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按下發布鍵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出頭。
視頻不長,三分多鐘。
畫面里他坐在宿舍書桌前,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背景是那面宿舍的書架和幾本攤開的法學教材。
燈光還是那盞舊檯燈的光,乾淨、自然,沒有任何修飾。
「大家好,我是秦霄。明法杯全國總決賽的賽制今天公布了,這一次的形式是模擬立法聽證。」
他語氣平穩,語速不快不慢。
「簡單來說,參賽隊伍要自己確定一個立法命題,完成立法調研、條文起草、公眾意見徵詢和聽證會答辯的全流程。評委會模擬立法機關,對草案進行審議和質詢。」
「賽制公布之後,我和隊友討論了很久,立法命題該往哪個方向定。我們列過正當防衛、網絡暴力、數據安全、平台責任,列了整整一頁紙,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微微停頓,目光落在鏡頭上。
「後來我想明白了。立法不是幾個法學生關起門來拍腦袋寫條文,法律關乎每個人的生活。所以,這個命題不該只由我們幾個來定。」
「這個視頻發出去之後,如果你在生活里遇到過什麼法律問題,覺得哪條法律不合理、哪個制度有漏洞、哪個領域缺一部專門的法律,都可以在評論區寫下來。你覺得該立什麼法,為什麼,把你的經歷和想法說清楚。」
「我們會認真看每一條評論。如果某一條留言背後的訴求足夠普遍、足夠真實,它就有可能成為我們的立法命題。」
「明法杯總決賽立法命題,由你而定。」
視頻到這裡結束。
沒有配樂,沒有花哨的剪輯,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口號都沒有。
秦霄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宿舍里三個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發了?」孫浩問。
「發了。」
「你就這麼發出去了?」
李銳從上鋪探出腦袋,有些擔憂。
「這可是明法杯總決賽的命題,你就這麼讓網友來定?會不會太草率了?」
「賽制寫了,立法命題由參賽隊伍自行確定。」
秦霄語氣平淡。
「我們只是把確定命題的過程公開了,讓公眾參與進來。這本來就是立法調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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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明卻很認可秦霄的決定。
「而且他這麼做,恰好踩中了立法聽證的核心精神。立法法第五條,保障人民通過多種途徑參與立法活動。秦霄把徵詢意見這一步提前到命題階段,程序上完全站得住。」
孫浩撓了撓頭。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覺得……這事挺大的。萬一評論區亂七八糟的呢?」
「那就看他自己怎麼篩選了。」劉明說。
秦霄沒接話,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大約過了半小時,李銳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他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臥槽!」
孫浩被他嚇了一跳。
「你又鬼叫什麼?」
「霄哥你視頻爆了!」
李銳舉著手機,聲音都變了調。
「我校園牆上全是轉發的!法學院的群、社團的群,連咱們學校大群都有人在轉!評論區已經炸了!」
秦霄抬起頭。
李銳已經把手機遞了過來。
屏幕上是學校校園牆的一條動態,配圖正是秦霄視頻的截圖,標題寫著。
「江城大學法學院秦霄喊你立法了!明法杯總決賽立法命題由你而定!」
動態發布不到二十分鐘,點讚過千,評論好幾百條。
「頂!正當防衛那條早就該改了,程衛國案看得我氣死了。」
「網絡暴力!必須網絡暴力!我被飯圈粉絲開盒網暴,報警都沒用,平台也不管,最後只能自己忍著。」
「能不能立個法管管那些惡意剪輯的營銷號?斷章取義帶節奏,毀了多少人?」
「勞動法!我去年實習被公司無故辭退,一分錢補償都沒拿到,去仲裁排了兩個月隊。」
「校園暴力能不能專門立法?我初中被霸凌了三年,老師只會說:都是同學,別太計較。」
「希望關注一下超齡農民工的權益,我爸六十多了還在工地幹活,工資被拖欠都不知道找誰。」
孫浩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這才二十分鐘,這麼多評論?」
「不止。」
李銳把手機切到豆音頁面。
「你們看這個。」
視頻播放量已經過了五十萬,點讚三萬多,評論區的留言還在飛速滾動。
最頂上的一條評論已經有幾千個贊:
「我不懂法,但我被前公司拖欠了半年工資,仲裁跑了四趟,老闆換個殼繼續開公司,一點事沒有。希望有人能管管這個。」
秦霄看著那條評論,目光停了一瞬。
劉明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勞動監察的執行力問題、企業主惡意逃避債務的追責機制,實務里一直是個痛點。」
「先看看。」秦霄說。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何崧寧發來的消息。
「視頻我看了,評論區我已經讓人在整理。法協社幾個社員今晚輪班盯,把有價值的留言分類歸檔。」
秦霄回了一個字:「好。」
緊接著沈驚瀾的消息也進來了。
「你這一手玩得挺大啊。我這邊公關部已經監測到話題熱度了,好幾個媒體號在轉。需要我協調一下嗎?」
秦霄回。
「暫時不用。讓話題自然發酵。」
沈驚瀾秒回。
「行!不過你做好準備,明天早上起來評論可能過萬。」
秦霄放下手機,重新翻開那本《立法法》。
但他沒看進去幾行。
腦海里那個半透明的系統界面悄然浮了出來,任務欄下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檢測到「立法命題公眾徵詢」行為,社會影響力擴散中。】
【公眾參與度:持續增長。】
【提示:立法建議若最終被採納,將觸發額外結算。】
秦霄垂下眼帘,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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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鳴是在宿舍里刷到這條視頻的。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沒擦乾,隨手點開豆音就看到了推送。
封面是秦霄那張白襯衫的截圖,標題寫著「明法杯總決賽立法命題,由你而定」。
「哎,秦霄發新視頻了。」
他宿舍里另外三個人幾乎同時湊了過來。
趙一鳴是物理系的,但自從明法杯小組賽之後,他們宿舍四個人全成了秦霄的路人粉。
那天在禮堂里聽秦霄說「從這個案子開始」的那股震撼,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三分多鐘的視頻看完,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這就完了?」
室友肖博文意猶未盡。
「你仔細看內容啊。」
趙一鳴把進度條拉回去。
「他說明法杯總決賽是模擬立法聽證,讓網友在評論區提立法建議。哪個領域該立法、哪條法律該改,都可以提。」
「模擬立法聽證?」
肖博文愣了一下。
「學生比賽搞立法?這規格也太高了吧?」
「明法杯的規格本來就高。」
趙一鳴感嘆。
「上一次的賽制也是讓大跌眼鏡,居然讓學生翻案直接對上公訴方,現在總決賽直接上立法了。不過畢竟是從他們那個程衛國案延伸下來的,案子翻完,推動司法解釋,下一步可不就是立法。」
「但讓網友提建議,這操作確實是很秦霄呀。」
另一個室友蔡北感嘆道。
「但不得不說真的很管用呀!你看評論區了嗎?」
趙一鳴已經點開了評論區。
目前點讚最高的一條是一個叫「老張不姓張」的用戶寫的:
「我是個外賣騎手,幹了三年,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社保,出了事平台說我不是他們的員工。上個月我同事送餐路上被車撞了,腿斷了,平台只給了兩千塊『慰問金』,工傷認定走不了,因為勞動關係證明不了。我想問問,能不能立法推定勞動關係?能不能讓平台出錢建職業傷害保障基金?」
下面跟了上百條回復。
「點讚了。我爸也是這樣,送外賣受傷沒人管。」
「能不能立法要求平台強制給外賣員買工傷保險?意外險也行。」
趙一鳴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條關於正當防衛的留言:
「希望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能進一步明確。我去年在街上看到有人打一個女生,上去拉架,結果被那個男的打了。我還手把他推開,他摔倒了磕破了頭。
後來派出所讓我賠他醫藥費,說我『互毆』。我到現在都想不通,我幫人還有錯了?
希望法律能說清楚,什麼算見義勇為,什麼算互毆。」
趙一鳴把那條評論看了兩遍,點了贊,然後在評論區里敲下一段話:
「我建議立法方向選正當防衛。
明法杯小組賽程衛國案大家都知道,退伍軍人救人被判十五年,現在案子要翻了,但類似的案子還有很多。
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在基層執行的時候偏差很大,希望秦霄他們能把這個方向做紮實。」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條。
「還有,能不能規範一下執法記錄儀的普及?很多基層糾紛根本沒有錄像,事後各說各話。」
肖博文想了想,也在評論區打了一行字。
「能不能立個法管管那些辦卡跑路的?我去年辦的健身卡,三千多,店跑了,報警說經濟糾紛不歸他們管,起訴又找不到人,到現在一分錢沒要回來。」
蔡北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還真提啊?」
「怎麼不能提?我這是切身之痛。」
三條評論發完,趙一鳴刷新了一下頁面,發現自己的評論已經被頂到了比較靠前的位置。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這比賽,越來越有意思了。之前是幫具體的人打官司,現在直接搞立法了。」
肖博文點頭。
「而且他是真讓普通人提建議。你看評論區,全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事。」
「難怪江大能拿滿分。」
蔡北說。
「他們是實打實地在做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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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恆看到那條視頻的時候,正在宿舍里收拾東西。
他開學已經一個多月了,法學院的課比他想像的要難,憲法學、法理學、民法總論,每一門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一直關注著秦霄的豆音帳號。
從柳梔表姐那個案子開始,秦霄每一條視頻他都看了。
所以當秦霄發「立法命題,由你而定」那條視頻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點開了。
看完之後,他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表姐柳梔那段時間的樣子。
被網暴之後,表姐整個人瘦了一圈,電話不敢接,門不敢出,連工作都丟了。
後來靠著秦霄那條普法視頻,一步一步取證、公證、報案、立案,最後把造謠者送進了看守所。
但表姐還是丟了工作。
那個GG公司在她被網暴的第三天就讓她「先回去休息」,之後就再也沒聯繫過她。男朋友也分了手。
那些跟風罵她的人,大部分都沒被追責。
姜恆打開評論區,敲了一段話:
「我表姐去年被人在豆音上惡意剪輯造黃謠,丟了工作,被分手,每天接到騷擾電話。後來靠著秦霄同學的教程取證報案,造謠的人被刑事拘留了。
但我表姐的工作沒了,那些轉發視頻、扒她個人信息、打電話騷擾她的人,一點事都沒有。我希望能立一部專門針對網絡暴力的法,明確平台的責任,明確跟風網暴的法律後果。
不能讓受害人贏了官司,輸了人生。」
他的評論很快被頂了上來。
「同感。我被網暴過,報警的時候警察說要提供完整證據鏈,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證據鏈。」
「平台責任必須壓實。那些營銷號靠造謠賺流量,平台分成賺得盆滿缽滿,出了事就說自己只是信息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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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的留言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持續發酵。
「我今年四十八歲,在廠里幹了十二年,去年公司說效益不好要裁員,讓我自己辭職。我不辭,他們就調崗降薪,把我從技術崗調到清潔崗,工資砍了一半。
我去勞動局投訴,人家說調崗降薪屬於企業用工自主權,不違法。
我就想問問,這算不算變相逼迫員工離職?」
下面跟了幾十條回復。
「我懷孕的時候被公司調去倉庫搬貨,就是逼我自己走。」
「勞動監察形同虛設,企業違法成本太低了。」
其他高贊的評論也數不勝數。
「我建議防治校園暴力。我女兒上初二,被班上幾個女生堵在廁所里扇耳光,拍了視頻發到群里。
學校說『都是未成年人,以教育為主』,那幾個女生連處分都沒給,轉學走了。我女兒現在不敢去學校,天天做噩夢。
我想問問,能不能立法讓施暴者的家長承擔連帶責任?學校瞞報能不能追責?」
「我做了十年反拐志願者。現行法律對收買被拐婦女兒童的一方處罰太輕了,很多買主甚至被判緩刑。沒有買賣就沒有拐賣,建議買賣同罪。」
「我被前夫打了八年,報警過七次,每次警察來了他就道歉,警察走了接著打。後來我終於離了,但撫養權和財產分割上吃了很多虧。反家暴法的保護令執行力度太弱了,希望立法能把這個口子堵上。」
一條一條的留言,背後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個真實卻又無奈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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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發布後的第二天上午,媒體開始跟進。
先是江城本地的幾家都市媒體轉了視頻,然後是中國青年報旗下的一家法治類媒體號轉發了視頻,配了一段評論:
「讓公眾參與立法命題的確定,這個思路值得肯定。法律的源頭在人民,立法的過程也應當體現人民的意志。」
到了中午,司法部官方帳號轉發了一條相關報導,配文只有一句話:
「法律不是高高在上的條文,它應該走到每一個需要它的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