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鋪子裡,清清楚楚。
陸老爺子猛地抬頭。
王德明也轉過頭來,眉頭一皺,臉色頓時沉了。
「你這小孩,說什麼呢?」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花一百萬收的畫,被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張口就說「假的」,換誰誰也不痛快。
他上下打量了林玄一眼,眼神裡帶著生意人被人冒犯後的冷意,轉頭看向陸老爺子:「陸老,這是您家親戚?」
林玄沒看他,目光落在那幅畫上,語氣平淡。
「紙是老的,墨是老的,落款和印章也都是老的。」
「但這畫,是接的。」
神識掃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上半截的紙墨,跟下半截的,年份差著幾百年。
可這些話不能說,他得挑個人能聽懂的說法。
「你看這兒。」
他抬手指了指畫面右下角一棵松樹,「這棵松樹的筆法,跟上面山石的筆法不一樣。山石用的是濕筆,松樹用的是干筆。唐寅畫松,從來都是濕筆帶過,不會用這種干筆。」
「原畫,可能只有上半截山石。下半截的松樹和落款,是後人補上去的。」
「補畫的人手法很高,紙墨都對得上,可筆法騙不了人。」
鋪子裡靜了下來。
王德明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經手的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剛才他站在旁邊盯了半天,愣是沒看出那棵松樹的筆法有問題。
一個高中生,掃了一眼,就點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陸老爺子站在原地,看著林玄,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看了五六分鐘都沒看出來的東西,這學生掃一眼就看出來了?
而且字字都在點子上。
他剛才也覺得那棵松樹不太對,可沒敢往「接畫」上想。
被林玄這麼一提醒,他再回頭看——那棵松樹的墨色,果然跟山石不一樣。
陸老爺子深吸一口氣,看向林玄的眼神,徹底變了。
「小同學,」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鄭重,「你懂畫?」
林玄搖了搖頭:「談不上懂,看得多。」
陸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
他轉身看向王德明,語氣恢復了平靜:「王老闆,這畫你先拿回去吧。小同學說得對,是接的。」
王德明臉色有些難看,還是把畫收了起來。
收畫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往林玄那邊瞟。
這小子,眼睛太毒了。
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最缺的,就是這種眼力。
剛才那點不高興,早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看見好苗子時,本能生出來的興趣。
但他沒走。
沒走,一是想再看看這高中生到底什麼來路;二是,他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這小子手裡,可能還有什麼東西。
鋪子裡只剩下陸老爺子、陸思思、王德明和林玄。
陸老爺子這才把目光落到林玄身上,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書包:「思思說你淘了個碗?拿出來看看。」
林玄從書包里把碗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陸老爺子沒急著上手,先遠遠看了一眼,然後才伸手,把碗拿起來。
他翻過碗底,看支釘痕。
再翻回來,看釉面。
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一聲清越的鳴響。
陸老爺子的手,頓住了。
他把碗湊近燈光,眯著眼看。
釉色雨過天青,溫潤如玉。釉面下隱約可見細密的氣泡,疏朗通透。
碗底的支釘痕,細如芝麻,排列規整。
胎體極薄,對著光看,幾乎透明。
陸老爺子的呼吸,慢慢變重了。
他放下放大鏡,又拿起來,再看一遍。
然後退後兩步,把碗擱在櫃檯上,遠遠地端詳。
再走近,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看了足有十幾分鐘。
陸思思站在旁邊,看著爺爺的表情,心裡也緊張起來。她從來沒見過爺爺看一件東西看這麼久。
陸老爺子的手,開始抖了。
他抬起頭,看向林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乾,像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這隻碗……你在哪家鋪子買的?」
「街上。」林玄說,「老張舊貨。」
陸老爺子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又干又澀,帶著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顫抖。
「老張那個老東西……一輩子看走眼無數次,這回又走眼了一次……」
他看向林玄,目光里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和激動,聲音都在發顫:「小同學,這隻碗,你花多少錢買的?」
「一百五。」
陸老爺子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鄭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隻碗……是柴窯。」
「真正的柴窯。」
「我活了七十年,研究了一輩子瓷器,這是我頭一回……頭一回親眼見到柴窯。」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眶都紅了。
陸思思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柴窯。
她從小聽爺爺講過無數次這個名字。
傳說中的五代名窯,存世僅數件,每一件都是國寶級的東西。
她爺爺研究了半輩子瓷器,這輩子都沒親眼見過一件真的。
王德明本來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柴窯」兩個字,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轉了過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回櫃檯前,眼睛死死盯著那隻碗,呼吸都粗了。
「陸老,您……您說的是真的?」
陸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王德明湊到櫃檯前,彎著腰,盯著那隻碗看了好一會兒,越看眼睛越亮,越看手越抖。
他抬起頭,看向林玄,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小兄弟,」他開口,語氣比之前熱絡了十倍不止,「這東西,你打算出手嗎?」
林玄看了他一眼,沒急著答。
陸老爺子在旁邊開了口:「王老闆是寶德軒的老闆,臨江最大的拍賣行。這東西要走拍賣,找他最合適。」
王德明點了點頭,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姿態放得很低:「鄙人王德明,寶德軒的老闆。小兄弟要是信得過我,這東西交給我,我幫你安排。」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我們寶德軒在臨江做了二十多年,規矩向來是抽成百分之十。但小兄弟這件東西,我願意只收百分之五。」
林玄看了他一眼。
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五,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王德明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小兄弟,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柴窯這東西,存世量就那麼幾件,每一件都是國寶級的。你這隻碗,品相完整,釉色純正,一旦上拍——」
他伸出一根手指,頓了頓,語氣里壓不住地興奮:「保守估計,八位數起步。運氣好,碰到那些頂級富豪,九位數也不是沒可能。」
林玄聽到「九位數」三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九位數,那就是上億。
他一個高中生,手裡突然多出上億的資產,這事擱誰身上,都得愣一下。
可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
王德明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更篤定了——這小子,不簡單。
聽到上億的數字,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這份鎮定,哪像個十八歲的高中生?
陸老爺子在旁邊也開了口:「小同學,王老闆在這一行口碑不錯,你可以放心。這東西走拍賣行,才能賣出它該有的價。」
陸思思也點頭:「我爺爺跟王叔叔認識十幾年了,他這邊從來沒出過問題。」
王德明又看了林玄一眼,心裡暗暗盤算。
一百五十塊淘到柴窯,一眼看出唐寅接畫,聽到上億的數字連眼睛都不眨。
這種人,以後手裡還會沒有好東西?
結交。
必須結交。
他臉上掛著笑,語氣更誠懇了:「小兄弟,這東西你今晚先放陸老這兒吧。我今晚就把消息放出去,明天一早,圖錄和宣傳就得做出來。柴窯這東西,消息一出去,盯著的人太多,放陸老這兒,安全。」
林玄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
他把碗重新拿起來,放回書包,語氣平淡:「這東西我自己帶著。明天拍賣會,我直接帶過去。」
王德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林玄會拒絕。
按理說,這種貴重東西,放在陸老爺子這兒,有他擔保,有店鋪看著,最穩妥。
一個高中生,背著個書包,把上億的東西揣在身上滿街走,這像什麼話?
可看著林玄的表情,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小子的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好像有點多餘。
王德明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
「行。小兄弟既然信得過自己,那就自己帶著。明天晚上七點,寶德軒拍賣行,我等你。」
他又從內袋裡掏出一張請柬,雙手遞過來:「明天這場拍賣會,務必來。我今晚就把消息放出去,臨江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會來。你這隻碗,我安排在壓軸。」
林玄接過請柬,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陸思思站在旁邊,看看爺爺,又看看王德明,再看看林玄,眼睛裡全是震驚和好奇。
一百五十塊,買到一件柴窯。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幅畫是接的。
連爺爺都沒看出來。
她忽然覺得,晚晴這個青梅竹馬,好像比她想的要複雜得多。
陸老爺子站在櫃檯後,看著那隻碗,又看了看林玄,輕輕嘆了口氣。
他活了七十年,什麼沒見過?
錢這東西,他早看淡了。今天能親眼見一回柴窯,這輩子算是沒白活。
王德明那點心思,他也看得出來。
不過,他懶得點破。
這人貪是貪了點,可做事有分寸,不會亂來。
何況這小兄弟眼力極好——能結交就結交,王德明不會蠢到在這種人身上動歪心思。
至於他自己,這把年紀了,能幫就幫一把。
這小兄弟往後的路,恐怕比今天這隻碗,還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