上有人磕CP，把霄哥他們四個人配對了。」
李銳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你看這個，秦霄和何崧寧，秦霄和沈驚瀾，何崧寧和陸聿白，陸聿白和沈驚瀾，甚至還有沈驚瀾和何崧寧，秦霄和陸聿白。四個人湊了六對CP，全磕上了。」
孫浩停下筆，接過手機翻了兩眼。
看到「秦霄和陸聿白」那一欄時，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這什麼玩意兒？」
他把手機遞還給李銳，語氣里滿是無語。
「男的跟男的也能磕？」
「怎麼不能磕？」
李銳理直氣壯。
「現在網上磕CP的多了去了，性別不重要，氛圍感才重要。」
孫浩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坐在窗邊翻書的劉明。
「劉明。」
「嗯？」
「你說，咱們幾個整天跟霄哥形影不離，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回宿舍一起，怎麼沒人磕咱們和霄哥的CP？」
劉明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
「可能看臉吧。」
孫浩：「……」
李銳在旁邊笑得直拍床板。
「哈哈哈哈哈哈浩哥你被劉明扎心了！」
「劉明你這話也太傷人了！」
孫浩一臉悲憤。
「我好歹也是法學院的風雲人物，成績不錯，長相也不差吧？也就是比霄哥差一點點——」
「一點點？」
劉明嘴角抽了抽，翻到下一頁。
「你開心就好。」
「……」
孫浩接不下去了，轉過頭，盯著李銳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
「你笑什麼？你不也一樣？」
李銳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我……」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劉明的話，好像沒什麼毛病。
宿舍里安靜了一拍。
然後孫浩和李銳同時嘆了口氣。
「算了，看臉就看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