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西禁軍大營,屯駐著禁軍西營一萬大軍。
禁軍鎮守京畿安全,御林軍征討四方,這是秦庭軍治。而禁軍,又分為皇城禁軍與城防禁軍、外城禁軍,其中,皇城禁軍由六衛將軍分別統領,負責皇城安全;城防禁軍負責外城防守、巡邏治安;外城禁軍負責京畿安全,數量最多,分東、西、南、北四個大營,共四萬精兵,分別由四營將軍統管。
公孫雄便是這西營禁軍的將軍,鑑於當日在綠林苑時有約定,因此,蕭野勢必要到這裡來走一趟,方才不負友人之情。
城西原野上,營壘大寨中連營數里地,軍帳連連旌旗飛舞,這幅場景著實令鐵英忍不住要熱血沸騰。
但亂世多驕兵悍將,剛到營寨大門口,蕭野就嘗到了苦頭。
「什麼人?」見兩人騎馬而來,兩個把守寨門的軍士便橫開手中的長矛攔住去路。
沒給鐵英發飆的機會,蕭野報上自己的姓名,要求進寨拜見公孫雄。然而那為首的虎門校尉卻只是一臉不屑地瞅了瞅那對方遞來的印章,說道:「原來是冠軍侯呀,呵呵,侯爺大名,小的早有耳聞,不過可惜了,今日我家將軍不在,看來侯爺還是改日再來吧。」
說著,他拋玩了一下侯爺印章,隨手就給蕭野扔來。
鐵英要動怒,蕭野一手將他攔住,笑道:「可是你家將軍昨夜方才給我傳信,說他今日就在寨中,你又怎麼說他不在?」
「這個……」一時拿捏不准,校尉索性不再忽悠:「呵呵,原來是這樣啊。沒想到,冠軍侯不在朔方鎮守,跑到西京來封侯享受榮華富貴,對於這帝都的關係人脈,跑得還很是熟絡。對,我家將軍是在寨中,不過,我手下這些兄弟,家中可也是有老有小,都等著吃飯吶。」
兵如巨匪,看來,無論是戰是和,吃虧的都還是平民百姓,即使是他這個侯爺,巧取豪奪也不例外。公孫雄方才調來這裡不足三個月,看來還沒法在軍中樹立起自己的威信。
「可是你們駐守在這裡,朝廷不是給了你們俸祿嗎?」
校尉冷笑:「可是,朝廷的俸祿那是朝廷給的,跟侯爺又有什麼關係?侯爺既然曾經也是邊關軍帥,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吧?」
「好吧,既然如此的話,那權當是本侯請兄弟們的酒錢。」虎落平陽,蕭野懂得這個道理,隨手便給那校尉扔過去一小鋌銀子,校尉當即說謝,揮手命手下放行。
「公子,為何要給他銀子?難道他還真以為我們怕他嗎?」進入寨中,鐵英怒不可遏,方才要不是蕭野屢次三番示意不可動粗的話,他早就忍不住要大打出手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麼點委屈都受不了了?」然而蕭野卻似乎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仍是一臉微笑:「先見到公孫雄再說吧,看他這裡的情況還真是麻煩呀。呵呵,也不知道這到任了三個月的將軍,究竟能不能鎮住這些傢伙。」
得知蕭野拜訪,公孫雄大喜,急率帳下一干將領出大帳迎接。
當從鐵英口中得知方才在營寨門口發生的事後,公孫雄大怒,就要將那看門的校尉叫進來軍法從事。
蕭野攔住了他。
「敢問將軍,以眼下的形勢來看,不知將軍在軍中的威望如何?若是軍心躁動,發生譁變的話,將軍又是否能鎮得住?」
蕭野一句話便問到了點上,瞬間令公孫雄難以啟齒。
果然,這百年亂世以來,軍隊因不滿上級而發生譁變的事件層出不窮,許多王朝甚至因此而一夜之間滅亡。
亂世多刁民,刁民出匪軍,在這亂世戰國中,這可是個不爭的事實。
前朝盛世因胡人作亂戛然而止,中土從此兵戈不斷,國庫日益空虛,朝廷無力再支援龐大的軍費開銷,於是,各方將軍可自立軍鎮為帥,統轄一方軍政大權,招兵買馬,自給自足的制度由此開始。
這在鼓舞軍隊士氣、增強戰鬥力方面饒有成效,可卻造成了從此天下諸侯林立的結果。
前朝因此土崩瓦解,中土四分五裂,陷入百年來的戰國亂世。時至今日,因軍鎮諸侯而養成的驕兵習氣仍然十分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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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雖是從由全國各地屯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甲士以及各地招募的勇武之士組成,構成京畿地區的防禦武裝,可畢竟都是取之於民,仍身受驕縱的習氣影響。
軍隊匪風義氣嚴重,而又不明真正的大義,往往只聽從與他們交往多年且交情深厚臭味相投的上級指揮,對於新來的將軍,若是鎮不住腳,便容易發生集體譁變。
而集體譁變一旦發生,後果將不堪設想。
見公孫雄臉色難堪,蕭野也不想點破,笑道:「既然如此的話,那就算了吧,否則的話,待會兒校場集結,恐怕他們都還會耍脾氣不聽命令呢。」
果然,公孫雄調任此處雖已滿三個月,可卻因中層以下的將士不受命令而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武備操練。
長此以往,這西營的禁軍,便極有可能會淪為軍匪,成為京畿地區的危害。
亂兵流民,劫掠城池村莊,時常便是因此而起。
作為一營將軍,凌厲的軍威勢在必行。知道自己的要害被看破,公孫雄很是坦白,並誠懇請教。
話說朔方定國軍,那嚴明的軍紀以及視死如歸同仇敵愾的戰鬥意志,可絕不是浪得虛名。
「公孫將軍,我現在到你這兒來,可以代你執行將軍令嗎?」
公孫雄遲疑了一下,點頭答道:「當然可以!」
「要是陛下怪罪下來怎麼辦?」
「末將一人承擔!」
「那就好,走,我們一起到校場去集合人馬吧。」
「……」
偌大的校場上,全軍集結,除卻部分執勤崗哨巡邏任務的衛兵外,全部集於校場,分左、中、右三軍,各軍又以千人隊為單位分組一字排開。將台,正位於正前方高台上。
巨大的秦字大纛軍旗與帥旗高高懸於將台上方,迎著猛烈的東風迎風翻滾,底下兩邊數十面龍紋旗幟隨風飛揚。
將台後方,兩排二十面戰鼓整齊排列,體型雄壯的赤膊鼓手分別站於鼓旁,三十隻軍號分別由號手托著,與戰鼓交叉排列。
隨著將台左側塔樓上的旗手手中旗幟揮舞,頓時間號聲齊鳴、戰鼓雷響,氣氛頓時間震人肺腑、奪人心魄。
「將軍擺出這個陣勢,他想要幹什麼?」
「不知道,估計是給自己壯壯膽吧。」
底下計程車兵開始竊竊私語議論。
然而當三番戰鼓軍號震天動地後,整個校場上的氣氛,無形間竟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士兵們不再如同之前那般輕浮躁動了,隱隱多了幾分敬畏。
緊接著,一尊兩丈身長、六尺見高的兇猛白虎石雕被十幾個威武壯漢台上將台,那凶神惡煞的模樣,陡令士兵們一陣啞然。
將軍這是要幹什麼?
白虎沉重落台,頓時間又是鼓聲號聲滔天鳴響。
終於,將帥出場了,可是出場的方式卻再不是從前威武嚴謹的模樣。
伴隨著嗡嗡的號聲和咚咚的急促鼓響,數十騎精騎忽從將台右後側的大帳帷幕背後飛馳入場。
一股蓬勃的肅殺之氣,泰山壓頂般滾滾壓來。
為首的,除了身披精甲披著紅色披風的公孫雄之外,還多了個黑甲負身,身披白色披風的年輕將軍。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很多人都沒見過我,那好,在此,我就先給大家介紹介紹。」那年輕的將軍縱馬在軍列前左右飛奔了一遍後,這才回到將軍騎列前中央,高聲對士兵們宣講。
「在下姓蕭,單名一個野字!今日,我帶著戰神白虎前來,就是要給你們帶來無往不勝的力量!」
話音一落,頓時三軍沸騰,聲勢震天,鼓聲號聲隨之又再度鳴響。
然而當鼓聲號聲落去時,眼前的場景卻又開始鬆散潰亂,士兵們竟開始說笑起來。
「啊,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朔方飛帥啊,聽說你們朔方的定國軍非常厲害,追匈人都追到人家老巢去了呢。」
「朔方飛帥,我們從來都沒去過大漠,更沒見過匈人到底長什麼樣,你可否給我們講一講?」
「侯爺,聽說你不光打仗了得,而且揍人的功夫也很是不錯啊!」
「侯爺,聽說你還親手降服過白虎,難道說戰神白虎還沒有你厲害嗎?」
「……」
看這架勢,公孫雄以及他那幫下屬頓時著急起來。
不是他們沒想到,而是明明早就想到會有這樣的場景,卻無法去阻止。
蕭野還是那副臉上帶著微笑的模樣,筆直挺身立於馬上。
「本來我還以為,到這裡之後還得費盡口舌去給你們說明,我到底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是否婚配呢,看來,你們比我想像中的厲害,都把我調查得這麼清楚了,甚至還知道遠在朔方的定國軍事跡,嗯,不錯!看來我可以省心了!」
頓時,全場鬨笑。
蕭野忽然神色凝肅,高聲問道:「可是你們知道,為什麼定國軍全體將士在戰場上跟匈人血戰時都那麼勇猛,那麼視死如歸,不達勝利誓不罷休嗎?」
全場啞然。
「因為仇恨!因為要替死去的骨肉同胞復仇!因為要保護自己的妻兒子女以及家園!匈人南下,殺我妻兒子女兄弟骨肉,掠我糧食牲畜,燒我家園,毀我河山,令無數年幼的孩童從此淪為孤兒、令無數人在無盡的痛苦折磨中死去。所以,我們要復仇,要保衛我們的家園不再受他人的肆虐!」
「在場的弟兄們,我想問問,你們之中,到底有沒有從北方流落而來、親人死在匈人刀下、姐妹被匈人擄掠奸=殺、家園被那幫畜生摧毀的人?有的話高喝一聲,定國軍上次橫掃漠北時,興許就已經為你們報了仇雪了恨,即使沒有,將來也勢必一定會為你們完成!」
關中之地,多有四處流民遷入,而這些流民中,大多都喪失了親人骨肉,從而投入軍中謀生,即使少許人還留有個別至親骨肉,遠遷他方,也急需餉銀維持生活。
再到這裡來之前,他特意讓公孫雄調取士兵戶籍登記冊子看了看,其中確實有許多人來自朔方四郡以及長城一線。
果然,被提起往事,北來計程車兵們情緒一時間竟激動起來,紛紛高聲舉手應答,並報出自己究竟來自北方何地。
繼北方流落至此計程車兵後,又有西陲流落而來計程車兵、南方流落而來計程車兵,甚至是在諸侯混戰中痛失家園親人計程車兵相繼在蕭野的引導下變得情緒激動異常。
「那如果設想一下,此刻換做是你們去面對匈人、面對毀滅你們的家園、殺死你們至親骨肉的敵人,即使敵軍是我軍的數倍,你們會敢於衝鋒,敢於報仇雪恨嗎?你們會害怕仇人寒冷的刀鋒嗎?」
話題至此,群情激奮,回答聲也是鏗鏘有力,萬分堅定!
「能!我等必誓死雪恨!」
蕭野的面色頓時又變得更為激憤,怒吼道:「那你們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為什麼不去做你們該做的事,為你們被殺害的父母兄弟、被奸=殺的姐妹妻女報仇?只能在這裡逞口舌之威,難道你們是懦夫嗎?」
一聲怒喝,全場再次啞然,不知是因這句話說得太有震撼力,還是刺痛了他們心中的某根神經。
忽然,前方軍列中一個渾身肥胖計程車兵竟嗚嗚痛哭了起來,百夫長警告無效,竟朝他掄起了鞭子。
啪!
當他再次掄起時,鞭子落到的是蕭野手上。
「你的鞭子,不該落到自己兄弟的身上,而是要落到敵人的頭頂!」
百夫長看了蕭野一眼,驀然間變得畏懼,急忙縮回身去。
蕭野下馬,將這肥胖的大個子士兵叫到陣前,只見此人身高八尺,身材魁梧,臂膀粗大,不妙的只是生了副娃娃臉,且性情懦弱好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好哭的男人,尋常都會被人看不起。
蕭野一問才知道,原來這魁梧肥胖的大個子名叫馬三寶,雁門人士,幼年時匈人寇邊劫掠,父親兄弟因此喪命,母親帶著他一路南下流落中原,後又因定州發生兵變,母親死於非命,他才流落到關中,後走投無路,才投到禁軍中。
此人被收入禁軍,正得益於他天生的神力以及漂泊路上練就的剛猛武藝。
「我想,三寶的故事,也是在場大多數人身上的故事!可是,可悲的是這樣的悲劇卻一再的上演。因為外族入侵劫掠,所以我們家破人亡,流落他鄉。原以為來到中原腹地後,會過上安穩太平的生活,卻不料又被自己人欺負殺戮。所以,我們投軍入伍,想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然後再去殺戮劫掠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隨後,別人再來殺戮我們的親人骨肉,誰也無力去抵禦邊患,將殺戮徹底阻隔在山河屏障之外!這也正是我們這麼多人身世為何如此悲慘的原因,難道,我們要讓這樣的悲慘一代代的繼續下去嗎?」
「不能!」
「那你們願意操練武備,他日去為你們的親人報仇雪恨嗎?」
「願意!」
似乎是有了個魁梧高大且嗓門雄武的馬三寶帶頭後,每一次的應答聲均有所遞增變強的趨勢。
「可是,一支無敵的勁旅不是輕易練就的,需要嚴明的軍紀,需要拋卻私心雜念,需要報國雪恥的使命感!」蕭野勒馬猛然來了個人立高亢,高聲大喊道:「你們能做到嗎?」
忽然間,士兵們竟紛紛左右觀望,似乎這最後一句話對他們來說有些過格了,又或者是,他們還沒完全明白其間究竟包含什麼意思。
但馬三寶的態度卻異常堅決,高聲舉臂大呼能做到。同時,將騎佇列也在公孫雄的帶領下高聲大呼起來,漸漸地,原本左右觀望計程車兵也紛紛跟著大喊起來。
「我大秦衝鋒陷陣的軍伍中,沒有嬌嗔柔弱的娘們兒!大聲點!」
或是受了刺激,應答聲頓時高亢振奮。
烈馬再次來了個高亢的人立,雙蹄落地時,蕭野終於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既然都這麼說了,到時候可就怪不得誰!
「如果沒有其他意見的話,看來所有人都有振作雪恥之心,本侯替大家高興呀。好,既然大家都當著戰神白虎的面同意了要嚴明軍紀,拋卻私心雜念,報國雪恥。那麼,本侯可就要為大家再宣讀宣讀我大秦的軍律了。一支想要無敵的軍隊,首要的便是要有一套如鋼鐵一般冰冷堅固的軍令!白虎是戰神,卻也同樣是殺伐之神!白虎威嚴,不容任何人褻瀆!」
說著,公孫雄示意,他身旁那身材魁梧的絡腮鬍子將軍拿出了軍令,勒馬上前高聲宣讀起來。
左軍佇列一角,騷動越來越大,士兵們開始議論紛紛,佇列出現明顯的凌亂。
蕭野早已注視那個角落多時,此時退後對公孫雄低聲詢問,公孫雄頓時慨然嘆息。
那是山陽縣之兵,一百多人,因山陽縣地處關中,離西京較近,不受邊關戰火侵擾,而山陽縣人又民風彪悍,這些兵也最是不好管束,時常都要在軍中鬧事,讓人頭疼。
蕭野注視著那一片,嘴角不禁勾起一絲冷笑。
「公孫將軍,請問你的將軍令可還有效?」
公孫雄點頭:「侯爺但用無妨,一切後果,我公孫雄一人承擔!」
「好!」蕭野接過他手中遞來的將軍虎符與天子御賜的治軍節鉞,神情驟然威嚴,對身邊精騎道:「將那騷亂百人隊的百夫長給我帶來,依軍律,白虎前執行二十軍杖!」
二十幾騎精騎率領將軍衛隊領命前去拿人,三軍將士頓時面面相覷,不知這越俎代庖的侯爺是不是要動真格。
公孫雄不禁捏了一把汗,狠招他不是沒用過,只是用過之後險些造成全軍譁變的後果。
但蕭野卻眼中寒芒閃閃。
「對這種亂軍之匪,不殺一儆百的話,何以樹立軍威!公孫將軍儘管放心,要是鎮不住你這一萬大軍,我今天擺這麼大的排場做什麼!冒出來一個就打一個,而且要狠狠地打!」
果然不出公孫雄所料,那百夫長被直接拖上將台白虎前被執行軍杖,他那百人隊伍,竟要夥同旁邊的百人隊騷亂譁變起來。
軍杖之刑可不輕,二十軍杖打下來,輕則皮開肉綻,重責腰股斷折。
士兵不過交頭接耳議論一下就要被執行如此重刑,難道這侯爺還以為他是在朔方?
左軍千夫長正七品校尉惱羞成怒,竟破口大罵了一聲帶領他左右百餘人要散場。
如此一來,全場喧譁,即有土崩瓦解的態勢。
公孫雄頓時面如土色,只能詢問該如何息事寧人。
「如此校尉,留他何用!」然而,蕭野的眼中卻只是猛地閃出一道殺意,隨即伸手取箭,對公孫雄冷冷問道:「公孫將軍,今日殺你一個校尉來祭旗整肅軍威,不介意吧?」
公孫雄止不住打了個哆嗦。
如此一陣騷動便要殺七品校尉來祭旗,從何說起?
可沒等他來得及考慮清楚,身邊那傢伙已經躍馬奔出,張弓搭箭便一箭射了出去。
咻!
眨眼之間,百步開外,轉身帶人譁然散場的校尉被射中後頸窩,箭頭從喉前突出,當場倒地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