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台上,陳老師盯著林玄,盯了好幾秒。
他本來是想罵兩句的。
上課睡覺,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可課上玩手機,這個不能慣。
偏偏這小子站在那兒,不慌不忙,還反問他一句「哪道題」。
那口氣,倒像是他陳某人在求他解題似的。
陳老師冷笑一聲。
他抬手,用半截粉筆在黑板上敲了兩下。
「就這道。」
黑板上那道題,是他壓箱底的一道——圓形勻強磁場區域,帶電粒子沿半徑射入,求它轉過的角度和運動時間。
擱在高考卷上,是壓軸第二問的水準。
「上去解。」他頓了頓,「解不出來,這節課你就站著聽。」
底下「嗡」地議論開了。
「那不是老陳的壓箱底嗎?」
「上屆有個學長,就卡在這道題上。」
「完了,睡神這回是真栽了。」
第三排。
蘇晚晴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自己也試著在心裡做這道題,圖畫到一半,思路剛鋪開——
林玄站在座位旁邊,抬眼看了看黑板上那道題。
看了兩秒。
底下的幾十道目光,一下子全聚了過來。
「我先說思路。」
陳老師眉頭一皺:「我說了,上來寫。」
「不用上去。」林玄說,「我在這兒說,一樣。」
老陳的臉沉了下來。
一個被叫起來答題的學生,不上黑板,還想站在座位上,把一道壓軸題「說」出來。
他本想再喝一句,可轉念又一想——行啊,你要逞這個能,我就讓你當著全班的面,把這張臉丟乾淨。
於是他抱起胳膊,往講台邊上一靠,冷眼看著。
林玄也沒急著接話。
他掃了一眼底下。
四十多張臉,全朝著他這邊。
有等著看笑話的,有替他捏把汗的,還有幾個平時跟他不對付的,嘴角那點幸災樂禍都快掛不住了。
這些情緒,是衝著他「要出醜」來的。
可惜,太淡了。
他要的,不是別人看他笑話。
他要的是把這些人鎮住。
鎮得越狠,涌過來的東西越濃。
數學滿分那次,他就嘗過一口,那滋味到現在還記得。
所以這一回,他壓根沒打算只把題做對。
要做,就做到沒人敢信。
林玄這才開口。
「軌道半徑,是根號三倍的R。速度等於根號三倍的qBR除以m。」
「粒子轉過六十度圓心角,時間是六分之一周期。」
「最終結果——」
他報了個數,聲音不大,字字清楚。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前排那個物理課代表,下意識地翻開手裡的答案冊,翻到那一頁,手停住了。
一模一樣。
連那個「根號三」,都對上了。
陳老師站在講台上,沒動。
這道題,是他特意挑的。
全班四十幾號人,他心裡有數,能做出來的,超不過三個。
結果這小子站在座位上,連粉筆都沒碰,兩秒鐘,把答案報了出來。
「背的?」陳老師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你憑什麼這麼肯定。」陳老師盯著他,「你這個『沿半徑出射』,是蒙的,還是推的?說不出道理,就不算數。」
林玄看了他一眼。
「磁場區域是個圓。粒子進來的時候沿著半徑,等於對著圓心去。」
「洛倫茲力永遠垂直於速度,所以它的軌跡,也是個圓。」
「兩個圓相交。在這個交點上,粒子順著磁場圓的半逕往裡進——那它出去的時候,也一定順著半徑出去。」
他停了一下。
「對稱的。」
「真要寫,過程能寫一黑板。但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教室里,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
陳老師站在講台上,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慢慢地睜大了一點。
他教了三十多年物理。
這個「沿半逕入射、沿半徑出射」的結論,他帶競賽班的時候講過。
可那是壓箱底的二級結論,一般學生一輩子都想不到,得是教了十幾年題的人,自己從一張張卷子裡一點點咂摸出來的東西。
這小子,兩秒鐘。
陳老師盯著他看了半晌,喉結動了動。
「……行。」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又添了一行字。
「那我再問你一個。」
「這道題,我要是把磁場的邊界,從圓形改成正方形。這個結論,還成立嗎?」
這問題,是真刁。
底下幾個平時物理不錯的學生,都低下頭開始琢磨。
林玄想都沒想。
「不成立。」
「圓有對稱軸,不管從哪個方向進來,你都能找到一條軸,把入口和出口對上。方的不行。」
「而且。」他頓了頓,「剛才那道題,其實還漏了一個條件。」
陳老師拿粉筆的手,頓在半空。
「什麼條件?」
「磁場得是勻強的。」林玄說,「不勻強,軌跡就不是圓,那點對稱,也就沒了。」
陳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黑板上那道題,看了很久。
他沒再挑刺。
也沒有反駁。
他抬起頭,看向第三排。
「……對的。」
聲音不大。
可整間教室,都聽見了。
先是一片死寂。
徹底的死寂。
連翻書的聲音都沒了。
幾十號人僵在座位上,一時沒回過神——
老陳,那個一輩子只挑錯、從不誇人的老陳,居然說「對的」。
然後,「轟」的一聲。
整間教室,就像一鍋燒開的水,瞬間炸開了鍋。
「我靠——」
「老陳說對的?他自己說的?」
「那可是壓軸題啊!」
「他連粉筆都沒碰……」
前排那個物理課代表,手一抖,答案冊「嘩」地翻到了那一頁。
白紙黑字。
林玄報的那個數,連「根號三」,都跟印刷體一模一樣。
他昨晚在家啃了快一個鐘頭,還是翻答案才看懂的。
講台上這個睡了半節課的人,站在座位上,兩秒鐘。
再往後,一個平時物理能考九十多的男生,把筆慢慢擱下了。
他剛才還在心裡跟林玄比速度,輔助線才畫了半截。
幾個原本等著看熱鬧的人,臉上的笑僵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前面幾排,平時不聲不響的幾個同學,也悄悄回過頭,朝第三排那張臉瞄了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
那眼神里,寫著同一樣東西——
這個人,好像誰都沒真正認識過。
林玄站在那兒,那些情緒,正一股腦往他這邊砸。
震驚的、不敢信的、酸溜溜的、還有被當眾比下去的那股子不服……
比平時散在教室里的睏倦煩躁,濃了何止十倍。
——這才是好東西。
《萬象噬元訣》在他體內無聲地轉著,把這些又燙又雜的情緒,一縷一縷收了進去。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心裡,倒是真舒坦。
第三排。
蘇晚晴握著筆,筆尖懸在本子上,一個字也沒落下去。
她剛才也在心裡做那道題。
才剛把圖畫完。
林玄的答案,已經報出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身旁那個男生,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那道題的思路,她在心裡才鋪到第三步。
林玄,連粉筆都沒碰。
心口那點東西被撞了一下,撞得她心跳都快了半拍。
這個人……怎麼什麼都會。
第四排,林玄正後方。
班長趙明宇的手,攥在桌子底下。
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發白。
那道題,他會。
他昨天半夜還在翻競賽講義,見過一個差不多的,花了快二十分鐘,才把思路勉強捋順。
林玄,兩秒鐘。
憑什麼。
講台上,陳老師扶著講桌,站得筆直。
可他手背上那幾根青筋,已經繃起來了。
教了半輩子書,他沒這麼站過。
底下這個學生,他看不透。
一道壓軸題,可以是提前背的;兩句話點破「勻強」這個前提,也可以說是碰巧。
可一個高三生,連黑板都沒碰,站在座位上,把這些隨口說了出來——這就不對勁了。
他不甘心。
他得再試一次。
這一回,他不想再問卷子上的東西了。
他看著林玄,忽然開口。
這一句,跟考試無關,跟大綱無關。
是他當年在研究所,跟著導師做課題時,想了好幾年、最後也沒想出個頭緒的一件事。
「那我問你個別的。」
「這世上的力,攏共就那麼幾種。引力、電磁力,還有原子核里那兩種。」
「它們差得離譜。最強的那一種,比引力強了三十多個數量級。」
「可它們憑什麼就不能是一種東西?為什麼非得分成四種,各管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