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一出口,班裡絕大多數人都聽懵了。
只有那幾個物理好的,臉色變了變。
這不是高中物理。
這是物理學家們追了一百年的東西。
陳老師已經忘了,自己對面站著的,是個高三學生。
林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它們本來就是一種東西。」
底下有人「啊」了一聲。
「只是從我們這兒看過去,顯出來的樣子不一樣。」林玄說,「站高了看,它就是一股。落到地上,才分成了你說的引力、電磁、還有核里那兩種。」
「分開看,是四種;合起來看,從來只有一種。」
陳老師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睛都直了:「那它……為什麼非要分開?」
林玄笑了一下。
「因為天地要的是生生不息,不是鐵板一塊。」
「一股東西,不分,就沒有變化;不分,就沒有生滅。分開,是為了讓它能互相生、互相剋,這樣才能轉起來,才能長下去。」
「這些,就是天地間的大道法則。」
「陰陽相生,才有正有負,才有電荷。」
「生滅有序,才有增有減,才有守恆。」
「它們本來就是一件事的兩個面。你們把它拆成一條一條去背,背得越多,越看不全。」
他頓了頓。
「所以,不是這個世界為什麼長成這個樣子。」
「是它,本就該長成這個樣子。」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一屋子人,誰都張著嘴,誰都說不出話。
過了好幾秒,後排才有個人,慢慢「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說的,是人話嗎?」
「不知道,可我怎麼聽得頭皮發麻。」
「高三學生?這他媽是高三學生?」
「我怎麼覺得,他看東西的那個地方,跟咱們壓根不在一個層面上。」
林玄站在那兒,那些情緒,一浪接著一浪,全朝他一個人涌。
已經不是震驚了。
是敬畏。
是被一個人站得比自己高出太多時,那種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一波,比他今天上午數學滿分那回,還濃,還猛。
《萬象噬元訣》在他體內轉得越來越快,丹田裡那點東西鼓脹著往上頂,頂得他指尖都有些發燙。
就差一點。
講台上,陳老師扶著講桌,半天沒動。
他教了三十多年物理。
今天,讓一個高三學生,站在這兒給他上了一課。
他捏著那半截粉筆,手指有點發顫。
他看著林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這些東西,到底是跟誰學的?」
下課鈴,就在這時候響了。
教室里卻沒像往常那樣,一下子鬧起來。
大部分人還坐著,收拾書本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卻都往第三排瞟。
講台上,陳老師也沒走。
他就那麼看著林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問什麼。
林玄沒打算答。
他垂下眼。
跟誰學的?
這話要是照實說,怕是要把這老頭嚇得當場犯心臟病。
他沒跟誰學過。
這些東西,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天怎麼開,地怎麼定,陰陽從哪兒分岔,生滅又是怎麼轉——他走過的路太長,站的地方太高,看得太遠,遠到這些早跟他的呼吸一樣,用不著去想。
「陰陽相生,才有電荷;生滅有序,才有守恆。」
這話在修行界,也是站在頂端的人,才敢下的斷語。
可他這會兒說出來,跟說「一加一等於二」沒什麼兩樣。
不是這話不值錢。
是他早就把比這深十倍、險十倍的東西,嚼過、趟過了。
這老頭聽來,是天書。
在他這兒,是走過的路。
林玄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
陳老師盯著他看了半晌。
「林玄。」他終於開口,「你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林玄應了一聲,起身。
旁邊的蘇晚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擔心。
林玄沖她極輕地搖了搖頭。
沒事。
走廊里,下課的學生來來往往。
幾個認識林玄的,遠遠看見他,腳步都慢了半拍,跟身邊的人嘀咕兩句,又趕緊把頭轉回去。
林玄沒理。
他跟在陳老師身後,穿過半個樓道,進了教學樓最裡頭那間辦公室。
辦公室里就陳老師一個人,別的老師桌上還攤著沒批完的卷子。
老陳把門帶上,指了指牆角一把椅子:「坐。」
林玄不客氣,坐下了。
陳老師在他對面坐下,盯著他,好半天才開口。
「你……平時是不是特別喜歡物理?」
林玄想了想。
「還行。」
「還行?」老陳被這兩個字噎了一下,搖了搖頭,「你這叫還行?黑板上那道題,全班四十幾號人,一節課下來,能有個把做出來就不錯了。你連黑板都沒上。」
他頓了頓,語氣慢慢緩下來,甚至帶了點少見的和氣。
「林玄,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你這塊料,就這麼待在班級,可惜了。」
「物理競賽,我給你弄名額。省賽、國賽,一步步往上走,拿了獎,保送的名額都有。」
「再往後,讀研、讀博——我那幾個老同學,在幾個大學、還有研究所,都有位置。你只要肯走這條路,我這張老臉豁出去,也給你把橋鋪上。」
他說得很認真。
這會兒,他早不像個老師了,倒像個行家,突然撞見一塊好料子,眼裡都發亮。
林玄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想了想,搖頭。
「陳老師,謝謝您。」
「我志不在此。」
陳老師一愣。
「什麼?」
「我說,」林玄看著他,「這條路,我不走。」
「你有別的事?」
「有。」
老陳盯著他,眉頭一點點擰起來:「什麼事,比你的前程還重要?」
林玄笑了笑,沒答。
有些事,說了他也不懂。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陳老師像是還想再勸,張了張嘴,可看著林玄那副樣子——不頂撞,也不急躁,就是安安靜靜把話堵在那兒,一句都插不進去。
他最後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行吧。」
「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林玄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陳老師一個人坐著,半天沒動。
多好的一塊苗子。
教了三十多年書,他頭一回見。
他又想起那孩子,上課總趴在桌上睡覺,眼睛都懶得睜。上個月他還在心裡罵過,說這孩子算是廢了。
現在想想,真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茶早涼了。
林玄回到教室的時候,還沒打上課鈴。
那點議論聲,一下子就低了下去,可沒散。
「……他說的那些,你聽懂了?」
「沒有。一個字都沒聽懂。」
「那他怎麼張口就來啊?連想都沒想。」
「誰知道呢……」
聲音壓得很低,可句句都往林玄耳朵里鑽。
他走到第三排,坐下。
蘇晚晴立馬湊過來,壓低聲音:「老陳沒為難你吧?」
「沒有。」林玄把書從抽屜里撈出來,「他就是想收我當徒弟。」
「啊?」蘇晚晴一愣,「收徒弟?」
「差不多的意思。」林玄說,「競賽、保送、讀研讀博,一套一套的。他還認識好多朋友。」
蘇晚晴聽明白了,忍不住笑起來。
「那他可真是抬舉你了。」
「可不是。」林玄說,「我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
蘇晚晴笑得更厲害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就你這樣,天天上課睡覺,人家看上你哪點了?看上你趴桌子的姿勢標準?」
林玄側頭看了她一眼。
他本來還想跟她貧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這會兒,教室里的那點氣息,太濃了。
幾十號人,剛剛被他震下去的那口氣,還沒散乾淨。
有人不服,有人好奇,有人到現在都回不過神,這些情緒纏在一塊兒,浮在空氣里。
比下課那陣,還要濃。
林玄閉上眼。
《萬象噬元訣》在體內無聲地轉起來,把這些情緒,一縷一縷,往丹田裡收。
那些又燙又雜的東西一進來,他丹田裡那點火苗,就往上躥一躥。
一下,又一下。
離那道坎,就差最後一層窗戶紙了。
蘇晚晴還想說什麼,見他已經閉上眼,又「睡」了過去,只好撇撇嘴,伸手把他抽屜里那本物理書抽出來,替他翻到該講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