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城,城關區。
馮秀蘭坐在刑警大隊信訪接待室里,面前的紙杯里水已經涼透了。
她和孩子他爸是被叫來聽最終處理結果的。
距離兒子出事,已經過去四十三天。
頭七那天她去殯儀館看了兒子最後一眼。
孩子的臉腫得認不出來,身上全是淤青,肋骨斷了四根,脾臟破裂。
法醫說是鈍性外力多次擊打所致。
她當場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在醫院,孩子他爸守在床邊,眼睛紅得像滲了血。
後來就是等。
等立案,等屍檢報告,等公安偵查終結。
今天,她等來了結果。
接待她的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姓劉。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民警,手裡拿著筆記本。
劉隊長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馮大姐,案子偵查終結了,我把最終處理結果跟你通報一下。」
馮秀蘭盯著那份材料,人還有些呆滯,像是還沒緩過來。
劉隊長有些於心不忍,但還是繼續念道。
「三名嫌疑人中,馬某軒年滿十四周歲,應當負刑事責任,所以我們已依法對馬某軒立案偵查,後續會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
馮秀蘭呆呆問道。
「那法院會判他死刑嗎?」
劉隊長表情僵了下。
「這個……《刑法》第四十九條明確規定,犯罪的時候不滿十八周歲的人,不適用死刑。馬某滿十四不滿十六,犯故意殺人罪應當負刑事責任,但量刑上會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馮秀蘭的眼神明顯黯淡下去,面上一片灰敗。
見狀,旁邊的孩子他爸吳剛接著問道。
「那他坐牢能坐多少年?」
劉隊長心中嘆了口氣。
他心知接下來的話受害者家屬不愛聽,但該告知的還是得告知。
「這個要看法院最終的判決。故意殺人罪,未成年人從輕減輕,實踐中……可能十年以上,也可能……不到十年。具體要看情節、手段、後果,還有他的認罪態度。」
「十年。」
吳剛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我兒子今年才十三歲,他這輩子才剛開始!而那個殺我兒子的人,十年之後出來,才二十四歲,還能結婚生子,還能繼續過日子。」
「那我兒子呢?!」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紙杯里的水濺出來,潑在桌面上。
劉隊長和身後的民警一時沉默無言,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一旁的馮秀蘭再次開口。
「另外兩個呢?」
劉隊長頓了一下。
「另外兩名嫌疑人,王某,案發時十三歲零十個月;李某,案發時十三歲零四個月。根據現行法律規定,不滿十六周歲的人實施危害社會的行為,依法不負刑事責任。」
「目前公安機關已責令其監護人嚴加管教,兩名嫌疑人目前已由監護人帶回。」
「什麼叫不追究刑事責任?殺人還能不負責任?」
聽到這話,馮秀蘭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滿是不可置信。
劉隊長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馮大姐,法律規定——」
「什麼法律規定!」
馮秀蘭猛地站起來,凳子被帶倒在地上。
「我兒子已經死了!就是被他們三個畜生打死的!他們三個是未成年,我兒子難道就不是嗎?為什麼法律不保護我兒子?反而保護這群殺人兇手?」
女民警趕緊起身把椅子扶起來。
劉隊長耐心寬慰道。
「馮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刑法對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就是這麼寫的。我們只能責令家長嚴加管教,必要時依法進行專門矯治教育,沒有別的辦法。」
「那就讓他們家長坐牢!」
馮秀蘭聲嘶力竭地吼道,眼睛通紅滿是恨意。
「孩子殺人不用坐牢,那他們的監護人呢?不用坐牢嗎?他們怎麼教的孩子?三個孩子合起伙來打死人,做家長的難道一點責任沒有?」
「監護人當人有責任,不過是民事賠償責任。」
劉隊長耐心解釋。
「您這邊可以向法院起訴,要求三個孩子的監護人賠償您的損失,包括喪葬費、死亡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這些。」
「我不是要錢!」
馮秀蘭的聲音陡然尖了起來。
「我兒子已經沒了,我要錢幹什麼?我要他們坐牢!我要他們殺人償命!」
她越說越激動。
「他們家長要是管了,會出這種事嗎?那三個小畜生下手的時候,心裡有一點怕嗎?現在跟我說家長只賠錢?賠錢就完了?賠錢就能讓我兒子回來?」
劉隊長的聲音有些乾澀。
「馮大姐,您說的這些我都懂。但法律規定,監護人只承擔民事賠償責任,除非有證據證明家長教唆或者幫助了犯罪,否則不能追究刑事責任。」
「那我起訴他們!告他們!告得他們傾家破產!」
「您當然可以起訴。三個孩子的監護人都是被告,法院判了,我們配合執行。但——」
劉隊長停頓了一下。
「但如果他們名下沒有財產,執行確實有困難。這個我得跟您說實話,很多類似的案子,判了之後拿不到錢,我們也沒辦法。」
吳剛坐在旁邊,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肩膀塌了下來。
「這是什麼世道?」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些民警。
「殺人不用償命,連牢都不用坐,錢也不用賠?法律到底保護的是誰?」
劉隊長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得很低。
「吳大哥,我知道您接受不了。但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我們只能依法辦。」
「您要是覺得委屈,可以走法律渠道反映。區檢察院有未成年檢察部門,如果對馬某的量刑有意見,可以在檢察院階段提交被害人近親屬意見,要求從重處罰。如果對公安不追究另外兩個刑責有異議,可以向檢察院申請立案監督,也可以向上級公安機關申請複議。」
說完,他又交代了後續跟檢察院對接的流程。
交代完後,劉隊長看了看表,站起身。
「馮大姐,吳大哥,今天先到這裡。你們回去緩一緩,回頭有什麼不懂再來找我。」
馮秀蘭卻沒動,整個人失魂落魄。
「我能不能再坐一會兒?」
劉隊長點了點頭。
「行,你坐。我出去安排點事,一會兒回來。」
劉隊長和女民警出了接待室。
門虛掩著,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不小。
「行了行了,簽完字就能走了是吧?那我們先回去了,孩子明天還要上學呢。」
馮秀蘭的脊背猛地繃緊了。
那個聲音她認得。
是王某的母親!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接待室的門。
走廊里,王某的母親正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幾張紙,旁邊站著王某的父親和王某本人。
一個民警站在他們對面,正在交代什麼。
走廊另一頭,李某的父親拉著李某也在往出口方向走。
王某的母親一轉頭,正好對上馮秀蘭的目光。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隨即堆起一個虛偽的乾笑。
「喲,馮大姐也在啊。」
馮秀蘭盯著她,面上陰氣森森。
王某他媽被她盯得有些受不住,走過來兩步,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往馮秀蘭面前一遞。
「馮大姐,孩子的事,我們心裡也不好受。這不,今天帶孩子過來辦完手續,想著當面跟你說一聲。這卡里有兩萬塊錢,你先拿著,算我們一點心意。」
馮秀蘭看著那張卡,卻沒有接。
「孩子小,不懂事!」
王某他媽接著說。
「法律也說了不負責任,這事就算過去了。我們做家長的,該賠的都會賠,你這點放心!」
「但話說回來,這事也不能全怪我們家孩子,要不是馬某先動的手,我們家孩子也不會跟著打人。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就找馬某家去,我們家出這兩萬塊錢,已經仁至義盡了。」
馮秀蘭的嘴唇開始顫抖。
「就是!法律都說了不負責任,你還想怎麼樣?」
王某他爸在後面接了一句。
「我們主動給錢,已經很有誠意了!你要是不接受,那就算了,有事找法院說去。」
這話一出,馮秀蘭再也忍不住了。
「我兒子都死了!你還怎麼樣?我要你們殺人償命?」
王某他媽臉上的笑也收了幾分,語氣也生硬起來。
「馮大姐,我好心好意給你錢,你別不識抬舉。孩子不滿十四,法律都不追究,我們給你兩萬塊錢已經夠意思了。你再鬧下去,一分錢都拿不到,你信不信?」
馮秀蘭氣的渾身發抖,已經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王某扯了扯他媽的袖子,仰著頭問了一句。
「媽,那我明天能去學校了嗎?班主任說請假要補假條,不補要扣分。」
王某他媽低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腦袋。
「能去能去,明天媽送你。這兩天耽誤的課回頭讓你爸給你補補。」
王某「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剛進門時的怯意變成了徹底的放鬆,甚至還扭頭朝走廊那頭正在等電梯的李某喊了一句。
「哎,明天學校見啊!」
李某在走廊那頭應了一聲。
「知道了!」
馮秀蘭站在接待室門口,聽著這兩個孩子若無其事地討論明天上學的事。
整個人像被人用刀子在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剜。
「你們給我站住!」
她的聲音歇斯底里,整個人往前沖了一步,被身後的吳剛死死拉住。
「你們把我兒子打死了!你們還有臉說上學?我兒子明天去哪兒?我兒子明天去哪兒你說啊!」
王某被他媽拉了一把,往後退了一步。
王某他媽擋在前面,嗓門也高了起來。
「你沖孩子喊什麼喊?法律都不管,你沖我們喊有什麼用?你要是不服,你去告啊!你去告!看誰搭理你!」
走廊里的民警趕緊過來攔在中間。
「都冷靜一下!這裡是刑警隊!」
馮秀蘭掙開吳剛的手,衝著王某他媽喊。
「我告!我肯定告!我告死你們!」
王某他爸冷笑了一聲。
「告唄,法院又不是你家開的!我跟你說,我們家沒錢,你就算告贏了也拿不到一分錢!」
王某他媽拉著王某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撂了一句。
「你兒子沒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沒看好!有本事你把馬某家告了去,別揪著我們不放。」
電梯門開了,王某一家三口走進去。
王某站在電梯裡,臉上已經沒了任何不安,甚至還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是在刷什麼視頻。
李某和他爸也進了另一部電梯。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馮秀蘭站在接待室門口,渾身顫抖,宛如墜入冰窖。
她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抱著膝蓋,發出像野獸受傷一樣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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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秀蘭走出刑警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吳剛騎電動車帶著她往家走。
路過兒子學校門口的時候,馮秀蘭看見校門口的小賣部還亮著燈,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在買零食。
她兒子以前也老在那家買辣條,她說了多少次不讓吃,可孩子總是偷偷買。
可現在就算自己讓他吃,他也吃不著了!
她把臉埋進吳剛的後背,淚水再次從眼眶湧出。
到家之後,她坐在沙發上,茶几上還攤著兒子的作業本。
她不想收,吳剛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開燈。
手機響了。
是親戚群的消息,二姑轉了一條豆音連結,配了一行字。
「秀蘭,你看看這個,江城大學的學生在搞立法,專門徵集老百姓的意見。你們家的事,能不能在上面反映一下?」
馮秀蘭本來不想點。
她現在什麼都不想看。
但「立法」兩個字讓她怔楞一下。
她點開視頻。
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坐在書桌前,語氣平平地說著話。
什麼「模擬立法聽證」「立法命題」,這些她聽不太懂。
但她聽懂了最後那句:
「如果你在生活里遇到過什麼法律問題,覺得哪條法律不合理、哪個制度有漏洞、哪個領域缺一部專門的法律,都可以在評論區寫下來。把你的經歷和想法說清楚。我們會認真看每一條評論。」
馮秀蘭盯著屏幕,手指慢慢收緊了。
她點進評論區。
裡面已經有好幾千條留言。
有人寫工傷沒人管,有人寫被家暴報警沒用,有人寫被網暴丟了工作,有人寫孩子在學校被霸凌學校不管。
每一條留言背後,都是一個和她一樣覺得走投無路的人。
她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我叫馮秀蘭,趙城人。我兒子今年十三歲,上初一。
刑警隊今天給了我最終結果:一個滿十四歲的,故意殺人移送檢察院了。另外兩個不滿十四歲的,不負刑事責任,已經讓家長帶回家了。
今天在刑警隊,王某的家長帶著孩子來辦完手續,在走廊里碰上我,甩給我兩萬塊錢,說:法律都不追究,給你兩萬已經夠意思了,再鬧一分錢拿不到。
王某站在旁邊,聽說自己不用坐牢,當場就問他媽明天能不能去學校,會不會耽誤上課。
他爸還在旁邊說:你兒子沒了是你家的事,別賴著我們,有本事告去,告贏了也拿不到錢。
我兒子死了,他兒子卻像沒事人在問明天能不能去上學。
我就想問問,未成年人保護法到底保護的是誰?
到底是未成年人?還是未成年罪犯?
還有監護人,就算孩子不負刑責,監護人難道不用擔責嗎?
難道殺人犯法,只要他是未成年人就可以脫罪?就可以不負刑事責任嗎?」
發完這一大段話之後,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再次失聲哭了起來。
吳剛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能有用嗎?」她悶著聲音問。
「不知道。」
吳剛說。
「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吳剛伸手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人回你了。」
馮秀蘭抬起頭,接過手機。
她那條評論下面,已經多了幾十條回復。
「阿姨,頂你上去!這條必須讓秦霄看到。」
「我們都在,別怕!」
「不滿十六歲就沒事了?監護人還這個態度?這是什麼道理?」
「監護人必須擔責。道歉不誠懇是吧?那就讓他們賠到痛。」
「阿姨您把《不予立案通知書》和《責令嚴加管教通知書》留好,這些都是證據。建議您去找當地法律援助中心,申請法律援助,免費的。」
「我已經把這條評論截圖發到法協社郵箱了,他應該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