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邊。蘇晚晴坐在他旁邊,也看著。
最年長的那位,姓何,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先伸出手,把碗端了起來。
他沒急著翻看,先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分量。
然後他翻過碗底,湊到強光燈下面,看支釘痕。
旁邊那位四十出頭的姓錢,趕緊把放大鏡遞了過去。
何老接過來,對著碗底的支釘痕看了足足半分鐘。
另外三個人也沒閒著。
一個在旁邊看著碗的釉面,一個在看器型,還有一個拿著卡尺,量碗口和碗底的直徑。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的呼吸聲和儀器輕輕碰在瓷面上的響聲。
誰都沒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晚晴看了一會兒,湊到林玄耳邊,壓低聲音:「他們看得好仔細。」
「嗯。」
「你說……這碗今晚能賣到多少錢?」
林玄想了想:「不知道。」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林玄沒接話。
何老看完碗底,又把碗翻回來,看釉面。
雨過天青。
釉色溫潤,不干不澀,釉面下面隱約可見細密的氣泡,大小不一,疏朗通透。
旁邊那個看器型的姓孫,低聲念了一句:「敞口,淺腹,圈足。器型規整,線條流暢。」
量尺寸的姓李,把卡尺收起來,也低聲報了個數。
何老把碗放回絨布上,退後兩步,遠遠地端詳整體氣韻。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點發乾:「薄如紙,聲如磬,青如天,明如鏡。柴窯的這幾個特徵,一樣不差。」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錢老師把放大鏡重新拿起來,又湊上去看了一遍,邊看邊嘀咕:「胎體細膩,燒結程度高,釉層和胎體的結合……很自然。」
孫老師在旁邊補了一句:「開片也自然。柴窯的開片是細紋片,這個對得上。」
李老師把碗端起來,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碗沿。
一聲清越的鳴響。
他聽完,點了點頭,把碗放回去,沒說話,但臉上那點神色已經藏不住了。
何老把碗放回絨布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品相……」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從業四十多年,過手的瓷器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柴窯這個東西,我一輩子就見過兩次,都是殘器。像這樣品相完整、沒有一點磕碰和衝線的……」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碗,太完美了。
完美到幾乎是國內現存幾件柴窯里品相最好的一件。
幾個人都沉默著。
就在這時,那個四十出頭的錢老師皺了皺眉。
他盯著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何老,我覺得有點不對。」
何老看他:「哪裡不對?」
錢老師把碗端起來,翻到碗底,指著圈足內側的一個位置:「您看這兒。圈足的修胎,有一點點不勻。柴窯的修胎,向來是極工的,不該出現這種情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懷疑……這不是正碗。」
蘇晚晴坐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攥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側頭看了林玄一眼,壓低聲音:「他說什麼?不是正碗是什麼意思?」
林玄沒急著回答,目光落在那邊。
蘇晚晴心裡有點懸了起來。
她雖然不懂古董,但也聽明白了——那個人在懷疑這碗是假的。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隻碗。
剛才她覺得那就是一隻灰撲撲的舊碗,現在被幾個人這麼圍著看,說得那麼嚴重,她心裡也跟著沒底了。
萬一真是假的呢?那林玄今天這一趟不是白跑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王德明的臉色變了變。
何老沒說話,接過碗,又仔細看了一遍錢老師指的那個位置。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碗放下,開口了:「老錢說的這個地方,確實有一點不勻。但僅憑這一點,就說不是正碗,太武斷了。」
他頓了頓,看向王德明:「王總,這東西,你從哪兒收來的?」
王德明趕緊說:「不是我收的。是一位小兄弟送拍的。」
他說著,朝林玄那邊努了努嘴。
屋裡幾個人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幾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以為送拍的是哪位老藏家,或者至少是個行內的老手。結果是個年輕人?
何老打量了林玄兩眼,沒說什麼,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王德明又補了一句:「來之前,陸老已經看過了。」
錢老師抬起頭:「陸老?哪個陸老?」
「陸氏古玩,陸老爺子。」
屋裡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變。
錢老師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何老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瞭然:「陸老看過了,那就沒什麼好爭的了。」
他看了錢老師一眼:「老錢,陸老在瓷器這一塊的分量,你比我清楚。他要是看過了,說沒問題,那大概率就是沒問題。」
錢老師沒再堅持,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有點猶疑。他把碗放回絨布上,退後半步,沒再說話。
蘇晚晴聽到「陸老」兩個字,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她側頭看了林玄一眼,壓低聲音:「思思的爺爺在這一行里是頂尖的。國內鑒瓷器的老專家裡,他排得進前三。好多博物館收東西,都得先請他過眼。他說是真的,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
林玄聽她說完,微微一怔。
他之前去陸思思爺爺那間鋪子的時候,只知道那是個開古玩店的老頭。
鋪子不大,老頭穿著灰色中山裝,拿著放大鏡看瓷片,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當時只覺得這老頭眼力不錯。
可聽蘇晚晴這麼一說,他才知道,原來那老頭在這一行里的地位這麼高。
他點了點頭。
難怪王德明一聽「陸老看過了」,就不再追問了。
那個老頭的分量,在這一行里就是定海神針。
林玄靠在椅背上,沒再說什麼。
王德明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又堆了起來,轉身看向林玄和蘇晚晴:「小兄弟,幾位老師都看過了,沒問題。走吧,我帶你們去簽合同。」
林玄站起來,蘇晚晴也跟著起身。
五個人目送他們出了鑑定室。
王德明走在前面,林玄和蘇晚晴跟在後面。
走廊不短,拐了個彎,往辦公區走。
王德明邊走邊說:「小兄弟,拍賣之前得簽一份委託拍賣合同。這是行里的規矩,所有送拍的藏品都得走這個流程。」
林玄「嗯」了一聲。
王德明又說:「合同里主要寫清楚幾件事——拍品的名稱、品相、估價、佣金比例、還有流拍之後怎麼處理。你放心,都是標準條款,我們跟所有藏家簽的都是這個。」
林玄沒多問。
蘇晚晴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心裡暗暗留了個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