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裡,林玄家條件普通,他爸在工廠三班倒熬壞了腰,他媽省吃儉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全家就盼著他能考上大學,改換門庭。
他成績是不好,但他不笨,他以前再渾,也沒說過這種話。
可現在他居然說——不上了?
這和那些輟學的黃毛有什麼區別?
她心裡猛地一沉。她知道這個比喻很難聽,可她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偏偏就是這個念頭。
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不讀書,能幹什麼?出去打工?進廠?混社會?她不敢往下想。
她看著林玄。他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慌。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從頂撞老師到說出"不上學",他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甚至帶著一點急切:
"林玄,你別說這種話。你只是最近成績不好,但還來得及。一百二十天,真的來得及。我幫你補課,我盯著你學,肯定能考上大學的。"
她看著他,眼神里全是認真和懇求:"你別放棄,好不好?"
她沒說"你這樣對得起你爸媽嗎"。她不想給他壓力。
但她真的怕。怕他就這麼放棄了,怕十年後的他,在流水線上後悔今天說過的話。
林玄看了她一眼。
她眼裡的著急和擔心是真的,和少年時代他打球摔破了膝蓋時,她蹲在旁邊掉眼淚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沒有反駁她,只是收回了目光。
……
飯桌上的氣氛,沉悶了下來。
周淑芳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像是想把這一頁趕緊翻過去:"哎,不說這個了。晚晴,你爸媽最近還好吧?……我們家這邊啊,最近聽說要拆遷了。"
蘇晚晴愣了一下:"拆遷?"
周淑芳點點頭:"是啊。這片老小區嘛,聽說要拆了,好像是要蓋個什麼商業廣場。開發商已經來過兩回了,跟街道辦在談。具體怎麼賠、什麼時候動,都還沒定。"
她語氣里的擔憂壓都壓不住:"我們這房子,當年還是借錢買的,貸款還沒還清呢。要是拆遷賠得少,我們上哪兒再買一套?現在房價雖然沒那麼貴了,但也不是想買就買的,補的那點錢夠幹什麼的?"
林衛東在旁邊沉默地吃飯,沒接話,但眉頭從剛才起就沒鬆開過。
蘇晚晴聽著,心裡忽然一動。
拆遷。
林玄今天這麼反常,是不是因為拆遷的事?
家裡要拆,賠償沒談攏,往後的住處都沒著落;他爸在工廠熬著,他媽成宿成宿地操心——他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不想上學了?覺得讀書無望,家裡又這樣,索性自暴自棄?
她正想著,周淑芳忽然看向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晚晴啊……阿姨問你個事。你爸那邊,認不認識什麼人?就是……開發商那邊,有沒有能說上話的?"
她說這話時,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都低了半分。
她倒不是想攀附,去占蘇家的便宜。
她就是個走投無路的中年女人,拆遷的事壓在心裡好幾天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賠少了怎麼辦""住哪兒去"。
她實在沒辦法了,才想著,能不能托人,哪怕多問一句,心裡也有個底。
蘇晚晴還沒來得及開口——
林衛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放下筷子,看了周淑芳一眼,語氣不重,但很硬:"你跟孩子說這些幹什麼?"
周淑芳被他這麼一說,臉上更掛不住了:"我這不是問問嘛,晚晴她爸認識的人多……"
林衛東打斷她:"認識的人多,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人家是首富,我們是什麼?你讓晚晴回去問她爸,我們家的房子拆遷能不能幫忙——像什麼話?"
他一輩子沒求過人。
他是窮,是工人,腰都熬壞了,但他有他的骨頭。
兒子上學的錢,他砸鍋賣鐵能湊;房子拆了沒地方住,他去租,去扛,總有辦法。
他絕不開這個口,更絕不讓一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替他們家去開這個口。
周淑芳也來了氣,聲音發顫:"我怎麼了我?我不就是為了這個家?你以為我願意開這個口?我要是有別的辦法,我至於嗎我!"
"你能有什麼辦法?你的辦法就是求人?"
"那你說怎麼辦?啊?你說啊!"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越來越重。摺疊方桌被胳膊肘碰得輕輕晃,碗碟叮噹響。
蘇晚晴坐在旁邊,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一句話都還沒說呢,怎麼就成了這樣?
她趕緊開口打圓場:"叔叔阿姨,你們別吵了,別吵了。"
她看了林衛東一眼,又看了周淑芳一眼,語氣放得很輕,很認真:
"阿姨,我回去問問我爸。真的,不是什麼大事,我就隨口一問。能幫上最好,幫不上也沒關係。你們……別為這個吵架。"
她說得懇切,沒有半點勉強的樣子,仿佛這只是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林衛東看了她一眼,喉結動了動,沒再說什麼,端起碗繼續扒飯,臉色依然不好看。
周淑芳也閉了嘴,低著頭扒飯,眼眶有點紅,筷子尖在碗裡一點一點地戳。
蘇晚晴不敢再多說了,安靜地坐在那裡。
林玄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他看著林衛東沉著臉扒飯的樣子,看著周淑芳紅著眼眶低頭不語的樣子,看著摺疊方桌上這一桌子他萬年沒有吃過的家常菜。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別吵了,拆遷的事我來解決"。想說"我有辦法,你們不用擔心"。
但在父母眼裡,他現在只是一個高三學生。
一個連月考都考全班倒數第五、說不想上學的普通少年。
他說什麼,他們都不會信。
可這些在他眼裡,確實都是小事。
拆遷、錢、房子——等他緩過這陣子,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
他反而……有些享受。
享受父母為生活操心的樣子。
他媽紅著眼眶扒飯的樣子,他爸悶著頭生氣的樣子,這些雞毛蒜皮、煙火繚繞的日常,他在修仙界多少年沒見過了。
問仙宗里,誰敢在他面前吵架?誰敢為了一套房子跟他紅臉?
三千弟子見了他,跪都跪不及。
只有這裡。只有這個家,才有這種活生生的、帶著油煙氣的日子。
他垂下眼,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