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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一點心意(四千字,雙更)

2026-10-26 09:11:44 作者: 閒時余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

  程衛國已經到了法援中心樓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

  深灰色的夾克是昨天下午在夜市攤上買的,八十五塊錢,料子不算好,領口也有點硬,但勝在顏色乾淨,沒有補丁,也沒有洗不掉的污漬。

  裡面搭了件白色的圓領T恤,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黑色布鞋。

  出門前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把領口的褶皺一遍遍撫平,又把袖口翻下來重新扣好,反覆了三四次,直到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儘可能體面。

  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這是今早在菜市場挑的,香蕉、蘋果、橘子,裝了滿滿一袋,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本想在水果攤旁邊再買一箱牛奶。

  想了想,還是算了。

  人家是學生,不是親戚,拎太多東西過去,反倒顯得生分。

  他站了一會兒,覺得上去太早,就在旁邊的小公園裡轉了兩圈,又在長椅上坐了將近十分鐘。

  直到十一點差五分,才拎起水果袋,慢慢走上台階。

  周星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程師傅,來了?」

  周星宇快步迎下來,目光落在程衛國手裡那袋水果上,愣了一下。

  「您還帶東西來?」

  「一點心意,不值什麼錢。」

  程衛國把袋子往身後藏了藏,有些不好意思。

  周星宇沒有多說什麼,側身讓開路,帶他上樓。

  走到三樓308室,周星宇推開門,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程師傅,進去吧。」

  聽到動靜,四個人同時抬起頭。

  「程師傅,來了!」

  何崧寧第一個站起來迎上去。

  程衛國走進辦公室,目光從那四張年輕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他們幾個和上次見面時沒什麼兩樣。

  可此刻,程衛國看著他們,心裡卻和上次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也是站在這間辦公室門口,推門進來,看著這四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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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年輕了,靠不住!

  即便他們穿著襯衫、拿著文件袋,看起來依然像一群大學生,而不是專業沉穩讓人信賴的律師。

  他當時沒抱太大希望。

  甚至在他們走後,他跟自己說:

  算了!

  就當是給年輕人練練手。

  自己的案子翻不了,也不能怪人家。

  可就是這四個他以為只是練練手的年輕人,卻讓他的案子有了轉機,讓他等到了那個清白的可能。

  「程師傅?」

  何崧寧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

  程衛國回過神。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袋水果,又看了看面前那四張年輕的臉。

  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程師傅!您別這樣!」

  何崧寧連忙上前扶他,沈驚瀾和陸聿白也站起來了,秦霄皺著眉上前了一步。

  「程師傅,您這是做什麼?」

  秦霄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程衛國直起身,眼眶已經紅了。

  他把手裡那袋水果遞過去,聲音沙啞。

  「幾位同學,周律師……我程衛國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也沒謝過什麼人。但這回,我得好好謝謝你們。」

  「這點水果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別嫌棄。」

  何崧寧接過水果袋,放在桌上,剛要開口說什麼,程衛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我這兩年攢下的積蓄,不多,就兩萬塊錢。」

  「我知道這點錢,比起你們為我做的事,根本不算什麼。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一定要收下。密碼是六個零。」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然後,四個人嚇得幾乎是同時後退了一步。

  周星宇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擺手。

  「程師傅,您這是幹什麼?我們做這個案子是法援案件,不收當事人費用的——」

  「我知道。」

  程衛國打斷他,語氣固執。

  「法援是法援,這是我的心意!」

  「你們為我的案子跑了多少路,加了多少班,我心裡清楚。我一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知恩圖報的道理我懂。這點錢你們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他說著,又把銀行卡往前遞了遞。

  「程師傅,您千萬別這樣!」

  何崧寧語氣急切,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秦霄嘆了口氣。

  「程師傅,這錢我不能收。」

  「為什麼不能收?你們幫我翻了案,我連表示一下都不行?」

  程衛國的聲音有些激動,眼眶泛紅。

  「我坐了十五年牢,出來之後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是你們讓我看到了希望,讓我知道我這十五年沒有白熬。這錢你們要是不收,我這輩子心裡都欠著。」

  陸聿白語氣溫和而堅定地勸導。

  「程師傅,我們是法學生,幫您做這個案子是分內之事。您這樣我們反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沈驚瀾站直了身體,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認真。

  「程師傅,您把卡收回去!您這樣,我們以後就不好意思再見您了。」

  「可是——」

  「程師傅!」

  何崧寧目光認真地看著他。

  「我們幫您,不是為了錢。」

  程衛國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手裡的銀行卡懸在半空,收也不是,遞也不是。

  秦霄走上前,把他手裡的銀行卡拿過來,塞回他的夾克口袋裡。

  「程師傅,錢您收好。您的案子,我們會跟到底。」

  他微微一頓。

  「如果您真的想感謝我們,等案子翻過來那天,請我們吃頓飯就行。不用多貴的,路邊攤就行。」

  程衛國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愣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好。」

  周星宇適時開口,打破了辦公室里那片略微發澀的沉默。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程師傅您別站著了,坐這兒。我給您倒杯水。」

  幾個人重新在桌邊坐定。

  何崧寧把水果袋放在柜子旁邊,沈驚瀾把桌上的材料收攏了一下,陸聿白把電腦屏幕轉了個角度,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秦霄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周星宇從桌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通知書,抬頭印著鄂北省高級人民法院的紅色公章。

  「程師傅,您看這個。」

  他把文件推到程衛國面前。

  「這是省高院的受理通知書。您的再審申請已經被正式受理了,案號也下來了。這是省高院的受理通知書。」

  程衛國接過那份文件,手指在那些列印的字跡上輕輕撫過。

  他不太懂法律術語,但他認得「受理」兩個字。

  立案了。

  真的立案了!

  周星宇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就是等著確定合議庭,安排開庭時間。按照正常程序,從受理到開庭,大概需要一個月到四十五天。如果順利的話,下個月就能開庭。」

  程衛國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律師……受理是受理了,可這案子到底能不能翻過來?我之前申訴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是受理,每次都是駁回。這次會不會……」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

  周星宇沒有急著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秦霄四人。


  何崧寧先開口,聲音清晰而篤定。

  「程師傅,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您之前幾次申訴被駁回,核心原因是缺乏新證據和新的法律依據。但這一次,我們找到了。」

  她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材料,翻開第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報紙照片。

  「比賽結束之後,我們重新梳理了案卷材料,並且做了一些新的調查。」

  「我聯繫上了當年撰寫那篇《深夜巷戰》報導的記者。他姓陳,現在在南方一家媒體做編輯,已經五十多歲了。我給他打了三次電話,發了五封郵件,最終他同意出庭作證。」

  她把材料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份手寫的證言草稿。

  「陳記者說,當年他採訪的時候,現場勘查記錄上明確記載了摩托車鑰匙處於ON位、油箱有油、車后座有繩索和膠帶,但原審判決對這些細節隻字未提。」

  「他願意出庭,就當年的採訪過程、勘查情況以及被忽略的細節,當面向法庭作證。」

  沈驚瀾接過話頭,從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我這邊,找到了當年被救的女學生蘇某。她現在的狀態比我們預想的要好一些,前兩次我給她打電話,她都拒絕了,說自己不想再捲入這件事。」

  「但後來我把程師傅的案子上訴到省高院的消息告訴她,又跟她說,如果她願意出庭,不僅是在幫程師傅,也是在幫所有見義勇為的人。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同意了。」

  沈驚瀾把材料遞給周星宇。

  「她說,這麼多年她一直在自責。當年如果不是程師傅衝出來,她可能連命都沒了。可程師傅因為救她坐了十五年牢,她卻什麼都不能做。她這次願意出庭作證,把當年的情況說清楚。」

  她看向程衛國。

  「她還說,她欠程師傅一句對不起。」

  程衛國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雙手在膝蓋上緊緊攥著。

  陸聿白推把筆記本電腦屏幕轉向程衛國。

  「程師傅,比賽結束後,我通過內部系統調取了當年二審的庭審記錄和相關案卷資料。其中有一段公訴人的訊問筆錄,我找到了一個很關鍵的突破口。」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文字。

  「公訴人當年問您:你捅他的時候,他已經跑了,你為什麼還追?您的回答是:他跑向摩托車,他要撞我們。公訴人又問你:你怎麼知道他要撞你?您回答:我聽到矮個子喊快跑,開車撞他。」

  「但在判決書里,這段對話只保留了第一問和第一答,第二問和第二答被刪掉了。這意味著原審判決在事實認定上,刻意省略了對您有利的關鍵陳述。」

  陸聿白語氣沉穩。

  「我調取了庭審錄音的原始存檔,這段對話完整地保留在錄音里。我已經把錄音做了公證,可以作為再審的新證據提交。」

  秦霄最後開口。

  「我這邊,找到了當年公安局扣押摩托車的物證記錄。」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老舊的物證登記表複印件。

  上面蓋著公安局的公章,日期是2003年11月4日,案發第二天。

  「物證記錄上明確寫著:扣押紅色摩托車一輛,車鑰匙處於ON位,車后座綁有繩索、膠帶等物,油箱內有汽油。」

  「這份物證記錄,當年沒有被列入庭審證據清單。因為原審法院認為摩托車只是一個逃跑工具,與案件定性無關。」

  秦霄把複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但它恰恰證明了,高個子逃跑的目的,不是單純逃離現場,而是去取一輛隨時可以啟動的作案工具。」

  「結合記者證言、女學生證言和陸學長調取的庭審錄音,我們的證據鏈已經完整。」

  他看向程衛國。

  「程師傅,您看,翻案的成功率比我們最初預估的還要高很多。」

  辦公室里安靜了。

  程衛國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四份材料,眼眶忍不住發紅。

  一個月前,他還以為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背著過失殺人犯的罪名,打零工,住出租屋,一個人過完剩下的日子。


  等哪天命不好,死在工地上,大概都沒人收屍。

  可現在——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四個年輕人。

  「周律師……幾位同學……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們……」

  「程師傅,您不用謝我們。我們是學法律的人,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何崧寧微微搖頭。

  「您當年做了一件對的事,但法律沒有保護您。我們現在做的,是讓法律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讓每一個見義勇為的人,在伸出援手之前,不必先掂量自己會不會坐牢。讓每一個正當防衛的人,在反抗不法侵害之後,不必承受不該承受的代價。」

  秦霄看著他,語氣平靜而認真。

  「我們學法,就是為了這個。」

  他安撫道。

  「而且這個案子,並不只是為了您一個人。」

  程衛國愣了一下。

  「如果您這個案子能翻過來,它會成為一個判例。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法官在審理的時候,就會參考這個案子。」

  秦霄向他解釋道。

  「正當防衛的司法解釋,這些年一直在完善,但從紙面上的條文到實際判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需要有人去推動。您的案子,就是那塊敲門磚。」

  陸聿白接過話。

  「如果這個案子翻過來,社會會看到,正當防衛的司法條例不是紙上談兵,它是真的行之有效的。以後那些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人,便不會再有後顧之憂。」

  沈驚瀾難得沒有插科打諢,而是認真地補了一句。

  「那些見義勇為的人,不該為做好事付出代價。」

  程衛國坐在沙發上,聽著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像是一團火,在胸口慢慢燒起來,暖融融的,把那些積壓了十七年的冰冷和委屈一點一點地烤化。

  他明白了。

  這個案子翻過來,不只是還他一個清白。

  它會告訴所有像他一樣的人,法律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它會告訴所有正在猶豫要不要挺身而出的人,好人不會被虧待!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四張年輕的臉。

  何崧寧的清麗、沈驚瀾的明艷、陸聿白的溫潤、秦霄的冷峻,四張截然不同的臉,此刻卻有一種相似的認真和堅定。

  「幾位同學。」

  他站起身,身體挺得筆直,像是回到了十七年前還在部隊的時候。

  「我程衛國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也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但你們說的那些,我聽懂了。」

  「你們不只是為了幫我翻案。你們是為了讓以後的人,不用再吃我吃過的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的案子真的能翻過來,如果以後那些見義勇為的人不用再坐牢……那我這十五年,也算沒白坐。」

  他微微欠身,朝四個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案子的事,我聽你們安排。需要我做什麼,你們儘管說。」

  周星宇也站起身,把那四份材料整理好,重新裝進文件夾。

  「程師傅,今天先到這裡。」

  「接下來我這邊會跟省高院對接,把新證據全部提交上去。開庭之前,還需要您再去一趟法院,做一個詳細的陳述筆錄,把當年的情況從頭到尾講清楚。具體時間定了,我提前通知您。」

  「好,我隨時都可以。」

  周星宇點了點頭,轉向秦霄四人。

  「這次是真的要好好謝謝你們!」

  「說實話,這個案子如果沒有你們,別說再審,連受理都過不了。你們做出來的這份方案,我在法援中心幹了這兩年多,沒見過比這更紮實的。」

  沈驚瀾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慵懶。

  「行了行了,周律師,別客套了。案子還沒翻呢,等判決書下來再說。」


  周星宇笑了。

  「那倒是!等判決下來,我請你們吃飯。」

  「這還差不多。」

  沈驚瀾滿意地點了點頭。

  程衛國指了指那袋水果。

  「水果你們留著吃。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先走了。」

  何崧寧站起身,把水果袋拎起來,又塞回他手裡。

  「程師傅,水果您帶回去。您的心意我們收下了,但東西您留著。您自己多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程衛國看著手裡那袋被塞回來的水果,愣了一瞬,然後苦笑了一下,沒有再推辭。

  「好,那我帶回去。」

  周星宇看了一眼時間,站起身。

  「走,先吃飯去。樓下新開了一家小館子,我請客。」

  程衛國眼神一亮,連聲道。

  「我請!我請!剛才那兩萬你們不要,一頓飯總得讓我請。」

  秦霄看了他一眼。

  「行,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程衛國這才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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