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這場仗還是沒有打起來,只因行軍計劃中忽然增添了一個變數————不忍看見軍中兄弟自相殘殺,軍帥南宮信連夜便率軍親赴前線,並修書傳予王胡通,勸他罷兵,一切既往不咎。
帥者父心,都是曾追隨過自己四處征戰生死與共的兄弟,又何忍彼此刀兵相見自相殘殺。
但如此一來,蕭野卻大感不妙了。
這打了一輩子仗,在戰場上可堪稱前輩的老頭兒,他不會是頭腦發熱糊塗了吧?
他這一來的話,襄州城怎麼辦?
之所以讓南宮嬋姐弟親率精銳直撲荊門縣,大敗南宮豹,意圖剿平叛亂,蕭野憑的就是有南宮信在襄州城坐鎮,無人敢在後院燒火。
可如今,變數突起,南宮信竟然離開襄州城,往前線來了。
「侯爺勿憂,韓將軍與我乃多年患難之交,有他鎮守襄州城池,我很是放心。只是如今眼看我鎮南軍中將士們自相殘殺,老夫實在於心不忍,又豈能坐守襄州無動於衷,眼睜睜看著昔日生死與共的兄弟們不死不休?」深夜,短暫的軍事會晤後,南宮信將諸將屏退,這才與蕭野交心傾談。
「可是軍帥,你確定韓世通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對你忠心耿耿嗎?請恕在下直言,你已有數年不過問軍中之事,歲月變遷,人心浮動,你憑什麼相信韓世通還會對你忠心不二?」
「曾經的生死與共,難道不夠嗎?」
很顯然,多年的沉迷仙道,已讓南宮信的性情變得越來越意氣用事。
「侯爺不要多慮,老夫在來之前,曾與韓世通促膝傾談了一夜,每每談起當年那些舊事,心中都很是感慨。曾經青年壯志,熱血報國,一路走來,如今仍還健在的手足,已不多矣。我若不信他,還有誰人可信?」
聽他這話,蕭野知道已無法將他說動。
突起的變數,往往在看似完美的計劃之中撕開破綻。
人算,始終不如天算。
此刻,南宮信的心思全都在王胡通那兩萬江陵將士身上,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更是他這一生的心血。
鎮南軍的威名,是靠他那一輩的手足們用鮮血和生命打下來的,所以,他視之比生命還要重要,又何忍自相殘殺功虧一簣,威名毀在自己人手上。
他不忍同室操戈,所以當南宮嬋姐弟倆連同蕭野等人一起發動帥府之變時,他沒有露面,只是深居閣樓之中以求安靜。
可他終究無法安定,眼看著自己一手創立起來的鎮南軍威名即將毀於一旦,他只能重披戰甲,從那深居了多年的世外出來。
一將終成萬骨枯!從刀光劍影、屍山血海中走出來,彷佛看透了世間百態,爾虞我詐,可終究卻也無法脫凡成仙,逍遙自在。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南宮信忽然率軍來到的那一刻便赫然躍起,久久不能平復。
從帥帳中出來,蕭野第一時間裡便找到了段陰陽。
那小子,正在帥帳一側久久徘徊,唉聲嘆氣。
蕭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心中的不祥預感說出,要他立刻返回襄州城,以防不測。
但段陰陽卻有些為難了。
「我……你讓我回去?拜託,就因為你,我現在已經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叛徒!況且,我就一破神棍,就算回去又能如何?憑我一人之力,如果韓世通真敢做出什麼大逆不道之事的話,我能跟他那上萬的大軍對壘麼?老實說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長了?告訴你,我可還有我的人生理想要去實現呢!」
「你現在居然還敢跟我談人生理想?」蕭野緊緊抓著他,不給他任何開溜的機會,鄭重警告道:「老子警告你,別以為當年那件事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後搞的鬼,結果弄得師父師伯和滿門弟子都錯怪了我,大師姐因此與我絕交,師父因此將我逐出門來,其實就是你為一己之私坑害的我!實話告訴你,你心裡那點小九九別以為老子就不知道,你要是敢不去的話,我立馬就會讓你的人生理想從此想都別想!」
「當……當年的事?」
一陣厲言,把段陰陽唬住了。看著蕭野那憤怒的目光,他陡然畏懼,思緒迅速往回憶深處翻騰。
那是哪年的事兒了?
那一年,彼此十七歲,青春年少,共同仰慕暗戀門中如同仙女般聖潔美貌的大師姐。她是大師伯的弟子,據說出自潁川世家大族。
或是出生名貴,因此大師姐自幼知書達理、端惠大方、氣質高貴,深得滿門師兄弟們的青睞。於是,自然而然的,她也成了兩個少年的心儀物件。
十七歲,二人出山遊歷,穹州城內,正逢一大戶人家操辦新婚喜事,新娘據說貌美如花,二人遂起好奇之心,決定掀一掀那新娘的蓋頭,看看新娘如何俏美。
趁院中賓客雲集,大擺筵席,二人從牆後攀牆入戶,互相掩護進入,卻不料蕭野在悄悄摸進新房之中即將得手之際,門外卻忽地傳來主家憤怒的呼聲。
上百個賓客以及數十個家丁打手對他窮追猛打,反倒是便宜了那暗中做鬼撿了便宜的段陰陽。
其實,他還另有目的,不過就是要徹底抹黑蕭野罷了,讓他無法再在大師姐面前露臉。
但他沒料到的是,此事後果嚴重,蕭野竟直接被逐出了師門!
回首往事,歷歷在目,好笑又溫馨。
段陰陽哈哈笑了,伸手環摟住蕭野的肩膀,慨然嘆息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你小子還記仇!好吧我承認,當時我確實有私心,確實有負於你,不過,我是真心沒想到師父會那麼嚴厲的處罰你,竟會將你逐出師門。我後悔呀,慚愧呀,一直覺得對不住你,這不,我也下山了,而且下山之後,一直為你馬首是瞻,為的是什麼,不過就是不想失去你這個平生難得一見的兄弟嘛。」
這話倒是不假,這麼些年來,這小子的心中都有愧疚,做的也是盡心盡力。
蕭野一笑帶過,那些往事除了拿來珍藏回味之外,也談不上什麼記恨不記恨的。
兄弟手足,何來記恨?
「行了,說正經的。」他一拳捶在段陰陽胸前,說道:「還知道我是兄弟的話就趕緊回去,不然,你的人生理想估計也會泡湯。」
「這話怎麼說?」聞言,段陰陽震驚了。
蕭野微微一笑:「你心裡那點小九九,還以為我看不出來?到時候襄州要是出大問題,南宮嬋是不會原諒你的!」
一經提點,段陰陽瞬間醒悟。
為了南宮嬋,他可以連命都不要,何況這只是要回襄州去做臥底?
「不過你的身份已經暴露,再做臥底的話肯定不行了。這樣,我給你出個主意……」說著,蕭野湊到他耳邊,將妙計相告。
襄州即使有變,也定要讓他變得不那麼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