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陷入一片沉寂。
何崧寧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罕見地浮起一層按不住的波瀾。
「典型案例候選……司法解釋修訂的參考樣本……」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嚴教授剛才說得很清楚,程衛國案不只是翻案那麼簡單了。
一旦審議通過,這個案子會成為全國法院審理正當防衛案件時的參考依據,而正當防衛的司法解釋也會以它為樣本進一步修訂。
她學法律三年多,參與過法協社大大小小几十個案子。
那些案子解決的是具體的糾紛,幫的是具體的人,每一個都有意義,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參與的事情會以這種方式觸及到制度層面
程衛國案進入賽題庫的時候,她只覺得這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案子。
後來在賽場上打贏了公訴方,她覺得至少能幫程衛國爭取到再審的機會。
再審申請被受理的時候,她覺得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現在嚴教授告訴她,這個案子要成為典型案例候選了,要推動司法解釋修訂了。
「讓程衛國案成為推動正當防衛司法解釋完善的起點。」
這是秦霄在賽場上說的那句話。
當時她坐在他旁邊,聽得熱血沸騰。
但說實話,比賽結束後,她並沒有真的往這個方向想過。
畢竟賽場上的話,有時候就是賽場上的話。
慷慨激昂,擲地有聲,但能不能落地,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可現在,這句話要成真了。
另一邊,沈驚瀾原本懶散的坐姿一下子就坐直了,手裡那杯熱茶擱在桌上,半天沒端起來。
她的表情少有地嚴肅,目光落在嚴教授臉上,像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
但她認識嚴教授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老頭雖然偶爾喜歡賣關子,但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可這次的消息是在讓她太震驚了!
震驚到她忍不住確認。
「典型案例?內部審議?嚴教授您沒開玩笑吧?」
嚴教授笑罵。
「我是這麼沒譜的人?」
沈驚瀾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她不是法學生,但跟這四個人混了這麼久。
耳濡目染,對這些東西多少有些概念。
一個案子,能從地方高院的再審程序,一路推到這個高度,這已經不是贏一場比賽或者翻一個案子的事了。
這是要改變社會的運行規則。
當初她參加明法杯,是為了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是為了在集團里站穩腳跟。
後來跟這幾個人組隊,慢慢發現他們做事的方式跟她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再後來,程衛國案落到他們手裡,她第一次感覺到法律這個東西,不只是保護自己,也不只是幫人打官司,它還能推動一些更根本的變化。
但她沒想到,這個變化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大!
陸聿白坐在嚴教授辦公桌對面,表情比平時多了幾分怔然,顯然被這個消息給砸暈了。
這一刻,他想起父親在書房裡跟他說的那些話。
「翻不了的!」
「別為了一個十五年前的舊案把自己搭進去!」
「你知道那個副院長在系統里什麼位置嗎?」
他當時跟父親說,如果這個案子真的有冤情,哪怕判了十五年、二十年,它都有被重新討論的必要。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是抱著一種近乎孤勇的心態。
他知道這個案子難,知道阻力大,知道翻案希望渺茫。
他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做好了可能失敗的心理建設。
可現在,嚴教授告訴他,這個案子要成為典型案例候選了,要推動司法解釋修訂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就好像你準備扛著一把鋤頭去挖一座山,做好了挖十年二十年的準備,結果鋤頭剛落地,山自己裂開了。
「嚴教授。」
何崧寧最先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尾音里還帶著一絲沒散盡的輕顫。
「這個典型案例候選,是您幫忙推薦的?」
「我只是恰逢其會!」
嚴教授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
「最高法研究室那邊本來就在推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修訂調研,程衛國案進入他們的視野之後,研究室的同志主動調了卷宗,組織了幾輪論證。你們在明法杯賽場上的那套方案,包括摩托車點火細節的論證邏輯,被他們列入了參考材料。」
他看了一眼秦霄。
「尤其是你最後那段陳述:從這個案子開始。研究室的幾個老傢伙看了直播回放之後,在內部討論會上專門引用過這句話。」
秦霄抬起眼,迎上嚴教授的目光。
「他們說一個學生都能想到的事,他們琢磨了這麼多年才推動,臉上掛不住。」
嚴教授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不過也正因為這句話,研究室那邊對程衛國案的重視程度提了一檔。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再審審查參考案件,現在被列入了典型案例候選的審議名單。」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拍。
然後秦霄腦海深處,那道久違的機械音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叮——】
【檢測到「程衛國案再審」相關事件取得重大制度性進展。案件已被最高人民法院列為典型案例候選,進入內部審議程序;正當防衛司法解釋修訂調研同步啟動,案件成為重點參考樣本。】
【事件完成度:85%】
【提示:案件尚未完成再審判決,典型案例審議尚未公布最終結論。全部完成後,將結算最終獎勵。】
【當前已觸發階段性獎勵:生命值+45天。】
【生命能量灌注中……】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胸腔深處湧出來,沿著四肢百骸緩緩流淌。
秦霄下意識地攥了一下手指,又鬆開。
那股暖流經過的地方,積攢了一整天的疲憊感消散了大半,肩膀鬆弛下來,連帶著太陽穴那點隱隱的脹痛也沒了。
四十五天。
加上之前積攢的,他的生命值池子又厚了一層。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生命值上。
秦霄看著眼前那個半透明的系統界面,目光停留在「典型案例候選」和「司法解釋修訂參考樣本」這兩行字上。
此時此刻說不震驚是假的。
他在賽場上當著評委、公訴方和全國觀眾的面,說這個案子會成為判例,說法官以後審理類似案件會參考這個案子,說要從這個案子開始推動司法解釋完善。
那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邏輯上也站得住,但他心裡清楚,那更多是一種論證策略,一種把個案拔高到制度層面的說理方式。
他前世當訴棍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把話說得漂亮,把聲勢造足。
至於最後能不能真的落地,那是另一回事。
他真沒想到,這個案子會走到這一步。
典型案例候選,司法解釋修訂的參考樣本。
這是他上輩子都沒有達到過的高度!
上輩子他活了三十多年,經手的案子不少,打贏的官司也很多。
那些案子裡有標的額上億的商業糾紛,有牽扯人命的刑事辯護,也有雞毛蒜皮的鄰里矛盾。
他做那些案子的時候,滿腦子想的是怎麼贏,怎麼幫當事人爭取最大利益,怎麼在法律的框架里找到對方最薄弱的環節然後一擊致命。
什麼推動法律進步?
他甚至從來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在他看來,法律是一套規則,一套工具。
律師的工作是在這套規則里幫客戶找到最優解。
僅此而已!
至於規則本身好不好、有沒有漏洞、需不需要改?
那是立法者的事,跟他一個做實務的沒關係。
這輩子,他穿越過來,被系統逼著做好人好事,一開始只是為了續命。
虐貓案、拆遷案、網暴案、詐騙案、工傷案……
他一件一件地做下來,幫了不少人,攢了不少生命值。
但說到底,驅動力從始至終都僅僅只是那個「活下去」的樸素目標。
可程衛國案不一樣。
這個案子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推動法律進步。
這六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秦霄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很輕,卻讓他有些恍惚。
【好好做人】
他一開始只當成系統的評分標準,當成續命的籌碼。
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一個很陌生的念頭:
如果這四個字真的落到實處,如果每一次「好好做人」都能讓這個世界的規則往好的方向挪一小步……
那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有點意思了?
嚴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在四張臉上依次掃過。
何崧寧的眼底還殘留著一點沒散盡的震動。陸聿白捧著保溫杯,表情有些發怔。沈驚瀾難得沒有插科打諢,靠在椅背上,眉頭微蹙,像是在消化什麼。
至於秦霄——
嚴教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這小子表情還是那副老樣子,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但嚴教授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神,發現這小子眼神明顯有些發飄發虛。
看來秦霄這小怪物,這次也被震得不輕嘛!
他還以為秦霄修煉成千年老怪物,早已喜怒不驚了呢?
嚴教授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
「行了,該說的說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比平時鬆快了幾分。
「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平時一個比一個穩,贏了比賽不激動,拿了冠軍不吭聲,我發消息誇你們,你們回個『謝謝嚴教授』就完了。搞得好像我這個當老師的很不淡定。」
他搖了搖頭。
「今天終於輪到你們不淡定了。」
何崧寧:「……」
沈驚瀾:「……」
陸聿白:「……」
秦霄:「……」
嚴教授沒理會四張漸漸僵住的臉,自顧自往下說。
「結果還不錯!剛才你們幾個那個表情,我看了挺滿意。」
他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點欣慰,也帶著點感慨。
「不過說實話,我確實得誇你們幾句。」
「我教了二十多年書,帶過研究生、博士生,也帶過不少參加各類比賽的學生。但像你們這樣,在學生時代就能推動法律往前邁一步的,我頭一回見。」
嚴教授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程衛國案進入典型案例候選,這意味著你們做的事情已經不只是幫一個當事人翻案。你們讓『正當防衛』這個條款在實踐中有了更清晰的適用標準,以後那些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人,會有更明確的法律保障。」
「我教了這麼多年書,一直跟學生說,法律不是紙面上的條文,是拿來用的,是拿來解決問題的。你們不僅用上了,還用出了制度層面的影響。」
他看著四個人,說得很直白。
「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拍。
何崧寧微微低下頭,耳根有些發燙。沈驚瀾別過臉去,嘴上說著「嚴教授您別來這套」,可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陸聿白也有些不好意思,坐立不安,目光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秦霄倒是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嘴角牽了一下,笑容極淡。
嚴教授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滿意地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滑鼠,在電腦上又點了幾下。
「行了,夸也夸完了,說正事。」
何崧寧率先收住情緒,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嚴教授,您今天叫我們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念通報和誇我們吧?」
沈驚瀾也反應過來了,歪著頭看嚴教授。
「對啊,處理通報發個微信轉我們就行了,誇人也可以微信夸。您特意把我們叫到辦公室來,肯定還有別的事。」
陸聿白點頭。
「嚴教授,您一定還有別的事。」
秦霄沒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嚴教授,眼神裡帶著同樣的詢問。
嚴教授被四雙眼睛盯著,笑罵了一聲。
「你們這幾個鬼精靈,一個比一個精。」
他點了點滑鼠,屏幕上切換出一個新的頁面。
深藍色的背景板上印著「第十一屆明法杯全國總決賽·賽制說明」的字樣,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總決賽賽制,今天上午剛在官網公布。你們自己看。」
四人湊近屏幕。
沈驚瀾最先看清那行標題,然後猛地抬起頭,失聲道。
「這賽制怎麼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