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的鈴,響得又急又短。
剛才還趴在桌上打盹的一片人,被這鈴聲一個個拽了起來。
揉眼睛的揉眼睛,翻書的翻書。
走廊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很快鑽進各自的教室,整棟樓重新安靜下來。
高三(一)班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老頭。
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其中一條鏡腿用黑膠布纏了好幾圈。
他手裡拎著個掉了漆的舊保溫杯,走到講台邊,把杯子往桌上一擱,磕出一聲悶響。
陳老師。
教了三十多年物理,據說帶出過好幾屆狀元。脾氣,跟他的資歷一樣硬。
他上課從來不廢話。
轉過身,抬手,粉筆落在黑板上,篤篤篤,一行字寫得又快又穩——
帶電粒子在勻強磁場中的運動。
「今天就講這個。」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
「高考壓軸題,年年考,年年有人栽在上面。我講的時候,都給我把眼睛睜大點。」
底下沒人吭聲。
高三的下午第一節,本來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可黑板邊上那行倒計時的紅字貼著,誰也不敢真合眼。
講台底下,一片沙沙的寫字聲。
……
前三排偏左,第三排。
蘇晚晴坐得筆直,手裡握著筆,攤開的筆記本上已經落了半頁板書。
她聽課一向認真,老師的每一句話都跟著走,重點隨手就記下來,一道題講到哪一步,她的筆就跟到哪一步。
只是今天,她有點分神。
倒不是課聽不懂。
是她旁邊那個人。
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又側過頭,極快地把林玄瞥了一眼。
林玄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又輕又勻,一隻手虛搭在桌面上。
黑板上的字、講台上的聲音、窗外斜進來的那點風,好像都跟他沒關係。
又是這樣。
從早上到現在,她就沒見他正經睜過幾回眼。
蘇晚晴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人,到底晚上幾點睡的?
白天在學校睡了一整天,那晚上呢?
晚上肯定熬著不睡,刷手機也好,打遊戲也好,反正不會乖乖躺下。
一天兩天還扛得住,可他這樣多少年了。
年紀輕輕的,覺睡得這麼亂,身子遲早要養壞。
她越想越覺得不行。
得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蘇晚晴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憑什麼管他?
然後她就反應過來了。
憑她現在,是林玄的女朋友。
……
蘇晚晴的臉,毫無預兆地熱了。
不是別人,是她。
林玄的女朋友。
昨天她還跟他隔著一層,客客氣氣地喊他的名字;今天中午,桌子底下十指相扣,那隻手,就是她自願交出去的了。
這件事,是真的。
可她自己到現在,都還有點不敢信。
蘇晚晴趕緊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看筆記。
筆尖懸在本子上,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耳朵尖燙得厲害,她懷疑自己再低幾分頭,這點熱就能順著脖頸,一路燒到心裡去。
不行不行。
她在心裡把自己狠狠摁了一下。
蘇晚晴,你在上課。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腰,重新把目光落回黑板。
認真聽課。
可心裡那點小小的、理直氣壯的念頭,還是悄悄立住了——
既然是他女朋友,那他幾點睡,她就管得著。
對。
今晚開始,盯著他。
就這麼定了。
……
第三排的另一邊。
林玄閉著眼,一動不動。
表面上是那個全班都看熟了的「睡神」姿勢。
實際上,他的意識壓根不在教室里。
丹田深處,那顆大乘道果緩緩搏動,《萬象噬元訣》一圈一圈地運轉著。
教室里那些散碎的情緒,正順著他鋪開的感知,一絲一縷地淌過來——
前排那個女生對下次模考的焦慮,後排兩個男生壓著嗓子聊遊戲的那點雀躍,還有幾個人看他睡覺的鄙夷。
以及,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恨意。
趙明宇。
林玄心裡輕輕「嘖」了一聲,照單全收。
恨意也是能量。口感是差了點,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不過今天這一節,他沒打算睡死。
講台上那老頭講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都往他耳朵里鑽。
帶電粒子。洛倫茲力。勻速圓周運動。
這些玩意兒,對他來說,連「知識」都算不上。
他修了萬年道,見過的道紋、陣法、天象,比地球全部的物理教材加起來還要深上幾百倍。
黑板上這點高中內容,他耳朵過一遍,腦子裡一轉,基本上就全通了。
通到什麼程度?
這老頭但凡敢往深里多講一句,他能順著這根線,一路講到人類物理學的頂上,再隨手往上捅兩個窟窿。
當然。
沒必要。
他今天真正惦記的,是另一件事。
——放學以後,他要去做筆生意。
瓷器、玉器、字畫、青銅,神識一掃,真假、年代、材質,明明白白。
撿個漏,就是幾萬塊。
真碰上一件好東西,幾十上百萬也不是沒可能。
有了錢,他第一件事,就是讓爸媽別再起早貪黑。
早餐攤不用擺了,工廠的班也不用上了。
這事,越早辦越好。
可問題也來了。
他不認識路。
活了十八年,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市中心的商場。
古玩市場長什麼樣、在哪條街,他半點概念都沒有。
得先查查。
現在講課這點功夫,正好。
林玄睜開一條眼縫,瞟了一眼講台。
老頭正背對著黑板擦字,沒往這邊看。
他又側了半分頭,看了眼旁邊的蘇晚晴。
姑娘坐得筆直,一心一意跟著老師的思路走,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跑,壓根沒留意他。
林玄放心了。
手在桌子底下摸進褲兜,掏出手機,往桌肚裡一塞,屏幕調到最暗,拇指一點——
臨江 古玩市場。
回車。
一串結果跳了出來。
他一條條往下翻。
城東的「文廟古玩城」,離學校三四公里,坐兩站公交就到。
裡頭三百多家鋪子,每到周末,地攤區能擠得水泄不通。
城南的「老碼頭舊貨市場」,更遠一點,魚龍混雜,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懂行的老玩家反倒愛往那兒鑽。
再往下一條——
學校後門出去,往左一拐,有條「書院街」。
平時有幾個老鋪子開著,周末才擺地攤。走路也就十幾分鐘。
三家。
林玄的眼睛一下亮了。
最近的那家,就在書院街。放學抬腳就能過去。
他盯著屏幕,一條條往下看,看鋪子的位置,看評價,看得正入神——
「林玄!」
一聲斷喝,兜頭砸下來。
林玄的手指,頓住了。
他抬起頭。
講台上,那老頭正死死盯著他,臉沉得能滴出水。
老花鏡後面那雙眼睛眯成一條縫,手裡那截粉筆,「啪」地一聲,被他撅成了兩半。
整間教室嗡嗡的動靜,一下子沒了。
所有目光,「唰」地全聚了過來。
……
剛才那一下,老陳是真被氣著了。
他早就留意到第三排這學生了。
趴著睡,他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高三的娃,累,能理解。
可剛才那是什麼?
桌肚裡透出來一點屏幕的光,映在那張「睡熟了」的臉上。
好傢夥。
在他課上,玩手機。
陳老師把手裡的教案,「啪」地拍在講台上。
「站起來。」
他站在講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第三排,一字一句地開口。
「剛才我講的這道題,你接著說。」
後排傳來兩聲沒憋住的笑。
「睡神也栽了。」
「完了,老陳這脾氣……」
「看這回怎麼收場。」
第四排,林玄正後方。
班長趙明宇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
這個機會,他等了一上午了。
林玄,你不是能耐嗎?
在蘇晚晴面前裝,在全班面前裝。
今天,當著一屋子人的面,你倒是再裝一個試試。
第三排。
蘇晚晴的心,「咯噔」一下。
她猛地轉頭去看林玄,又飛快地把目光挪回講台,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緊了。
他、他怎麼會在課上玩手機啊?
她剛才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到。
她比誰都清楚,老陳最煩的就是學生在他課上不聽課。
上禮拜有個男生低頭在桌肚裡擺弄橡皮,都被他拎到走廊上站了整整一節課。
現在輪到林玄。
還是「玩手機」這種,頂格的那一檔。
蘇晚晴咬著嘴唇,又急又慌,恨不得替他站起來解釋兩句。
可她也知道,這會兒她說一個字,老陳的火只會更大。
她只能死死盯著林玄,手指在桌下絞成了一團。
林玄按滅屏幕,順手把手機塞回褲兜。
不慌。
一點都不慌。
他慢慢站起身,抬手把校服領口捋了捋,目光平平靜靜地看向講台。
其實,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了。
機會。
什麼機會?
——收情緒的機會。
不過,收情緒,也分三六九等。
教室里那些睏倦、煩躁、走神,是散在外頭的,收起來又薄又雜,聊勝於無。
真正濃的,是被他本人當眾逼出來的那種。
今天上午數學隨堂測他考了滿分,站在講台上,底下幾十雙眼睛裡的震驚、不服、佩服,一股腦砸過來,又濃又純——就那一下,直接把他從練氣一層頂上了練氣二層。
這個甜頭,他剛嘗到,還記著呢。
所以,現在凡是能出風頭的場合,他從不推辭。
而現在,一屋子人的注意力,正被講台上那老頭,親手送到他嘴邊。
他當然要接。
更要緊的是,老頭讓他起來,是要他講物理。
讓他講物理。
林玄心裡,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行啊。
既然你把話頭遞到我嘴邊——
那就別怪我,把這點東西,玩大了。
他抬了抬下巴,看著講台上的陳老師,慢條斯理地開口:
「陳老師,哪道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