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男生宿舍樓。
已經十月了,暑氣卻還沒完全退下去,宿舍里電扇依舊呼呼轉著。
秦霄坐在書桌前,回復諮詢郵件,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孫浩趴在床上刷手機,李銳在陽台上晾衣服,劉明坐在書桌前整理法考筆記。
「霄哥,你那個再審的案子怎麼樣了?」
孫浩頭也沒抬,隨口問了一句。
「受理了,等著開庭。」
「那你什麼時候再去旁聽?」
「等通知。」
秦霄繼續敲著鍵盤,語氣平淡。
手機忽然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星城。
秦霄看了一眼屏幕,沒有急著接。
他平時很少接陌生來電,尤其是外地的號碼,大概率是推銷。
但對方沒有掛斷的意思,鈴聲持續響著。
「霄哥,接啊?」
孫浩翻了個身。
秦霄按下接聽鍵。
「餵?」
「您好,請問是秦霄同學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但卻有一種隱隱的倨傲。
「我是。」
「您好,我是蘋果電視台綜藝頻道的工作人員,我姓林。我們正在籌備一檔綜藝節目,叫《加油吧!實習生!》,想邀請您作為節目嘉賓參與錄製。」
秦霄有些意外。
居然不是推銷!
是騙子!
見他沉默,對方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這檔節目是台里今年重點打造的S 級項目,定位是職場觀察類真人秀,嘉賓陣容已經基本確定,都是海歸背景的碩士和博士。如果您有興趣的話,可以進一步溝通。」
秦霄聽完一整段,挑了挑眉。
話術倒是專業,可惜騙不到他。
「沒興趣。」
他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孫浩從床上探出腦袋,一臉好奇。
「誰啊?」
「綜藝節目。」
「綜藝節目?找你去當嘉賓?」
「嗯。」
「什麼節目?」
「沒記住名字。」
秦霄重新看向電腦,像是剛才那一通電話從未發生過。
孫浩和李銳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劉明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拒絕了?」
「嗯。」
秦霄點了點頭。
「沒興趣。」
———
星城,蘋果電視台綜藝頻道辦公區。
林小滿握著被掛斷的手機,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
她,蘋果電視台綜藝頻道的正式員工,國內最知名的省級衛視之一的正式編制。
剛剛被一個法學院的大學生,掛了電話!
她做了兩年助理,聯繫過多少藝人、網紅、素人,從來都是別人求著她給機會。
今天居然被人當成推銷電話一樣掛斷了?
「怎麼樣?」
資頌的聲音從辦公室里傳來。
林小滿推開辦公室的門,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不感興趣,直接掛了。」
資頌靠在椅背上,反而笑了。
「有個性!」
「資導,那怎麼辦?」
「再打。」
資頌語氣篤定。
「肯定是他不了解這個節目,以為是那種網紅博眼球的爛綜藝。」
「你跟他好好介紹清楚,告訴他這是蘋果台的S 級項目,全程錄製三個月,酬勞十萬,曝光量有保障。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有哪個不想上電視?」
林小滿猶豫了一下。
「……行吧,我再試試。」
她走出辦公室,深吸一口氣,再次撥通了秦霄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您好,還是我,蘋果電視台的。剛才可能說得不夠清楚,我再跟您詳細介紹一下。」
這一次,林小滿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不少。
「我們這個節目叫《加油吧!實習生!》,是蘋果台綜藝頻道今年重點打造的職場觀察類真人秀,一共錄製三個月。」
「嘉賓陣容都是高學歷背景的實習生,有海歸碩士、博士。節目會全方位記錄實習生的職場成長過程,最終獲得轉正名額的人可以獲得知名律所的offer。」
「如果您能參加,鏡頭量肯定有保障。而且我們的酬勞是十萬元,分三期支付。對於素人嘉賓來說,這個價格在業內已經算很高了。」
「播出平台是蘋果衛視和蘋果視頻,曝光量絕對有保障。參加完之後,對您個人的品牌影響力和後續發展都會有很大幫助。」
她一口氣說完,等著對方的回應。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秦霄的聲音傳來。
「十萬?」
林小滿心頭一喜。
「對,十萬。您覺得這個價格——」
「太低了!」
林小滿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十萬配不上我的身價。」
林小滿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至少五十萬。」
林小滿握著手機,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
然後一股無名火從心底躥了上來。
五十萬?
他一個大學生,要五十萬?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三線明星的綜藝酬勞也就這個數!
他以為他是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壓住火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專業。
「秦霄同學,五十萬這個價格真的不可能!我們節目的素人嘉賓酬勞上限就是十萬,這是我們台里的統一標準。而且您畢竟還是學生,參加綜藝節目更多的是一種體驗和曝光——」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秦霄打斷她。
「我還有事,先掛了。」
「等等——」
電話再次被掛斷。
林小滿站在走廊里,盯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做了兩年助理,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難搞的藝人。
不,甚至不是藝人。
他連藝人都算不上。
一個在校大學生,開口就要五十萬,誰給他的勇氣?
她憤憤地回到辦公室,添油加醋地跟資頌匯報完。
資頌卻搖了搖頭。
「你覺得一個五百萬粉絲的法學博主,你覺得他缺曝光嗎?他缺那點流量嗎?」
「他沒有在漫天要價,他是真的不感興趣,不感興趣的東西,當然要開一個讓你知難而退的價格。」
林小滿愣了一下。
「那……那我們怎麼辦?」
「繼續談。」
資頌想了想。
「五十萬太高,但可以折中。你跟他好好聊,看他真正在意的是什麼。錢不一定是最關鍵的,可能還有別的因素。比如節目形式、錄製時長、和他學業有沒有衝突。」
「但如果他真的不感興趣呢?」
「那就想辦法讓他感興趣。」
資頌擺了擺手。
「你先去溝通,實在不行我再想辦法。」
林小滿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今天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嘴賤。
就三個字。
「還真有。」
讓她現在陷入了無盡的麻煩。
———
宿舍里,秦霄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刑法學》,翻到剛才那一頁。
孫浩從床上坐起來,興致勃勃地問。
「又是那個綜藝節目的?」
「嗯。」
「這回說什麼了?」
「說給十萬。」
「十萬?」
孫浩眼睛瞪圓了。
「那不是挺好的嗎?錄三個月就給十萬,現在大學生畢業工作一年也不一定能掙十萬呢,霄哥你為什麼要拒絕?」
「我覺得不符合我的身價,少說也得要有個五十萬!」
五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孫浩和李銳同時發出了一聲哀嚎。
「五十萬?!你怎麼不去搶?!」
秦霄頭也沒抬。
「跟騙子還有什麼好說的,當然是報價越高越好,讓人知難而退。」
「你怎麼知道是騙子?」
劉明好奇問了一句。
「蘋果電視台的人,用手機號直接打給一個大學生,連正式邀請函都沒有。正常流程不是這樣的。」
秦霄語氣平淡。
「而且他們連我的聯繫方式都沒有,是通過其他渠道找到的號碼。如果是正規節目組,應該先通過學校或者法協社的官方郵箱聯繫。」
孫浩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但萬一是真的呢?」
「真的也無所謂。」
秦霄淡定道。
———
秦霄剛放下手機沒幾分鐘,鈴聲又響了。
他接起來,語氣里還帶著剛才那點沒散盡的調侃。
「怎麼?想清楚要付我五十萬酬勞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然後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什麼五十萬?」
秦霄的動作頓住了。
「……嚴教授?」
「嗯。」
嚴教授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什麼五十萬?」
秦霄乾咳了一聲。
「沒什麼,剛才接了個推銷電話,認錯人了。」
「推銷電話?」
嚴教授沒有追問,而是直接切入正題。
「上次明法杯的調查結果出來了,你們幾個這會兒來一趟我辦公室,我當面跟你們說。」
秦霄心下一驚。
明法杯的調查結果。
「好,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合上電腦站起身。
孫浩抬起頭看他。
「怎麼了?」
「嚴教授找我。」
「什麼事?」
「明法杯的調查結果。」
秦霄拿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我去一趟。」
門在身後合上。
孫浩和李銳對視了一眼。
「你說,林昭那事,最後會怎麼處理?」
李銳問。
孫浩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但霄哥去了,估計就有結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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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霄走到嚴教授辦公室門口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嚴教授,您這辦公室的綠蘿是不是又該澆水了?葉子都耷拉了。」
是何崧寧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上周剛澆過,這花不好養。」
嚴教授的聲音從辦公室里傳出來,帶著幾分心疼。
「別動了,你上次幫我澆水,差點給我澆死。」
「那是您花盆底下沒孔,積水了。」
秦霄推門走進去。
何崧寧站在窗台邊,正低頭打量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
沈驚瀾窩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兩條長腿交疊著擱在椅子橫槓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熱茶,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客廳。
陸聿白坐在嚴教授辦公桌對面,手裡捧著嚴教授的保溫杯,幫忙續了水,正擱回桌上。
「來了?坐。」
嚴教授抬了抬下巴,示意秦霄坐陸聿白旁邊。
秦霄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嚴教授臉上。
嚴教授今天心情不錯,嘴角還帶著點笑紋。
他把老花鏡戴上,滑鼠在桌面上點了幾下,屏幕亮著,停留在明法杯官網的頁面上。
「叫你們來,是明法杯組委會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嚴教授開門見山。
「你們幾個應該也聽到風聲了,但正式結論今天上午才掛到官網公示。」
「終於出來了。」
沈驚瀾直起身子,語氣懶洋洋的。
「我還以為他們打算拖到總決賽打完再裝死呢。」
「調查了這麼久,總得給個說法。」
何崧寧問。
「嚴教授,具體結論是什麼?」
嚴教授沒有賣關子,直接把屏幕轉過來給他們看。
屏幕上是一份紅頭文件,標題印著《關於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高校法律實務技能大賽個人賽違規問題的調查處理通報》,落款是「明法杯組織委員會」,日期是今天。
秦霄快速掃了一遍正文。
經組委會聯合調查組核實,京都大學代表隊選手林昭,在全國總決賽個人賽半決賽中提交的十份破題思路,系賽前通過不當渠道獲取賽題庫信息後提前準備。
其本人對案卷材料的具體細節缺乏基本掌握,與破題思路的呈現水平嚴重不符,經現場出題測試及後續調查取證,違規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處理決定如下:
取消林昭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高校法律實務技能大賽全部個人賽成績,收回已頒發的個人賽小組賽第一名證書及獎勵。京都大學代表隊因選手管理失職,予以通報批評,取消本屆全國賽團隊賽評優資格。
同時,經組委會覆核,個人賽半決賽成績按現場實際表現重新排序。江城大學秦霄,遞補為個人賽小組賽第一名、半決賽第一名。
另,湘南政法大學代表隊因京大隊違規,按團隊賽半決賽實際得分順位遞補為第三名,獲得全國總決賽團隊賽資格。湘南政法大學許聞聲,遞補為個人賽第六名,獲得個人賽半決賽第六名。
沈驚瀾看完,往後一靠,嘖了一聲。
「林昭被取消成績,京大連坐,許聞聲那邊倒是撿了個漏,補位進決賽了。」
「也算不上什麼撿漏。」
何崧寧收回目光。
「團隊賽半決賽那場,湘南政法打得確實比京大更紮實,能補位進決賽,也算實至名歸。」
陸聿白看向秦霄,慶幸道。
「還好秦霄最後揭穿了林昭這傢伙,個人賽我淘汰就淘汰了,沒什麼可說的。半決賽那場我確實打得一般,擦邊晉級之後碰到硬茬子,沒能頂住。」
「技不如人,我認!但要是被這種弄虛作假的傢伙壓在頭上,我想想都得氣死。」
沈驚瀾偏過頭看他,難得沒有刺他,只說了句。
「你知道就好。」
陸聿白瞥了她一眼。
「你今天轉性了?」
「我是怕你受打擊,今天先攢著,等你緩過來再罵。」
「……」
陸聿白決定不接話。
秦霄的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對遞補第一這件事沒什麼特別反應,像是早就猜到了結果。
沈驚瀾把話題拉到了她真正好奇的地方。
「那些給林昭打高分的評委呢?還有幫著他提前拿賽題的人,組委會怎麼處理?還是就這麼算了?」
嚴教授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
「這已經不是組委會能處理的範圍了。」
他不急不緩解釋道。
「明法杯組委會是賽事機構,能做的只有取消成績、取消資格、移送線索。至於那些評委在打分時是否存在人為干預、有沒有利益輸送,這涉及公職人員違紀違法問題。」
「目前線索已經移送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駐最高人民法院紀檢監察組,後續如何處理,由紀檢監察機關依法依規決定。」
沈驚瀾眉頭擰了一下,語氣里透著點不爽。
「也就是說,我們只能等著?最後處理到什麼程度、公開到什麼程度,全看那邊?」
「對!」
嚴教授點頭。
「程序就是這樣。紀檢監察機關的調查有保密要求,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不會對外公布細節。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不只是比賽違規了。」
他沒有再多解釋,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
秦霄神色平靜,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何崧寧和陸聿白也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之色。
沈驚瀾雖然不滿,但也明白這就是現實。
嚴教授把電腦轉回去,關了公示頁面,重新看向面前四個人。
「明法杯的事先放一放。程衛國那個案子,現在進展怎麼樣?」
何崧寧坐直了身體,把帆布包里的材料抽出來,簡明扼要地匯報。
「省高院已經正式受理再審申請,案號下來了,合議庭在組建中。我們這邊新證據已經全部提交,包括當年報導記者的出庭作證承諾、被救女學生的出庭意願、庭審錄音中公訴人訊問被刪減部分的公證材料,還有當年摩托車物證的扣押登記記錄。周星宇律師在跟法院對接,開庭時間預計在下個月。」
嚴教授聽得很仔細,中間沒有打斷,等何崧寧說完,他點了點頭。
「材料紮實,程序推進得也不錯。」
他神情中帶著幾分認可。
「你們繼續協助法援中心跟進這個案子,開庭的時候能去旁聽就去旁聽,有什麼需要我出面的,跟我說。」
說到這裡,嚴教授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扔下一句炸彈。
「順便跟你們透個底。程衛國這個案子,已經被最高人民法院列為典型案例候選,進入內部審議程序了。」
辦公室安靜了一拍。
嚴教授不急不緩地繼續說。
「同時,研究室那邊在同步推進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修訂調研。程衛國案是重點參考案例之一。」
「如果審議通過,新的司法解釋會以這個案子為樣本,進一步明確不法侵害持續狀態的認定標準,以及防衛過當的限縮適用。」
他說完,看著四張幾乎同時變了表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