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麼？"她問，聲音比之前輕快了很多。
林玄收回目光，低頭翻了一頁練習冊，語氣鬆了下來："沒什麼。就是覺得你講題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樣。"
蘇晚晴眼睛一亮："你還記得小時候？"
"記得。"
林玄說，"你那時候也這樣，拿著筆在紙上畫來畫去，講半天講不明白，急得臉都紅了。"
"哪有！"
蘇晚晴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卻壓都壓不住，"明明是你笨，講了三遍都不會。"
"我那是裝的。"
"你——"
蘇晚晴氣結，舉起手裡的筆作勢要敲他，可看著他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她發現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跟她說這麼多話，語氣里沒了那層客氣的疏遠。
雖然還是淡淡的，但已經像以前的那個林玄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來。
從小時候偷摘鄰居家的枇杷，說到小學三年級她替他趕跑堵他的高年級學生；從學校里哪個老師的口頭禪最好笑，說到一百二十天後的高考。
林玄靠在椅背上，偶爾應一兩句，偶爾損她一句，蘇晚晴就在旁邊笑著反駁，說到興起處還手舞足蹈。
檯燈的光照著兩個人的側臉，氣氛比之前鬆了太多。
……
不知不覺，窗外夜色更深了。
樓下有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隔壁房間裡，周淑芳和林衛東的說話聲也停了。
林玄看了一眼窗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多了。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側頭看她，語氣隨意："好了，天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明天又不是不上學。"
蘇晚晴愣了一下。
她其實還想再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哪怕十分鐘。
可她找不到理由，總不能賴在人家家裡不走。
她低下頭，開始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練習冊和筆一樣一樣地放進去，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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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看著她收拾，忽然說了一句："晚上也可以聊。"
蘇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
林玄拿起手機，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語氣平淡，意思卻很明確：
"微信。"
蘇晚晴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輕快：
"好。"
她把書包背好，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玄坐在椅子上沒動，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安安靜靜的。
"那我走了。"她說。
"嗯。"
"明天見。"
"嗯。"
蘇晚晴出了房間。
周淑芳聽見動靜，趕緊從屋裡出來，拉著她的手一路送到門口，絮絮叨叨地叮囑她路上小心，到家了發個消息，下次再來吃飯。
蘇晚晴笑著一一答應。
防盜門在身後關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
樓下，張叔的車已經等了好久。
蘇晚晴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搖下車窗，回過頭，透過夜色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映著窗台上那幾盆綠植的影子。
她看了好幾秒，才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
"小姐，回家？"張叔問。
"嗯，回家。"
車子緩緩駛出老舊的小區。
……
防盜門關上，周淑芳送走蘇晚晴，回頭朝林玄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對林衛東說：
"這兩個孩子今天倒是聊得挺好。小玄好像沒那麼犟了。"
林衛東"嗯"了一聲，沒多話，起身去洗漱。
周淑芳走到林玄房門口，敲了敲門："小玄，早點睡啊，明天還要上學。"
裡面傳來一聲："嗯，知道了。"
周淑芳和林衛東洗漱完，回了自己房間。
燈關了。老舊的居民樓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
夜裡十點。
林玄在床上盤膝坐下，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蘇晚晴的微信。
"我到家啦~"後面跟著一個可愛的小貓表情包，歪著頭，眼睛彎彎的。
林玄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點開表情包列表，隨手回了一個——一隻柴犬點頭的表情，沒配文字。
屏幕那頭，蘇晚晴趴在自己房間的大床上，看到那個柴犬，嘴角翹起。
"你還沒睡？"
"嗯。"
"叔叔今天做的排骨真好吃。下次我還來。"
"可以。"
蘇晚晴臉上的笑，僵住了。
可以？
又是兩個字！
她抱著抱枕，對著手機屏幕瞪了三秒鐘。
剛才在他房間裡，明明已經好多了，會笑，會損她，還會主動說微信聊天。
結果一回家，又變回這塊木頭了！
她氣鼓鼓地戳著屏幕，打了一行字："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看了兩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算了，不跟他計較。
討厭的林玄。
她在心裡嘟囔了一句，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整個人攤在床上，無聲地蹬了兩下腿。
可沒過半分鐘，她又自己把手機撈了回來。
接著她打字。打完，刪掉。又打，又刪。刪刪改改了好幾次，才終於把一段話發出去：
"對了，拆遷的事，你別讓阿姨擔心了。我找個機會跟我爸問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的。"
林玄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隔著屏幕，他都能感受到少女打字時的情緒——那份小心翼翼的斟酌、怕傷他自尊又真心想幫忙的忐忑。
他打了一行字：
"不用太麻煩。我家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我知道。但能幫一點是一點嘛。你別有壓力。"
蘇晚晴盯著"我家的事，我自己能解決"看了幾秒，心裡又有點發堵——什麼你家我家，分那麼清幹嘛。但她沒再說什麼。
林玄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手機擱在床上。
對他來說，拆遷這件事根本不算什麼。
等他肉身再恢復一些，手段多的是，甚至都用不著他親自動手。
但他沒有解釋。
有些事，不必說。她這份心意，他記下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林玄以為她已經睡了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了。
"對了，我想問你個事。"
"說。"
這次，那頭沉默的時間格外長。
輸入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反反覆覆地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像是有什麼話，在屏幕那頭被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足足過了一分鐘，消息才跳出來：
"你想不想讓我做你的同桌？"
林玄看了一眼，沒立刻回。
緊接著，像是怕他誤會，又像是替自己的唐突找補，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涌了進來：
"我就是覺得你今天聽我講一遍就全通了，你其實特別聰明，就是以前沒認真學。如果我坐你旁邊，平時可以盯著你，有不懂的也可以直接問我。"
"當然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最後這一條發完，屏幕那頭徹底安靜了。
林玄幾乎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樣子——趴在床上，抱著枕頭，發完最後一句就把手機扣在床上的模樣，耳根通紅，心臟咚咚地跳，等著審判。
他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修仙界萬年，有仙子為他撫琴，有魔女為他叛教，有神女隔著天河遞來一瞥。
那些心意各有各的壯麗。
可不知為什麼，此刻屏幕里這句笨拙的、打了又刪刪的話語，讓他心底某個地方，動容了一下。
他打了兩個字：
"隨便。"
那頭秒回："那就是同意啦？"
"嗯。"
"好！"
後面跟著一長串雀躍的表情包，小貓翻跟頭，小貓轉圈，小貓放煙花，幾乎刷屏。
林玄看著滿屏亂跳的小貓，沒再回，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床頭，閉上了眼。
屏幕那頭——
蘇晚晴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半天。
看著看著，她自己先沒繃住，發出一聲嘿嘿的傻笑。
笑完又立馬覺得不好意思，伸手捂住自己的臉，耳根通紅，心臟咚咚咚地跳。
下一秒，她一把撈過枕頭抱住，抱著手機在床上打了個滾。
討厭的林玄。
……
夜更深了。
隔壁房間裡，周淑芳和林衛東的呼吸聲已經沉穩下來，一輕一重，是睡著了。
林玄坐在床上，盤腿，閉眼，緩緩運轉《萬象噬元訣》。
他住的是居民樓，上下左右都是住戶。
天地間的靈氣雖然稀薄得近乎於無，但人多了，情緒就多——樓上的小夫妻在拌嘴，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女的委屈，男的不耐煩，兩種情緒糾纏在一起；
樓下的老太太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念叨她那不爭氣的兒子，怨里裹著疼；
對面樓還有一戶人家沒睡，透光的窗簾後面，是一個深夜加班的人，焦慮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還有晚歸的、失眠的、做噩夢的、偷偷哭的少年……
這些情緒像無數條細碎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駁雜，不純，帶著各種顏色的溫度，匯入他的感知。
他微微皺眉。
這也是他當年看不上這門功法的原因之一。
氣息太雜了。
憤怒是燙的，悲傷是涼的，焦慮是澀的，怨毒是苦的——混在一起，吸收進來得花雙倍的功夫煉化，遠不如靈氣的純淨直接。
可如今靈氣幾乎為零，聊勝於無。有，總比沒有強。
而且修行的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一些。
他尤其注意到兩股能量。
來自隔壁房間。
一股是母親的。
白天強撐著的精氣神松下來之後，那情緒里是一種柔軟的、絮絮的牽掛——兒子成績倒數第五怎麼辦，兒子說不想上學那句話是真是假，拆遷的事可怎麼弄……擔憂一層疊著一層。
另一股是林衛東的。
沉默的，壓在心底的，一個不會表達的男人獨有的那種疲憊。
腰又開始疼了，廠里的活兒越來越重，拆遷之後住哪兒，兒子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不把這些說出口，全部壓在胸口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