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把請柬遞過去，又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
「小兄弟，那個……能不能把碗再拿出來一下？我拍幾張照，今晚就得做宣傳圖。」
林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拍幾張照，倒也沒什麼。
他把碗從書包里又拿了出來，放在櫃檯的絨布上。
王德明連忙掏出手機，湊上去，從各個角度拍。
正面，側面，碗底，支釘痕，釉面反光。
他拍得極快，手指在屏幕上戳來戳去，嘴裡還念叨著：「好，好，這個角度好……」
陸老爺子在旁邊看著，也沒閒著，從抽屜里翻出一塊黑絨布，鋪在碗底下，又調了調頭頂的燈。
「這樣拍出來效果好。」他說。
王德明又連拍了十幾張，才意猶未盡地收起手機。
「成了。」他長出一口氣，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薄汗，「小兄弟，明天你就瞧好吧。」
林玄把碗重新收回書包，拉上拉鏈。
王德明又叮囑了幾句明天拍賣的流程和注意事項，才依依不捨地告辭。
陸老爺子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轉身對孫女說：「思思，送送你同學。」
陸思思應了一聲，拿起自己的紙袋，跟林玄一起出了鋪子。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
陸思思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珠轉了轉：「林玄，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林玄偏頭看她：「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陸思思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他，杏眼瞪得溜圓，語氣里全是不敢相信，「你一百五十塊買到柴窯，掃了一眼就看出唐寅是接畫——我爺爺看了五六分鐘都沒敢下結論的東西，你張口就來。你還問我什麼意思？」
她越說越激動，拿紙袋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名：「而且王叔叔那個人，你不知道，他在這一行出了名的精明，從來只有他宰別人，沒有別人占他便宜的。結果今天對你——主動降佣金，主動遞名片，還雙手遞請柬，我在旁邊看著都替他肉麻。」
林玄聽她說完，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淡淡回了一句：「他精明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陸思思又往前湊了半步，「他那是看上你了，想結交你。你別跟我說你看不出來。」
林玄看了她一眼，沒否認。
陸思思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眯起眼，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一彎，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行啊林玄，深藏不露。我跟晚晴認識兩年，她跟我提了你兩年，我還一直以為她自帶濾鏡呢。」
「濾鏡？」
「就是……看自己人什麼都好的那種。」
陸思思擺了擺手，「結果今天一看，好像還真不是。」
她頓了頓，又歪著頭打量他，眼神裡帶著點探究：「你這些東西，到底跟誰學的？別跟我說是學校里教的。我們學校什麼水平，我清楚得很。」
林玄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語氣隨意：「自己瞎看的。」
「瞎看？」
陸思思撇了撇嘴，「瞎看能看出畫是拼接的？瞎看能一眼認出柴窯？你這話說給王叔叔聽，他得當場撕了那幅假畫。」
她說完自己笑了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耳釘跟著微微晃。
林玄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陸思思也不追問，拎著紙袋跟上來，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些。
她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側過頭：「對了，晚晴知道嗎？」
林玄搖了搖頭。
「哦~」陸思思拖了個長音，「那我是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這有什麼好爭的。」
「當然有。」她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這說明我在你這邊排得挺靠前的。」
林玄心裡有點無語。
這小姑娘，哪來這麼多話。
從出了鋪子到現在，她這張嘴就沒停過。
「排得靠前」，排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接這句。
要是換了晚晴，多半不會這麼追著問。
她也會好奇，可她會自己憋著，安安靜靜地等他哪天真想說的時候。
兩個人走到巷口，林玄停下腳步：「行了，就送到這兒吧。」
陸思思也跟著停下，把手裡的紙袋換了只手拎著，仰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明天真要去拍賣會？」
「嗯。」
「行吧。」她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沖他擺了擺手。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我明天可能也會去。」
林玄看她。
陸思思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耳根微微泛了點粉，嘴上卻還是那副隨意的語氣：「我爺爺跟王叔叔是老交情，這種場合一般都請我們家。我就是去湊個熱鬧。」
她頓了頓，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再說，你一個高中生去那種地方，身邊沒個認識的人，多尷尬啊。」
林玄看著她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臉色依舊淡然。
「行。」
陸思思聽他應了，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斂住，板著臉擺了擺手：「那我回去了。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過身，往巷子裡走，齊肩短髮在路燈下輕輕晃著。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還在原地，愣了一下，隨即沖他做了個「你怎麼還不走」的表情，然後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口。
林玄看著她的背影，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
陸思思推開鋪子門的時候，陸老爺子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瓷片，可明顯沒在看。
他的目光越過孫女，落在她身後那條已經空了的巷子裡，像是在想什麼。
陸思思沒注意到爺爺的眼神，徑直走到櫃檯後，把紙袋往架子上一放，嘴裡還念叨著：「爺爺，你說他這人怎麼這麼怪啊？明明跟我一個年紀，怎麼什麼都懂……」
陸老爺子沒接話，只是看著孫女的背影，心裡慢慢轉著念頭。
思思從小到大，跟男同學很少來往。
學校里追她的不是沒有，可她從來都是客客氣氣，不遠不近，從沒見她對哪個男生上過心。
可今天，她帶了個男同學回來。
還主動讓人家來店裡。
陸老爺子活了七十年，什麼看不出來？
他又想起林玄站在櫃檯前那一幕。
一百五十塊買到柴窯，一眼看穿唐寅接畫，聽到上億的數字連眼睛都不眨，面對王德明那樣的人物，不卑不亢，從容得很。
這小子，以後絕對不是池中之物。
今天這隻碗要是真在明天拍出九位數，他就是億萬身家。
十八歲的億萬富豪，放哪兒都是鳳毛麟角。
而且這小子心性沉穩，不貪不躁，有眼力，有定力。
這種心境，在他們這行里，比什麼都難得。
陸老爺子心裡微微點了點頭。
思思的眼光，倒是不錯。
不過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拿起那塊瓷片，繼續低頭看了起來。
陸思思趴在櫃檯上，還在念叨：「爺爺你說他明天拍賣會能賣多少錢啊？王叔叔說八位數起步，九位數也不是沒可能……那不就是上億了？他一個高中生，突然變億萬富翁，這什麼運氣啊……」
陸老爺子「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
林玄背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書院街離他家步行幾十分鐘，中間要穿過一條小商品街，再拐進那片老居民區。
路上行人少了，路邊店鋪大多關了門，只剩幾盞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一邊走，一邊還在心裡盤算明天拍賣會的事。
九位數。上億。
這些錢到手之後，該怎麼花，怎麼安排，怎麼跟爸媽解釋。
正想著，褲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