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她一直沒開口。
她表面上在看路，實際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剛才林玄蹲在地上給那個老頭扎針的樣子，一遍一遍地在她腦子裡回放。
她認識林玄十幾年了。
她對他家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兩家的長輩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別說針灸，他們家連個學醫的都沒有。
可剛才那個人，蹲在地上，手法利落，神情沉穩，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越想越覺得心慌。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你認識了一個人十幾年，以為對他了如指掌，結果某天忽然發現，他站在你面前，你卻不認識他了。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我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在另一個世界活了很久。」
當時她只覺得是玩笑。
可今天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她心裡那個疑問越來越大。
她停下腳步。
林玄也跟著停下來，側頭看她。
蘇晚晴站在巷子中間，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她盯著他的眼睛，開口了：「林玄。」
「嗯。」
「你到底是誰？」
林玄看著她，沒接話。
蘇晚晴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急切：「你以前根本不會這些東西。你不會醫術，不會針灸。你家裡也沒有任何人懂這些。」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可你剛才那個樣子，根本就不像是一個高三學生。你什麼時候學會的？誰教你的？」
林玄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蘇晚晴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慌了。
她又往前逼了半步，幾乎是仰著頭看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真的是林玄嗎？」
巷子裡人來人往。
有人從他們旁邊繞過去，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回頭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一對中年夫妻路過時放慢了腳步，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大概以為是小情侶在鬧彆扭，識趣地走開了。
沒有人停下來，也沒有人打擾他們。
蘇晚晴不管。她就那麼站在他面前，等一個回答。
林玄看著她。
她眼睛裡全是認真，還有一點害怕。
她怕聽到一個她不想聽的答案，又怕他什麼都不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最小。
蘇晚晴下意識想往後退，但身後就是巷子的牆壁，退無可退。
林玄抬起手，食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樑。
蘇晚晴愣住了。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
小時候住在前後樓，她每次拿了第一名，或者得了什麼獎狀，得意洋洋地跑到他面前顯擺的時候，他就會抬手刮一下她的鼻子，說一句「瞧把你美的」。
有一次她期末考了雙百，拿著成績單去他家找他，他正在院子裡幫他媽擇菜。她往他面前一站，把成績單舉到他鼻子底下。
他看了一眼，放下手裡的菜，抬手就在她鼻樑上颳了一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她記了很多年的話。
「蘇晚晴，你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
那時候她才八歲，不懂什麼叫「有出息」。
她只記得他刮她鼻子的時候，手指涼涼的，動作很溫柔。
後來兩家搬遠了，這個動作就再也沒出現過。
她以為他忘了。
可他剛才那一下，力道、角度，連刮完順手撥一下她額前碎發的動作，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蘇晚晴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就鬆了。
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林玄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好笑，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溫柔。
「傻不傻。」
「從小到大，除了我，誰還會這麼刮你鼻子？」
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兩秒。
剛才那股又急又慌的勁兒，忽然就沒了。
她別過頭，抿了抿嘴，想繃住，沒繃住，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她轉回來瞪他，聲音還有點僵硬，但底氣已經不足了：「你少來。你還沒回答我呢。」
林玄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回答什麼？」
「你到底……」
「我是林玄。」他打斷她，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蘇晚晴盯著他，嘴唇動了動。
「那你那些東西……什麼時候學的？」
「以後告訴你。」
蘇晚晴又要瞪眼。
林玄搶在她開口之前，補了一句：「但不管我會什麼，有一點不會變。」
「什麼？」
「你餓了，我還是得帶你去吃飯。」
蘇晚晴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完又覺得不甘心，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林玄你煩死了。」
但她嘴角那點笑意，已經壓不住了。
巷子裡人來人往，沒有人再注意他們。剛才那點緊張的氣氛，像是被風吹散了。
林玄收回手，往巷子前面看了一眼：「走吧，找地方吃飯。」
蘇晚晴「嗯」了一聲，跟在他旁邊。
走了兩步，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袖口。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兩個人沿著青石巷，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口，穿過牌樓，沿著河邊步道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蘇晚晴忽然開口：「算了，不坐地鐵了。」
林玄看她。
「打車吧。」蘇晚晴說，「方便一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早上地鐵上那幾道黏膩的目光。
她不想再擠地鐵了。
而且中午這個點，地鐵上人也不少，她不想再被那麼盯著看。
林玄沒多問，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到路邊，蘇晚晴掏出手機叫了輛車。
等車的功夫，她側頭看了林玄一眼：「中午想吃什麼？」
林玄看她：「你請？」
蘇晚晴笑了一下：「我請。早上你請我喝茶，中午我請你吃頓好的。」
林玄沒推辭。
車很快到了。兩個人上車，蘇晚晴跟司機說了個地址——市中心的一個商場。
車子發動，沿著河邊開了一段，拐上主路。
蘇晚晴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林玄坐在旁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導航偶爾發出提示音。
蘇晚晴偷偷看了他一眼。她心裡那點疑問還在，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急切了。
他說了，以後會告訴她。
那就以後吧。
反正從小到大，他說過的話，好像沒有不算數的時候。
……
車在商場門口停下。
兩個人下車。
商場很大，周六中午人不少。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二樓女裝，三樓男裝，四樓餐飲，五樓電影院。
蘇晚晴帶著林玄坐扶梯直接上了四樓。
四樓全是餐廳，火鍋、烤肉、日料、中餐，什麼都有。
門口擺著等位的椅子，有幾家已經坐滿了人。
蘇晚晴掃了一圈，側頭問林玄：「想吃什麼？」
林玄沒急著回答。
他目光從一家家店掃過去，在火鍋店門口停了兩秒，又看了看旁邊的烤肉店，最後落在一家新開的烤肉店上。
那家店門臉挺新，門口擺著開業花籃，招牌上寫著「炭火烤肉」，旁邊還貼了一張海報——「新店開業，全場八八折」。
林玄想了想，說：「吃肉吧。」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兩個人走過去，門口的服務員迎上來，問了幾位，直接領著他們往裡走。
剛進店門，拐過一道木格柵屏風，蘇晚晴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林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靠窗那張桌子，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陸思思。
另一個……
林玄愣了一下。
沈清月？
她今天沒戴眼鏡。
平時上課那副細框眼鏡不知道放哪兒去了，一張臉完全露出來，眉眼舒展，鼻樑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淺灰色高領針織衫，深色長褲，整個人看著比在學校里年輕好幾歲。
她正端著茶杯跟陸思思說著什麼，側臉線條流暢得很。
學校里的沈老師，幹練、知性，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勁兒。
可坐在這兒的沈清月，肩膀松著，姿態隨意，端茶杯的手指細長，整個人透出一股成熟女人的味道。
英語老師怎麼在這兒？還跟陸思思坐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