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學院實驗樓,404活動室。
何崧寧到得最早,把筆記本電腦連上投影,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文檔,標題寫著「立法命題徵詢留言匯總」。
下面按領域分了類:正當防衛、網絡暴力、勞動權益、未成年人保護、平台責任、校園安全……
每類後面標著點讚量、評論量和典型案例摘錄。
沈驚瀾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幾杯咖啡,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匯總表,嘖了一聲。
「你昨晚沒睡吧?」
「睡了四個小時。」
何崧寧頭也沒抬,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留言量太大了,法協社六個社員輪班篩,篩到凌晨三點才把點讚過千的整理完。點讚過十萬的留言有七條,過五萬的有二十多條。」
沈驚瀾把一杯美式放到她手邊,自己拉開椅子坐下,看向匯總表。
「勞動權益……網絡暴力……校園霸凌……正當防衛……人口拐賣……家庭暴力……」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範圍也太散了!每一個拎出來都夠單獨寫一部法的,就一個月的時間,咱們總不能全做?」
「所以才要選方向。」
何崧寧停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陸聿白到的時候,秦霄還沒來。
他把雙肩包放在牆角,接過沈驚瀾遞來的另一杯美式,在長桌對面坐下,抬頭看了幾分鐘。
「我傾向勞動權益這一塊。」
沈驚瀾抬眼看他。
「理由?」
陸聿白語氣沉穩。
「評論區里關於拖欠工資、變相裁員、外賣騎手勞動關係認定的留言,數量最多,訴求最集中。而且我們大區賽在勞務市場做過一整天的諮詢,素材現成的,調研也有基礎。」
沈驚瀾聽完,沒急著反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
「你說得都對!」
「但你想過沒有?這一塊的法律框架已經相對成熟了!」
她把杯子放下。
陸聿白皺了下眉。
「執行問題同樣可以立法回應,比如勞動監察的執法權限、企業惡意逃避債務的追責機制——」
「可以回應,但深度不夠。」
沈驚瀾打斷他。
「你寫十條,有八條是現有法條的整合,評委憑什麼給你高分?立法模擬考的是你能不能發現真正的制度缺口,不是讓你把現行法抄一遍。」
「那你覺得哪個方向深度夠?」
陸聿白的語氣還算平和,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
「網絡暴力。」
沈驚瀾給出自己的想法。
「柳梔那個案子我們從頭跟到尾,取證難、立案難、平台責任不清、跟風網暴追責幾乎空白,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制度缺口。」
「我們做過實務,有案例,有普法視頻的基礎,秦霄那條教程現在還在被轉發。寫網絡暴力專項立法,既回應評論區里大量受害者的訴求,又有我們自己的實務積累撐著,比勞動權益更有辨識度。」
陸聿白搖了搖頭。
「網絡暴力的立法難點在於邊界。平台責任寫到什麼程度?跟風轉發算不算共同侵權?刑事門檻怎麼定?」
「這些學界吵了快十年都沒定論,我們一個月時間,連基本共識都摸不到,寫出來的草案要麼太保守,要麼太激進,答辯的時候被評委一問就露怯。」
沈驚瀾針鋒相對。
「照你這麼說,什麼方向都別做了,反正都有難點。」
「我沒說什麼都別做!」
陸聿白寸步不讓。
「我是說,要選一個我們能在有限時間內做紮實的方向。勞動權益的框架成熟,恰恰意味著爭議少、共識多,我們可以把精力放在執法機制的創新上,而不是陷在基礎概念的爭論里出不來。」
沈驚瀾的語調抬了幾分。
「框架成熟就意味著創新空間小!你寫出來的東西評委看著眼熟,第一印象就打了折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
「行了行了。」
何崧寧抬手打斷兩個人。
「你們倆先停一下。」
她目光在沈驚瀾和陸聿白臉上各停了一瞬。
「勞動權益和網絡暴力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短板。」
「現在的問題是,評論區里呼聲最高的幾個方向,我們手裡都有素材,但都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先等秦霄來,聽聽他怎麼說。」
沈驚瀾哼了一聲,靠回椅背,沒再說話。
陸聿白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算是暫時休戰。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秦霄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筆記本電腦,朝三人點了點頭,在長桌另一端坐下,把電腦打開,手指在觸控板上慢慢滑動。
何崧寧輕聲問道。
「秦霄,對於立法方向你有什麼看法嗎?」
「你們先看個東西。」
秦霄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中央。
屏幕上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法協社的公共郵箱。
標題寫著【趙城未成年殺人案——受害者母親求助】。
正文不長,何崧寧湊過去看了幾行,眼中滿滿積蓄了一層薄怒。
沈驚瀾和陸聿白也湊了過來,三個人幾乎是同時看完的。
活動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什麼家長?」
沈驚瀾先開了口,聲音冷得厲害。
「孩子打死了人,當媽的甩兩萬塊錢說:法律都不追究?那個王某還在問明天能不能去上學?」
何崧寧逐字逐句看完,手指微微收緊。
「未成年人保護法……到底保護的是誰。」
陸聿白沉默著沒說話,臉色很難看。
有些事,他比沈驚瀾和何崧寧更清楚。
法律條文和現實之間,有時候隔著的不是一步兩步。
「現行刑法的刑事責任年齡下限是十四周歲。」
陸聿白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在回憶法律條文。
「不滿十四周歲,一律不負刑事責任。十四到十六周歲,只對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姦、搶劫等八種嚴重暴力犯罪負刑責,量刑從輕或者減輕。十六周歲以上,原則上負完全刑事責任,但不滿十八周歲不適用死刑。」
「馬某剛滿十四,故意殺人,落在八種嚴重暴力犯罪里,所以能立案、能移送、能判。但最高刑期是無期,判不了死刑,量刑還要從輕。」
「王某十三歲零十個月,李某十三歲零四個月。」
何崧寧接話,聲音沉了下去。
「都不到十四。連『八種罪』的門檻都夠不著。」
「對!」
陸聿白點頭。
「不滿十四周歲,法律上就不認為是犯罪主體。公安機關能做的最多就是責令家長嚴加管教,連收容教養都要滿足特定條件、經過專門審批,實踐中用得極少。」
「那馬某軒呢?滿了十四,故意殺人,這能判多少?」
沈驚瀾憤憤不平追問道。
陸聿白有些無奈。
「未成年人犯罪不適用死刑,量刑從輕減輕,故意殺人判十年以上已經算是重了。十年後出來,也才二十四歲。」
沈驚瀾一巴掌拍在桌上。
「十年!打死一個人,坐十年牢。另外兩個還不用坐牢,回家繼續上學。未成年人殺人的代價這麼低?」
「還有監護人的責任。」
何崧寧翻著郵件。
「現行法律里,監護人只在民事賠償層面承擔責任,除非有證據證明教唆或幫助犯罪,否則不能追究刑事責任。王某家長在刑警隊走廊里那個態度:法律都不追究,給你兩萬已經夠意思了。這本質上就是拿『孩子不滿十四』當免罪金牌。」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心情越說越沉。
秦霄一直沒插話,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開口。
「立法命題我想選這個。」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秦霄打開了自己的豆音視頻評論。
「評論區里關於未成年犯罪的留言不止馮秀蘭一條。我昨晚翻了一遍,校園霸凌、低齡暴力、監護人失職、專門矯治教育空轉,這些訴求加起來,數量不比勞動權益少,只是被那幾條高贊評論蓋過去了。」
何崧寧打開自己整理的文檔,發現確如秦霄所說,未成年犯罪的留言不少,只是太分散了,沒有被統計到。
秦霄把電腦轉回來,點開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他昨晚整理的幾份材料。
「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的追訴機制、監護人失職的法律責任、專門矯治教育的程序和標準、未成年犯罪人的分級處遇……」
「這四個點,現行法律要麼留白,要麼規定模糊,要麼執行機制不健全。但學界和實務界已經有相當多的討論,我們並不缺參考素材,缺的是怎麼把它們整合成一套完整的立法方案。」
陸聿白沉吟了幾秒。
「你想做多大範圍?」
「只做低齡嚴重暴力犯罪,還是整個未成年犯罪體系?」
「聚焦!」
秦霄吐出兩個字。
「現階段,只做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的立法回應。只有把範圍收窄,才能做出來深度。」
「核心就兩個問題:第一,十二到十四周歲這個年齡段,嚴重暴力犯罪的追訴標準怎麼細化;第二,監護人失職的刑事責任邊界在哪裡。附帶專門矯治教育的程序銜接。」
何崧寧慢慢點了點頭。
「範圍收窄到這兩個核心問題,一個月時間夠用。而且——」
她翻出匯總表,指了指上面一條被標註過的留言。
「評論區里關於校園霸凌和未成年犯罪的留言,訴求高度集中,基本都繞不開追訴標準和監護人責任這兩個點。我們做這個方向,回應的是評論區里最真實、最迫切的訴求。」
沈驚瀾沒再抬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方向可以。但有一個問題,這個案子馮秀蘭的訴求是讓那三個孩子受到刑事追究,我們寫立法草案,能幫到她嗎?」
「能!」
秦霄語氣篤定。
「馮秀蘭現在最直接的困境是,另外兩個不滿十四的孩子不負刑責,她連立案監督都找不到抓手。」
「如果我們的立法草案能提出一套低齡嚴重暴力犯罪的追訴標準細化方案,哪怕只是作為立法建議提交,都能給她後續的申訴提供一個明確的制度依據。而且——」
他看向四人。
「程衛國案走到典型案例候選,靠的是賽場上的論證和輿論關注。馮秀蘭這個案子,同樣需要有人把它的制度意義講出來。」
陸聿白一下就明白過來,抬頭看了秦霄一眼。
「你想把馮秀蘭的案子做成立法草案的實證樣本?」
「對!」
秦霄點頭。
「立法調研不能只查文獻,要有真實案例支撐。馮秀蘭這個案子,就是最好的樣本。」
「那就定這個方向!」
何崧寧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
「我負責把評論區里關於未成年犯罪和監護人責任的留言全部整理出來,按訴求類型分類,形成一份公眾意見調研報告,這是立法徵詢環節的基礎材料。」
「那我負責現行法的梳理和比較法研究。」
陸聿白接話。
「刑法、未成年人保護法、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專門矯治教育的規定,還有最高檢關於核准追訴的典型案例,我這兩天把框架搭出來。」
沈驚瀾把涼了的咖啡一口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擱。
「我負責實證調研。馮秀蘭那邊我去聯繫,看看能不能拿到更詳細的案件材料。另外我讓集團法務部幫忙找幾個做未成年犯罪辯護的律師,做訪談,把實務中的痛點摸清楚。」
三個人說完,同時看向秦霄。
「我負責草案條文起草的框架設計。」
秦霄笑了笑。
「先把整體結構搭出來,你們三塊材料回來之後往裡填。另外——」
他看了一眼何崧寧。
「評論區里關於未成年犯罪的留言,你整理完之後挑幾條最有代表性的,我回頭在豆音上做一個回應,把我們的立法方向公布出去,繼續徵集意見。立法徵詢不能只做一次,要讓公眾看到我們在認真回應。」
何崧寧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下行字:未成年犯罪立法方向。
寫完她抬起頭,看了秦霄一眼。
「馮秀蘭那邊,我覺得不只是沈驚瀾去聯繫。你那條視頻下面她的留言已經被頂到最上面了,她可能也在等一個回應。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親自給她回一條。」
秦霄想了想,點頭。
「我今晚給她回復。」
活動室里的氣氛終於從剛才的沉重里松出來一些。
何崧寧收拾著桌上的材料,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你們說,這個方向,真的有可能被採納嗎?」
沈驚瀾把空咖啡杯往垃圾桶里一扔,轉過身來,嘴角挑著。
「怎麼,隊長先打退堂鼓了?程衛國案進賽題庫的時候,也沒人覺得一個學生隊伍能推動司法解釋修訂。後來呢?崧寧,你呀就是太操心了!」
「確實!採納不採納的,現在想這個太早了。」
陸聿白這回難得應和了沈驚瀾的話。
「程衛國案咱們一開始也沒衝著典型案例去的,不就是先把方案做紮實了,後面的事才跟著來的?立法草案也一樣,先把材料摸透,條文寫紮實,剩下的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了。」
秦霄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偏過頭,眼中是十足的自信篤定。
「既然程衛國案可以,那麼馮秀蘭的案子也可以!」
何崧寧看著三人,怔了一瞬,隨即笑了一下。
「是我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