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戰事緊急,朝廷已作出勢態調整,連日以來,街頭不時便有飛騎快馬馳過,弄得百姓不禁也誠惶誠恐。
但畢竟烽煙遠在萬里之外,仍是驚擾不到王侯府中的詩情風雅。
又是個風和日麗的大好天氣,蕭野欣然應邀來到魏王府。
崇文閣中,血筆秀才果然不負厚望,憑藉三寸不爛之舌以及滿腹詩書才學,獨戰群儒,最後竟還與群儒客卿們打了個平手。
諸子百家,琴棋書畫,吟詩作對,經史典籍,秀才都是信手拿捏。
血筆秀才之血,意思便是指他提筆寫出來的東西,時常都會讓人看了吐血。
「小生才疏學淺,方才若有冒昧之處,還望諸位多多海涵。」未了,他竟還擺出一副謙恭的模樣,著實將這滿堂計程車儒客卿們弄得無比尷尬。
一早便論道至今,足足持續一個半時辰,這一身素衣的白臉小生口若懸河,竟將這滿堂士儒們逐一擊敗。
魏王李克不由得哈哈大笑,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可從未見過竟有人能將這幫自詡名士的傢伙們挫敗到這種地步。
「哈哈,侯爺,你這位朋友可是個奇才呀!只是不知道,朱子如今身居何職,本王以前竟沒見過。」
深怕蕭野揭了自己來自平康坊的老底,畢竟出自那種地方,可是要被這滿堂士儒客卿們嘲笑譏諷的。他搶先一步應聲。
「殿下身為皇子,身份尊貴,學生卑賤之輩,當然是無法與殿下結緣。說來慚愧,學生至今仍是在苦苦備考應試的道路上呀。」
這話一出,滿堂鬨笑。客卿們總算是撈回了些面子,這小子原來還只是個學生平民。
李克仍是一副愛才若渴的樣子,說道:「朱子才學兼備,滿腹經綸,想必定能在明年的殿試中一舉高中。到時慶賀,可別忘了邀請本王呀。」
能得到皇子親王如此讚許,可是讀書人無上的榮譽,秀才頓時誠惶誠恐。
秀才姓朱,單名一個英字,又身為一個讀書人,因此李克以「朱子」稱呼他,以示對秀才的敬重。
從始至終,蕭野都是一臉觀戰的樣子,掛著副笑臉。
這幫儒生,不談些治國方略、國家圖強的事情,反而要先以文縐縐的東西來打壓對手。
什麼吟詩作對咬文嚼字的遊戲,蕭野可不喜歡。結果士儒們一出口就被秀才打了個落花流水,自然是更沒資格討教高高在上的冠軍侯了。
李克大喜,特此在閣外的荷花亭中大擺筵席。筵席中有歌姬助興,秀才喝了些酒,藉著酒興竟懷抱琵琶與歌姬們一起唱跳起來。
眾人大笑,又有兩個老者儒生加入到歌唱的佇列,秀才似乎覺得不夠盡興,竟還要拽著蕭野一起。
像這樣對酒當歌的場景,蕭野並不少見。中土自古以來便是個豪放之地,別說王孫貴族府上了,就連普通平民百姓,興致來時也往往要藉助酒興鼓瑟吹笙。
最後,就連李克也加入了進來。
「大風起兮雲飛揚。」歌妓們反而負責了擊築配樂,中央的舞場留給這群性情揮灑軒昂的男人,他們高聲唱起了《大風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魏王!」忽然,一個留著山羊鬍須的客卿士儒趔趄著步子站了出來,高聲說道:「今日諸位同樂,崇文閣成立,正是以文學切磋,國事交流為目的。眼下南方事緊,我等雖無能疆場殺敵,卻也不甘就此寂寞。我提議,我等就以戰事為論點,討論預測一番下一步的戰局走向如何?」
這可是個不容兒戲的事情,可同時卻也可以最大程度的發揮出他們的畢生所學。
客卿士儒們頓時停住喧囂,互視了一番後答應下來。
這樣的討論,只能以獲勝為前提來展開,否則的話,便是要揹負妖言惑眾、蠱惑軍心的罪名。
那可是要砍頭的!
從政治、經濟、軍事等諸多方面衡量兩國力量,客卿們口若懸河,說得唾沫橫飛,但蕭野聽著,卻是時不時地發笑。
這些傢伙,從未上過戰場,又哪會知道戰場上的殘酷!
一將終成萬古枯!誰曾想過,那殺伐過後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豺狼野狗趁機啃食骨肉的場景!
儘管客卿們說得話語連天,可最終戰局將如何走向,該如何破敵取勝,他們卻誰也拿不出個可行的策略來。
最後,討論陷入僵局,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都向蕭野這邊看來。
李克等的就是這一刻,見蕭野自始至終只是兀自喝著酒,默不作聲,他相信,此人早已成竹在胸。
「侯爺,不知道,你意如何?」
蕭野微微一笑,仰頭喝下爵中佳釀,重重地將酒爵放於矮桌上,目光英氣凜然,鏗鏘有力地答道:「以在下愚見,我軍必勝,敵軍必敗,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李克微笑:「哦?看來,方才諸位所議是對的,只是侯爺所指的時間問題,又該如何解釋?」
「長則一年,短則三個月!甚至,還要不了三個月!」
嘩!
此話一出,頓時全場啞然。
老實說,以眼下的戰局來看,大伙兒說秦軍必勝,其實都只是因承受不起說秦軍必敗的代價而說出的違心之言。
江淮已失,損兵三萬,而吳軍卻兵鋒正勁,一路勢如破竹將簡仕忠困於徐州,另抽調精銳北上兗州。如此戰局形勢,這傢伙居然敢妄言說短則三個月就能退敵,甚至還要不了三個月。
冠軍侯,果然語出驚人。
李克眼中精光閃閃,抱拳施禮道:「侯爺果然非同凡人,不知有何退敵高見,還請侯爺指點一二。」
說別的可以,要說起行軍打仗,蕭野可從來都不會謙虛,這便讓李克吩咐下人取來行軍地圖在中央鋪開,以圖為證說明自己的退敵良策。
「從眼下的形勢來看,敵軍連戰連勝,一路勢不可擋,一面將我軍主力困於徐州,一面又繼續揮軍北上,向兗州開來,兵鋒強勁,大有氣吞山河之勢,但在我看來,戰場虛虛實實,吳軍並沒有要繼續北上的意圖,不過就是做做樣子順手牽羊罷了,他們真正想要的,只是在江淮站穩腳跟,從此於長江以北獲得一個有效的緩衝地帶。」
見眾人目目相覷,他又說道:「吳國這些年來雖然國力大增,但卻與我大秦差不多,都處在四戰之地。北有我大秦不說,東南有越、閩,南面有漢,西面還有西蜀,西北與我大秦中間,還嵌著一個平南國。吳帝自恃兵威強勁,曾意圖吞併越、閩和漢,與這三家皆是死敵,雖然素來與西蜀關係緩和,平南還一度淪為他的附庸,可吳帝卻也不敢掉以輕心。如果兵力被我秦軍糾纏,越和閩、漢勢必就會蠢蠢欲動,這是吳帝不得不防的地方!」
「而我大秦幅員遼闊,兵多將廣,可謂勢均力敵。自身便是四戰之地,所以我斷定,吳帝出兵北上,本來就不打算要跟我軍死磕。他們的目的,除了抵禦我軍王師之外,就只是為了平衡雙方實力罷了,同時搶占江淮一線,作為吳與秦之間的緩衝地帶。至於繼續揮兵北上,呵呵,不過就是多搶奪一些是一些罷了,再者,他們也沒有能跟我軍在遼闊的原野作戰的能力。」
「江淮以北雖然無險可守,可卻正是我大秦騎兵縱橫馳騁的地利環境!吳人長於水戰,卻不善騎戰!原野之上,他們的步兵根本就抵擋不住我軍騎兵的衝鋒!吳子駒征戰多年,這個道理他豈能不懂?」
「那依侯爺的意思,吳子駒並無意取兗州?」李克急切地問道。
蕭野微微一笑,說道:「非也!如果我軍仍組織不出有效抵抗的話,兗州勢必也危在旦夕。行軍作戰,攻城略地,本來就沒有確定的停止線,只要還能更多的擄掠,我想吳子駒是絕不會手軟的。」
古來征戰,攻城掠地,也便是百姓家破人亡之時。
屠城、掠城,比比皆是,甚至在一戰過後,整座城池便一夜之間淪為無人之地。
人口,也是國力中重要的資源。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李克有些焦急。
「那以侯爺之見,我軍該如何退敵?又如何能在三個月內成功?」
蕭野淡然一笑。
「此次陛下能啟用駙馬宇文復,算是選對人了。將門虎子,身為前上柱國宇文孝的後人,宇文復可謂也承襲了他父親的軍事才學。以目前的形勢來看,吳軍揮師北上,戰線拉得過長,後方糧草供應必會出現問題,再加之顧忌到越閩漢三家的威脅,只要我軍能組織有效的抵抗,吳軍一年之內也必會退去。因為,吳帝根本就沒做好與大秦決一死戰的準備,當然,他也沒這個打算,畢竟時機遠未成熟。而以宇文復的能力,就算再不濟,組織起有效的防禦還是綽綽有餘的。」
想想蕭野的話,眾人豁然開朗。
原來,吳軍本來就沒打算要跟秦軍死磕。
「那三月退敵呢?想必這就是侯爺的妙計所在了是嗎?」
「這個嘛……」蕭野笑了笑,指著地圖上說道:「一家之言,我現在吃得香睡得好,可不想管這些事。既然殿下和諸位都想知道的話,那我就不賣關子了。」
「我認為,最好的退敵之策,就是各打各的!」
見連魏王李克也一臉茫然,蕭野解釋道:「正所謂,不攻則已,攻必攻其要害!吳都金陵與我只是一江之隔,以我之見,只要有一支勁旅跨江直奔金陵,不出三日便可兵臨金陵城下。而金陵附近的精銳卻大都在江北,金陵必定防守吃力。到時,他們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讓金陵被我軍攻破,要麼,就是退兵回援!」
「而敵退兵回援,必過江淮水鄉之地,我軍只需留下精銳力量在此等候掩殺,前後夾擊,便能一舉大破敵軍!」
一番妙計,眾人聽得心服口服,李克不禁豎起大拇指慨然嘆息:「若是陛下此次能啟用侯爺掛帥出征的話,又何愁吳軍不退!真是可惜呀!」
確實可惜,宇文復已在五日前掛帥,飛奔前線了。以日程計算的話,想必此時也已達到。
「殿下過獎了。」蕭野捲起地圖,笑道:「想必宇文復定也不會辜負陛下厚望,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他現在已經開始準備行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