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蘋果電視台總部大樓。
三十七層的綜藝頻道辦公區，燈火通明。
走廊里堆著還沒拆封的節目道具，幾個穿著工作證的年輕人快步穿梭，手裡拿著流程表和分鏡腳本。
靠窗的獨立辦公室里，一個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些凌亂的男人正對著電腦屏幕敲鍵盤。
資頌，蘋果電視台綜藝頻道資深導演。
入行十五年，手上出過兩檔現象級綜藝，在頻道內部算是能打的那一批。
此刻他眉頭緊鎖，手指停在鍵盤上，盯著屏幕上那份還沒填完的節目方案。
「《加油吧！實習生！》……第七期……第八期……」
他一邊敲一邊念叨。
「主題……主題……」
「第七期定什麼主題好？商務談判用了，危機公關也用了，項目提案……不行，跟第二期重了。」
他抓了抓頭髮，讓本就凌亂的頭髮直接就變成了個鳥窩。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材料，臉上有幾分忐忑和心虛。
林小滿，資頌的助理。
入行兩年，幹活利索，就是有時候偷懶耍滑，情商差點，還藏不住事。
「資導，跟您匯報一下節目籌備的進度。」
資頌頭也沒抬，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著。
「說。」
林小滿翻開手裡的材料，一條一條念。
「場地已經定好了，在星城河西那棟聯合辦公空間，一共三個月的租期，從下個月一號開始。攝影團隊簽了合同，十二個機位，全程跟拍。後期剪輯那邊已經對接好了，素材一到位就開工。商務合作也談妥了兩家，一家運動品牌，一家職場社交平台，贊助費已經打了一半。」
資頌點了點頭，手指終於離開了鍵盤。
「嗯，這些都沒問題。」
「節目流程方面，第一期到第三期的主題已經定好了，分別是入職培訓、項目提案、商務談判。每一期的框架方案我也發到您郵箱了，您抽空看一下。」
「行。」
資頌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目光還停留在屏幕上。
「還有什麼事？」
林小滿遲疑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嘉賓那邊。」
資頌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看著她。
「嘉賓怎麼了？」
「之前聯繫的那幾位，有一個來不了了。」
「來不了？」
資頌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什麼叫來不了？合同簽了沒有？」
「簽了。但是……對方說臨時有事，違約金他願意付。」
資頌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違約金？」
他冷笑了一聲。
「我缺他那點違約金？節目再過一個月就開拍了，你現在跟我說嘉賓來不了？我上哪兒再找一個能頂上的？」
林小滿縮了縮脖子，聲音低了一些。
「資導，您別急，我這邊其實準備了備選嘉賓，您要不要看看？」
她從材料底下抽出幾張列印好的簡歷，遞到資頌面前。
資頌接過那幾張簡歷，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張。
男，二十六歲，海外某大學碩士，專業方向國際商法，無相關實習經歷，無社交媒體帳號，照片是一張正裝證件照，五官端正但沒什麼辨識度，頭髮略稀。
資頌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什麼學校？名字都沒聽過。野雞大學吧？」
「這個……對方說是世界排名前三百的。」
「前三百也值得拿出來說？」
他把那張簡歷往旁邊一擱，翻到第二張。
男，二十九歲，海外某大學博士，研究方向海商法，有律所實習經歷，無社交媒體，照片上的髮際線明顯後移，額頭鋥亮，五官平平。
資頌的表情已經開始扭曲了。
「二十九？博士？禿頂？」
他把簡歷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好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我要的是實習生，不是來找導師的。」
他又翻到第三張。
女，三十一歲，海外某大學博士後，研究方向國際投資法，有聯合國下屬機構實習經歷，無社交媒體，照片上是一張嚴肅的學術照，髮型保守，表情拘謹。
資頌沉默了兩秒，然後看向林小滿。
「你告訴我，這幾位往鏡頭前面一坐，觀眾能看什麼？看他們念論文嗎？」
林小滿有些委屈，小聲辯解道。
「資導，您之前不是說，節目要有綜藝效果，嘉賓必須有距離感，最好全是那種海外歸國留學的嗎？您還說學歷要高，要能跟其他嘉賓形成反差，增加節目的話題性……」
「我是說過。」
資頌打斷她。
「但我沒說讓他們往那一坐就讓我節目變紀錄片！你看看這些，有一個能上鏡的嗎？」
他一張一張翻過去，一邊翻一邊吐槽。
「這個，一看就是書呆子，對著鏡頭能說出三句話算我輸。」
「這個，學歷是夠了，但你看這張臉，我鏡頭懟上去觀眾得換台。」
「還有這個，三十一歲，博士後……」
他把簡歷往桌上一拍。
「《加油吧！實習生！》，乾脆改名叫《加油吧！老幫菜！》算了！」
林小滿嘴角抽了一下，心中腹誹。
那不是您說的嗎？要學歷高、要有海外背景、要有距離感。
學歷高的可不年齡都快三十了嗎？法學那麼難讀，讀著讀著禿頂不也很正常嗎？
當然，這話她只敢在心裡說。
資頌把那幾張簡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終泄了氣，往椅背上一靠。
「還有沒有？就這些？」
「簡歷庫里能篩的，我都篩過了。」
林小滿搖頭。
「符合您之前要求的，基本就是這幾位了。」
「那不行。」
資頌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煩躁。
「這個節目我做了大半年的方案，頻道那邊已經過了會，檔期都排了，要是開天窗，我這臉往哪擱？老韓那邊要是先播了，台里後面還有我什麼事？」
他口中的「老韓」，是綜藝頻道的另一位資深導演，韓銘。
兩個人同期入台，資歷相當，能力相當。
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較勁。
這次台里給了兩個綜藝檔期，一個給了資頌，一個給了韓銘。
韓銘那邊做的是旅行類真人秀，已經開拍了，下個月就能出第一期。
而他這邊，連嘉賓都還沒湊齊。
「資導，要不……我們再擴大一下篩選範圍？」
林小滿試探著問。
「什麼範圍？」
「不一定非要海歸，國內的也行。不一定非要碩士博士，本科也行。只要條件合適——」
資頌抬手打斷她。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國內的，大部分要麼太素人，要麼太小透明，沒流量，沒噱頭。」
他想了想。
「最好是那種往鏡頭前一坐就有綜藝感的，能自帶話題的，最好還有點流量的法學生。」
林小滿眼睛一亮。
「有話題？自帶流量？」
「對。」
資頌點了點頭。
「要是有那種顏值高、有熱度、又是真法學背景的，就更好了。」
他這話其實就是隨口一說。
真要找到這種又帥又強又有流量的法學實習生，哪有那麼容易？
結果，林小滿愣了一拍，忽然猛地抬起頭。
「資導，還真有！」
資頌一愣。
「還真有？」
「有！」
林小滿的語氣里多了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的驚喜。
「您稍等，我給您看個東西。」
她飛快地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後遞到資頌面前。
「您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段直播切片。
畫質不算頂級，但足夠清晰。
畫面里，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男生坐在質詢台上，對面坐著一個面色難看的參賽選手。
字幕標註著比賽名稱：《明法杯全國總決賽個人賽半決賽·交叉質詢環節》。
資頌本來只是隨便掃一眼，結果目光落在屏幕上之後，就沒有再移開過。
畫面里的秦霄按下話筒開關，目光平靜地落在對面那個叫林昭的人臉上。
「第一個問題。」
「你在民事借貸糾紛那份案卷的破題思路里寫，『突破路徑是從擔保人的意思表示瑕疵入手，主張擔保合同無效』。那麼請問，案卷材料里，擔保人簽署保證合同的具體時間是哪一天？」
對面的林昭明顯卡了一下。
「這個時間點，我需要翻一下材料——」
「我幫你回憶一下。根據案卷第三十七頁的附件三，擔保合同簽署於2019 年3 月12 日，主合同簽署於2019 年3 月8 日。兩者相差四天。」
資頌挑了挑眉。
「這小伙子反應挺快啊！」
他繼續往下看。
秦霄又問出第二個問題，關於刑事案卷里訊問筆錄的具體時間，林昭再次卡殼。
第三個問題，關於關鍵證人的身份，林昭徹底答不上來。
三問三不知，最後秦霄說出那句。
「所以我想請教林昭同學，連破題思路里的核心支撐點都記不清的情況下，你到底是怎麼做出來這些破題思路的？」
鏡頭裡，林昭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台下觀眾席上一片譁然。
資頌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點東西！」
然後畫面切到了另一段。
是半決賽結束後的另一段直播切片。
秦霄坐在選手席上，旁邊的隊友何崧寧、沈驚瀾、陸聿白都在。
主持人宣布江城大學代表隊獲得半決賽總冠軍。
四個人站起身，朝觀眾席致意。
資頌的目光停在秦霄臉上。
那張臉——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條鋒利，氣質清冷疏離，站在人群里確實有鶴立雞群的出眾感。
「這是誰？」
「秦霄！」
林小滿的語速飛快。
「江城大學法學院大三學生，明法杯全國半決賽冠軍隊伍的核心成員，大區賽和半決賽都是冠軍，團隊賽省級賽和小組賽滿分，個人賽小組賽第二，半決賽的時候現場出題直接把對手問崩了。」
「而且他在網上有粉絲基礎。豆音帳號五百萬粉絲，之前發過一條網絡暴力維權的普法視頻，被省司法廳官方帳號轉發過。」
「五百萬粉絲？」
資頌的眼睛亮了一下。
「給我看看他帳號。」
林小滿從手機里翻出秦霄的豆音主頁，遞過去。
資頌接過手機，往下劃了幾條。
第一條視頻：自我介紹，點讚四十七萬。
第二條視頻：網絡暴力維權教程，點讚三百二十萬，評論一萬八千條。
第三條視頻：橘子洲頭代拍整治事件，點讚破百萬。
資頌劃著名劃著名，忽然停了下來。
他盯著屏幕上那張臉，又看了看簡歷庫里那幾張禿頂、老氣、毫無辨識度的證件照，對比過於慘烈，讓他甚至有些恍惚。
「就他了。」
林小滿愣了。
「什麼？」
「我說，就他了。」
資頌抬起頭，語氣篤定。
「聯繫他，立刻！馬上！儘快！開什麼條件，讓他自己報。只要別離譜，我這邊都能談。」
「但是資導——」
林小滿有些猶豫。
「他是本科生，其他嘉賓都是海歸碩士、博士，學歷上會不會不太匹配？」
「不匹配就對了！」
資頌一拍桌子。
「你要的就是不匹配！一群海歸博士里坐一個國內本科生，觀眾看什麼？看的就是這個反差！而且他是明法杯冠軍，專業能力擺在那裡，履歷比那些海歸研究生只強不弱。」
他擺了擺手。
「不要廢話了，趕緊聯繫。」
「可、可是——」
林小滿欲哭無淚。
「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啊！」
資頌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你還不去找？」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自己。
幹嘛要嘴賤說還真有？
本來找幾個海歸博士湊合湊合，雖然差了點，但好歹能交差。
現在好了，導演看上了秦霄，她又得去滿世界找人。
不過很快她又調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畢竟自己可是蘋果電視台的工作人員！
蘋果電視台在國內本來就出名，綜藝節目更是獨一檔的存在。
對面不過只是個大四本科生，要是聽說能上這種級別的綜藝，不得屁顛屁顛答應？
這件事也就是麻煩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