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國公府,朱門碧玉,石獅威嚴,只是附近卻多了一份恬淡寂靜,來客稀疏,已不似當年那般雄壯肅穆。
蕭野到訪這裡的時候,正值午後,艷陽高照,驅走了深秋的幾分寒意。
只是,院中卻一如往常那般淒清、寂靜。
府院大堂,林牧豢養了那頭當日被蕭野神威降服的白虎,只是虎頸卻被系了條堅固的鏈子,再不能威風自由。
但這已是最好的下場了,不然,它當日已被人射殺而死。
虎具靈性,仍清楚的記得那當日在綠林苑中將它降服的英雄,連氣味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蕭野人還未至院中,它便開始躁動不安起來。
而蕭野到時,它卻一時停止了躁動,只乖乖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哈哈,你看,這畜生,還真是已經被你馴服了,此刻竟溫順得像只小貓。」見白虎趴地不動,林牧哈哈大笑。
這年已過六旬,白髮蒼蒼的老頭,他算是大秦立國第一代中仍活到現在的少數幾人之一,位封魯國公,食邑上萬戶,縱然朱門淒清,但卻仍是一派富貴,生活無憂。
但轉念一看,他何嘗又不是跟白虎一樣的下場?
都是頸上被系了鏈子,再不能威風自由的昔日之王。
蕭野是該到這裡來拜訪一下了,感念老人當年的救命之恩。如果當初不是他趁亂親自將那小孩與他的家臣乳母一道送出帝都的話,後來就不會有那威震朔方的飛帥玉麒麟。
「我無心將它馴服,當時不過就是為了自保所以不得不跟它殊死一搏罷了。」蕭野笑了笑,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在白虎頭上摸了摸。
奇怪的是,白虎竟全無了往常的兇悍,還真如同一隻小貓一樣任他撫摸,且還溫順地以耳鬢輕磨。
「老實說,我倒是懷疑它其實是被老國公給馴服的,你看,老國公給它脖子上拴了這麼條堅固粗大的鏈子,它再威風也不得不乖乖地趴著呀!」
兩人大笑。林牧也走了過來,蹲下身,細看白虎,忽然嘆息道:「老夫還是喜歡它以前威風凜凜的樣子,虎嘯群山嘛,本來就是林中之王,何苦如此卑躬屈膝。只是沒辦法……」
他站起身來,伸了伸腰杆,說道:「陛下把它轉手賜給我的時候,它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它的王者霸氣,自跟你那場搏鬥之後,就已然消失了。」
下人上酒,林牧屏退左右,與蕭野跪坐案前,四下看了看後這才低聲嘆息道:「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最是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來歷。更可以說,這個年輕人能有今日,還得益於他當初的一手栽培。
如不是他危難之際挺身相護,就沒有這個年輕人的後來活路;如不是他親筆修書,崆峒就不會破例開山收徒;如不是他慧眼甄別,就不會在亂世硝煙中擇定蕭毅必是可托之人……如不是他,自然就不會再有後來的朔方飛帥。
蕭野?
不,他的名字應該叫李宏!前厲太子李智之子,大秦高帝李繼隆之孫,大秦的正統!
林牧曾是高帝李繼隆帳下的四虎將之一,追隨高帝在亂世之中撐起大秦的旗幟,滅梁驅逐匈胡,定鼎中原,位封魯國公。只是在鼎立秦庭後,高帝的鬥志卻日漸消沉,最終竟於兵變中死在幾個小小的宦官伶人手中。
李洪烈奪取江山,一大批昔日的重臣紛紛殞命,終究,立國之後便與世無爭清心寡欲的林牧活了下來,儘管當時一朝事變,他並無力去阻止些什麼,可是,他還是冒死保住了高帝的一條血脈。
高帝八子四十二孫,多數還是襁褓嬰兒,全部被殺,就只倖存了這個李智的長子,江山正統的繼承人。
「這一天,國公早已料到,難道不是嗎?」蕭野微微一笑,舉爵輕問。
林牧感慨良多,也喝了一爵,嘆息道:「是啊,高帝待我恩重如山,自決心豁出身家性命也要保他一條血脈時起,老夫就料到會有今天,只是,也許這一生殺人太多,罪孽深重,所以年紀越大,就越是不忍再看到天下塗炭生靈,百姓家破人亡。已經百多年了,天下戰亂不休,百姓需要休養生息,眼看中原十幾年來總算是於夾縫中求得了一絲安定,老夫實在於心不忍。」
「國公高德,請受晚輩一拜。」說著,蕭野長揖叩首。
這老人,他說的是實話。大秦立國二十年,邊境雖也常有硝煙瀰漫,但腹地總算還是太平。二十年安定,百姓開始安家立業,人丁開始興旺,可不久前汾梁之亂,卻將數萬人推入葬身殞命的深淵,無數人家破人亡,餓殍遍野。
這不是慈悲之人希望看到的,更非王者之願!
「所以,我要到這裡來。五千無辜降卒,說殺便殺,這等安定,絕非長久之計。若想要永遠杜絕,還需痛定思痛。」
老人又是一陣悵然嘆息,活了這麼一輩子,他什麼風浪沒見過。
烈帝,他本就不是個仁慈之主!
忽然,耳旁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蕭野心念一動,手中的酒爵便眨眼間朝那屏風背後飛去,腳下同時發力,但卻被林牧一把拉住。
「知音,還不站出來?鬼鬼祟祟成何體統!」
老人吭聲,那藏在屏風背後的人,這才現出身來。
原來是她!
只見那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女子,一身雪白,錐臉玉膚,眼神中透著一絲剛毅,渾然不似這帝都里那些貴族小姐那般鶯鶯燕燕,骨子裡透著一股將門世家的錚錚氣質。
她叫林知音,是林牧唯一的孫女,也是唯一的孫輩。
林家上下精忠報國,到頭來卻子嗣戰死沙場,最後只留下這一老一少相依為命。
林牧之所以在亂世中得以保全,與他膝下無子,孫輩也只有這麼個孫女也有關聯。
畢竟,像這樣的老人,註定香火斷滅,他是不會有什麼奪取天下的野心的。
儘管十三年不見,但兒時的那些情節畫面,卻銘心刻骨。此刻相見,竟如同忽然驚醒了的夢境一般歷歷在目,多是歡聲笑語的歲月流年。
海未枯,石未爛,雙宿雙飛永不散!
那首童謠,原來是多麼幼稚的話語。
腦中忽然閃現過那園中擊掌拉鉤的畫面,蕭野搖頭笑了,但卻顧及此刻的身份,抱拳施禮道:「不知原來是小姐,在下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林知音踏步而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目光只是盯在這剛剛又立下戰功的侯爺身上,到他身邊時赫然止步,冷冷說道:「在我面前就不用再來這一套了,閣下姓甚名誰,我也不想過問。只是,這個東西,我要還給你。」
說著,她將手中的同心結塞到蕭野手中,轉身離去。
「林姐姐……」
林知音沒有停步,蕭野心中悵惘惶惶。
在那兒時寶貴的記憶中,林知音,是她美麗的新娘。他們之間,是有過婚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