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衛國在法援中心見過秦霄四人之後,心裡其實沒有抱太大希望。
果然一晃一個月過去,案子依舊渺無音信。
他告訴自己,人家是學生,要上課,要考試,要參加比賽,能在法援中心見一面,聽他把話說完,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案子翻不了,日子還得過。
這一個月,他都在這個建材市場幹活。
搬水泥、扛瓷磚、裝鋼管,什麼累幹什麼。
一天一百六,說好的是月結,干滿三十天結一次。
今天是第三十天。
最後一車瓷磚卸完,程衛國直起腰,錘了錘後背。
旁邊的年輕工友小劉遞過來一瓶水,他擺了擺手,走到水池邊洗了把臉。
冷水衝掉臉上的灰和汗,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
包工頭姓黃,四十來歲,挺著個啤酒肚,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正站在一輛白色麵包車旁邊打電話。
程衛國走過去,在幾步外站定,等他掛斷。
黃包工頭又對著手機說了幾句什麼,笑罵了兩聲,終於掛了。
「老程,什麼事?」
「黃老闆,我來結工資。」
「行,你等一下,我算算帳。」
黃包工頭從麵包車副駕駛座上抽出一個黑色的皮面本子,翻開,手指在計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三十天,一天一百六,四千八。」
他抬頭看了程衛國一眼。
「不過你這個情況,我得跟你說清楚。」
程衛國心裡一沉。
「什麼情況?」
「你案底的事。」
黃包工頭合上本子。
「我聽人說了你可是有案底的,過失殺人,十五年。老程,你這不是坑我嗎?」
程衛國的嘴唇抿了一下。
「黃老闆,我幹活的時候真的沒跟你說過假話!你問我會什麼,我說我會搬貨、會扛包、會幹工地上的活。你沒問我以前的事,我也沒主動提,而且這一個月,我也沒耽誤過你的活呀。」
「是沒耽誤。」
黃包工頭點了點頭,但語氣一轉。
「可你也沒告訴我你有案底啊!我這是正經生意,要是讓客戶知道我這裡用了個殺人犯,以後誰還找我幹活?」
「我不是殺人犯!」
程衛國下意識辯解道。
「我當年是見義勇為,制止兩個持刀歹徒,是法院判錯了!」
黃包工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程衛國一眼,搖了搖頭。
「老程,你這話跟我說說就行了,別往外說。見義勇為?判十五年?你覺得我三歲小孩呀?」
「是真的!」
「行行行,是真的。」
黃包工頭擺了擺手,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不管你當年是什麼情況,你這案底是實打實的。我擔著風險用你,你也得理解我的難處。」
他重新翻開本子,拿起筆,在計算器上又按了幾下。
「這樣,三十天,我給你算一千五。剩下的錢,就當是我擔風險的成本。」
程衛國的手開始發抖。
「黃老闆,當初說好的一天一百六,三十天四千八。這一千五,連之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黃包工頭的語氣變得不耐煩起來。
「我要是早知道你有案底,根本就不會用你。現在給你結一千五,已經是看在你這一個月幹活還算賣力的份上了。」
「那本來就是我應得的工錢。」
程衛國據理力爭。
「我幹了三十天,一天也沒歇,一天也沒偷懶,你憑什麼因為這個扣我的錢?」
「憑什麼?」
黃包工頭嗤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有恃無恐。
「老程,我憑什麼你心裏面不清楚?你去告我啊?你看看哪家法院會受理一個殺人犯告包工頭拖欠工資的案子?」
他眼底滿是篤定的輕蔑。
「我告訴你,我能給你結一千五,已經是大發善心了。你出去打聽打聽,現在哪個正規單位敢要有案底的人?」
「也就是我,看你幹活老實,不嫌棄你。你要是覺得少,那就一分都別拿了。」
程衛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盯著黃老闆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兩隻手慢慢攥緊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他在部隊裡練過格鬥,在監獄裡跟人打過架,只要自己一拳下去就能把這個人打趴下。
黃包工頭也看到了他的拳頭。
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又邁了半步,他把臉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賴的挑釁。
「怎麼?還想動手?」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周圍幾個還在幹活的工友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唰地掃過來。
「老程,你可想清楚了。」
「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毛,我立馬報警。你信不信,我能讓你再進去蹲幾年?一個過失殺人剛出來的,又動手打人,你覺得法官會怎麼判?」
程衛國的手僵住了。
他盯著那張臉,胸口劇烈起伏。
幾秒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拳頭垂在身側,徹底鬆了勁。
黃包工頭瞪著程衛國,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我就知道你不敢!」
他把那沓錢往地上一扔。
鈔票散開,飄在滿是水泥灰和碎磚塊的地上,幾張還被風吹著打了個旋。
「一千五,都給你了!」
黃包工頭靠在麵包車上,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程衛國。
「老程,你也別給臉不要臉!我能給你結這麼多,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這錢,你拿著!回家好好想想,以後老老實實幹活,別的事少想。」
「還見義勇為?」
「呵,你要是真見義勇為,法院能判你十五年?」
他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圍的工友沉默著,目光有些飄忽。
有人低頭繼續幹活,有人靠在牆邊喝水,幾個年輕人站在堆滿建材的角落裡,朝這邊看著,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種本能的疏遠。
程衛國站在那裡,看著地上散落的鈔票。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帶著各種各樣的意味。
他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幾分善意、幾分害怕、幾分事不關己的看熱鬧,但不管哪一種,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異類,不被接納。
「黃老闆。」
他努力挺直脊背,聲音有些澀然。
「不管您信不信,我當年確實是見義勇為,是法院判錯了!這個事我一直在申訴。至於您扣我的工錢……」
「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三千三,是不多,但我不該白白送人。」
黃包工頭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法律途徑?」
「你一個殺人犯,還好意思跟我講法律?」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有人低低笑了一聲,有人搖了搖頭。
程衛國沒有再接話。
他蹲下身,把地上那幾張鈔票一張一張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疊好,放進口袋。
然後直起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裝卸區大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是一個備註為周律師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
「程師傅!好消息!」
電話那頭,周星宇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您的案子,省高院那邊正式回復了!再審申請已經受理,而且這次不是駁回,是立案審查!」
「立案審查你懂嗎?」
「就是法院認為你的申訴材料有實質性的再審事由,決定正式啟動審查程序了!」
程衛國站在裝卸區的大門口。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貨車和工友的喧囂聲,頭頂是秋日黃昏西斜的陽光,他聽著電話那頭周星宇激動的聲音,一時間有些發蒙。
「周律師……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我騙您幹什麼!而且是最高法那邊直接督辦的,省高院不敢拖,下個月可能就要開庭了!」
程衛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程師傅?您還在聽嗎?」
「在……在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周律師,謝謝您……」
「您別謝我,這事兒您得謝秦霄他們。」
周星宇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感慨。
「您知道嗎?這個案子能翻過來,全靠他們在明法杯全國賽小組賽上打的那場比賽。」
「他們在賽場上找到了當年被忽略的關鍵證據,把公訴方的質詢全部駁了回去。那個視頻已經在網上傳瘋了,現在輿論壓力很大。程師傅,要不是他們,這個案子還不知道要拖多久。」
程衛國愣住了。
「明法杯?小組賽?」
「對啊!全國高校法律實務技能大賽,秦霄、何崧寧、陸聿白、沈驚瀾他們四個代表江城大學打的。您沒看直播?」
「我……不看這些。」
程衛國的聲音更低了。
「我手機里沒有那些軟體。」
他確實不看。
從出獄到現在,他幾乎不碰社交軟體。
手機里只有一個微信,還是為了找工作方便才裝的。
豆音、微博、那些花花綠綠的短視頻平台,他一個都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周星宇的語氣變得有些自責。
「怪我怪我!我早該跟你說的!」
「我一直以為您知道!他們幾個在賽場上把您的案子拿出來當賽題,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說您是見義勇為,說法院判錯了,說要替您翻案。那段視頻播放量都上千萬了。」
程衛國站在那兒,聽著電話里的聲音,忽然覺得今天的風有點大,吹得他眼睛發酸。
「程師傅,您明天來一趟法援中心吧!具體的情況,我當面跟您說!再審申請的材料他們幾個都整理好了,法院那邊要求補充的材料我也準備好了,明天我們一起捋一遍。」
「好……好,我明天過去。」
就在這時,蹲在牆根下的一個年輕工友忽然站了起來。
他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視頻。
那是明法杯小組賽的直播切片,畫面里,秦霄站在申訴方席位前,正在向合議庭陳述。
「……程衛國追出那十幾米的時候,他的主觀動機究竟是什麼……」
年輕的工友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程衛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程師傅……你就是那個程衛國?」
程衛國偏過頭看他。
「你那個案子,是退役軍人見義勇為被判坐牢的那個?」
年輕的工友走上前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屏幕上正是秦霄在賽場上逐條論證的畫面。
「你看,這上面說2003 年,退伍軍人,見義勇為,制止兩個持刀歹徒搶劫女學生,被判過失殺人,入獄十五年。這說的是你吧?」
旁邊幾個工友也湊了過來,盯著那塊小小的手機屏幕,越看越驚。
「真的是你?」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是因為見義勇為才坐的牢?」
「那個學生說法院判錯了,那你是被冤枉的?」
程衛國看著那幾張貼過來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是我!」
幾個工友聞言,神情有些複雜,眼底從質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的表情。
有人開始打抱不平。
「黃老闆那個孫子,剛扣了老程的工錢,還把錢扔地上讓他撿。」
「真的假的?」
「我剛才在後面看見了,一千五,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這也太欺負人了!」
「他媽的,人家見義勇為坐牢出來,還得受這種氣?」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
裝卸區裡面,黃包工頭正準備上車走人,被外面的動靜吸引,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程衛國站在那幾個工友中間,幾個年輕人圍著他,手機上亮著什麼東西。
他皺了皺眉,正打算喝止。
那個年輕人卻忽然抬起頭,朝他喊了一嗓子。
「黃老闆!」
黃包工頭一愣。
「你過來看看這個!」
年輕人舉著手機朝他晃了晃。
「程師傅的案子,最高法都立案了,你剛才那三千三,趕緊給人結了。」
黃包工頭站在原地,臉色變了。
「什麼最高法?你們瞎說什麼?」
「你自己看!」
年輕人幾步走到他面前,把手機屏幕懟到他臉上。
黃包工頭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定住了。
屏幕上,秦霄站在講台前,身後的大屏幕上「程衛國過失殺人案」幾個字赫然在目。
視頻進度條顯示播放量已經過千萬,評論區的彈幕密密麻麻地划過。
他往下翻了幾條評論。
「程衛國案必須翻案!這個判決就是錯的!」
「支持退伍軍人見義勇為,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正當防衛的司法解釋必須更新!」
黃包工頭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這……這什麼玩意兒?網上的人瞎起鬨罷了。」
「瞎起鬨?」
年輕人收回手機,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諷刺。
「你剛還說程師傅是殺人犯,人家當年明明是見義勇為的英雄!你看看這視頻里說的,摩托車都點火了,他要是不追上去,那女學生就沒命了!這種人你扣人工資,還讓人家撿錢,你良心不痛嗎?」
黃包工頭目光掃過程衛國,又掃過周圍那些越聚越多的工友。
有人已經把手裡的傢伙什放下了,三三兩兩地圍過來看熱鬧。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不在乎什麼最高法、什麼參考案例,那些離他太遠了。
但他在乎這群工友怎麼看他。
工地上的活,靠的是人。
人要是都不信他了,以後誰給他幹活?
「行行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那沓沒發完的鈔票抽出來,數了三千三,大步朝程衛國走去。
走到程衛國面前,他停住了。
手裡的錢遞出去,動作有些生硬,但到底沒有再往地上扔。
「老程,這錢……你拿著。之前是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程衛國看著他手裡的錢,卻沒有伸手接。
「這錢我不要了!你的工資,我會走正規途徑。明天我去法援中心,那邊有律師在跟進。你該給我的錢,一分不能少。」
說完,他轉身朝大門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黃包工頭的聲音。
「等、等一下!」
黃包工頭追了出來,啤酒肚在襯衫下面一顫一顫的,臉上的表情換了幾換,最終定格在一種討好的、帶著幾分侷促的笑意上。
「老程,對不住了!」
「剛才是我糊塗,不知道你是……那個啥,你要是早跟我說你那個案子是冤的,我哪能那麼跟你說話呢?」
「這樣吧!我再掏一千,算是給你的賠禮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別再追究了行不行?」
說著他又肉疼地從錢包數了一千。
程衛國猶豫了片刻,然後伸手接過那沓錢,當面點了一遍。
四千三,一分不少。
他把錢收好,放進口袋。
「黃老闆,錢結清了就行。拖欠工資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好好好,不追究就好。」
黃包工頭點頭如搗蒜,又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
「那個……老程,你那個案子,如果翻過來,是不是能拿國家賠償?」
程衛國看了他一眼。
「我沒想過那個。」
「你不為錢,也得為你自己想想啊。被冤枉了十五年,那可不是小事——」
程衛國打斷他。
「我只是想要個清白。」
說完他走出大門。
這一次,沒有人再攔他。
身後,幾個工友站在牆根下,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這人真不容易,十五年,硬扛過來的。」
「我剛才還以為他就是個蹲過牢的……」
「誰能想到是見義勇為的。」
黃包工頭站在活動板房門口,看著程衛國消失在巷子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程衛國走出巷子,站在路口的公交站牌下。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沓工資,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十七年了。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公交緩緩進站,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明天去法援中心。
去見秦霄他們。
得去親口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