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火自指尖燃起,又化作升騰的霧氣,其中猙獰沉重的輪廓一閃而逝,恍若泡影一般,片刻之後一切都消散不見,只有少年沉默的坐在房間中,一邊感慨一邊回憶。
「怎麼了,你可是走上主角之路了,何必如此低沉?」
松鼠毫不在意他質詢的眼神,只是懶散的趴在桌子上看著少年,看起來完全沒有想著去解答熠寧的疑惑。
「也該說清楚了吧?你並不是我的幻覺,總得給我一個解釋吧?」
熠寧並未鬆口,一邊嘗試自己的能力,一邊看向松鼠,自己覺醒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確實稱得上特殊了,最基礎的便是一開始的霧氣,那是情緒的具象化,以少年自身所孕育的悲傷化作霧氣,能夠影響別人的情緒,根據沐璃的說法,確實是很難想像自己一個不到十八的年輕人身上為什麼會有如此沉重的悲傷。
嗯,關於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通,因為他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難過。
「還記得那個夢嗎?你應該也已經確認過了,你並沒有那個能力。」
松鼠忽然開口,打亂了熠寧的思緒,可少年並不打算放棄追問。
「偏向控制和干涉的悲苦之霧,將錘鍊壓縮過後的情緒化作火焰,其實都是還算不錯的能力,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啊.....」
「傻孩子,我說了,那是神的夢,和其他人不一樣,你真正的接觸到了那場夢。」
「你今天必須給我說......」
熠寧說到一半的話被松鼠打斷,聽到松鼠的話他忽然脊背一涼,想起談論那片夢境時沐璃那嚴肅的話語。
「那是一個強大的存在遺留的影響,會有很多人做夢,他們和你一樣,都只是某種程度上受到了些許的影響才做了這個夢,如果你近期遇到接觸那個夢的人一定要做好調查,具體的你不方便知道太多,我想你也不想參與這麼危險的事。」
「真知之牆已經被設立成功,但仍然可能出現你這種靈覺極強的人受到影響做類似的夢,甚至真正意義上接觸到那個夢境,這很危險,一旦接觸過後,他就會成為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帶來災難。」
是的,沐璃是如此描述這個夢境的,而自己在夢境中殺死了那位殺手,而並非沐璃所猜測的那般,熠寧心中的不安忽然開始發酵,在不安真正降臨之前,他想做點什麼。
「來不及了,熠寧。」
松鼠飄在空中,周圍不斷逸散著光點,聲調低沉:
「你早在聽見喘息的那一刻,就被神污染了,只是你並未察覺,就連那位勘定師都沒發現這一切,任由你回到了這裡。」
熠寧想要發聲,可腦中炸開的嗡鳴,那層疊的喘息如潮水般襲來,身軀仿佛被萬根鋼針貫穿,痛苦讓他蜷縮在地,而他的身上則是開始逸散出更多的霧氣,將他包裹,霧氣之中的熠寧還在不斷掙扎,可逐漸的,那包裹在他身上的厚重霧氣開始從人形轉向更加扭曲的輪廓。
就仿佛,繭中的怪物正在蛻生。
自那厚重的悲傷中,自痛苦的地獄之下,展露自己猙獰的輪廓,它終將破繭而出。
松鼠只是沉默的飄在空中,房間之內無數光點飛出,勾勒出一個個矩陣,儀式,以及各種文字,每一個都帶著奇妙的力量,相互交織,當一切都準備完畢後,一個龐大的儀式於此浮現,運轉之間仿佛有著天然的拉扯力,化作天地軸心。
又是一場漫長的夢,但這次醒來的並不輕鬆。
自痛苦之中睜眼,感受喉間撕裂般的劇痛,熠寧艱難的起身,嘗試著活動自己不斷發出聲響的身軀,許久之後他才勉強能夠行動。
張口吸氣半晌,他才意識到自己不用呼吸,而腦中那種輕盈感也證實了自己並不在現實,如果松鼠所說屬實。
「嘖......我命苦啊...」
熠寧簡直想要流下眼淚,經歷了這麼多,被沐璃威脅後接下來可能要參與更多危險的事情,本來以為自己還有機會走上正軌,結果因為對松鼠的信任自己如今徹底被污染,而沐璃短時間內也不可能發現這件事。
事已至此,熠寧也只能站起身,適應了許久光線才看到了這片世界。
入目便是嶙峋的大地,由無數斑駁的碎石拼湊,天空之上不復蔚藍,懸著一團團有些漆黑的雲朵,大概是雲朵吧,沒有太陽,但光芒就這樣憑空落在地面,沒有什麼路標,路引,甚至連行走過留下明顯的道路都看不到。
依舊是下意識的抬手,霧氣自他的手中鑄就寒光,匕刃在手。
終於是有了些許的安全感。
只是走了幾步,熠寧便看到了遠處一塊凸起的巨石之上坐著的人影,他抬頭望著天空,不知是在思考什麼,或是單純的發呆,但這樣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就顯得十分詭異,甚至有些驚悚了。
熠寧甚至已經做好一張鬼臉忽然貼到自己臉上的準備,不過很可惜,事情往往不能如他所願,沒等他靠的太近,那個人就似乎已經發現了他,扭頭看來。
熠寧的呼吸猛然一窒,回憶帶來的恐懼甚至讓他想要扭頭就跑。
太熟悉了,雖然眼神不如上次夢中那般暴虐,但熠寧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他在夢裡夢到的那個人,一切都已遲了。
「你似乎很害怕?」
他的面龐並不枯槁,灰色短髮之下是一張俊秀的面龐,而他那雙漆黑的眼中褪去暴虐之後竟是莫名讓人覺得安心不已,一個呼吸間,男人就來到了熠寧面前打量著他。
熠寧本能的後退一步:「啊?你......」
男人笑了笑,主動後退了一步才開口:「不必擔心,我對你並沒有惡意,你似乎很害怕我,最近這裡經常有誤入者,你可以稱我為列里亞。」
「這裡是個夢,一個很龐大的夢,應該是如此,這是我最近從和你一樣的外來者身上得到一些線索總結出來的。」
列里亞一邊解釋,一邊抬手指向天空,無數的裂隙在天空之上浮現,那些漆黑的雲朵也開始扭動,裂隙之後仿佛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向著此地延伸,但只是一瞬間就又恢復原狀,但在那隨意的一瞥之中。
熠寧感受到了裂隙之中扭曲的惡意,以及那仿佛海潮般的絕望,只是窺見其一角,便如同身臨冰窖,由內而外的感到莫名的寒意,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一旦那玩意真的落下,自己的結果必然比死要慘一萬倍。
「不過你們這些外來者對這片夢境的干涉力不如我,按理來說我應該是這個夢境的主人。」他撓了撓頭,帶著些歉意:「說來好笑,我對於這個夢境,我的過去實在是沒什麼記憶,你和別人不同,看到我的時候你明顯有些害怕,如果你認識我,還請你務必講講。」
熠寧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只能搖搖頭:「我並不認識你,只是在此之前夢到過你,不過和現在的你不太一樣。」
他並沒敢多說,根據松鼠的說法和自己做的這幾次夢,他已經猜到自己面前這個男人大概是誰了,自己對神靈的認知僅僅停留在神話之中的隻言片語,是真沒想到這輩子居然有機會親自見到一尊神祇。
「那真是十分可惜,你.....」
列里亞的話沒能說完,他有些悲憫的看向熠寧,眼神是那麼的溫和:
「很抱歉,也許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但我尚未清楚一切的原因,若有機會,我一定盡力償還自己所造成的一切。」
熠寧這才反應過來,感受到了身上的不對勁,低頭看去。
自己的身軀正在一點點褪色,又自那灰色之上生出斑駁的鏽跡,泛著怪異的彩光,而體內似乎有著什麼東西正在醞釀,想要撐破自己的身體,就像是破繭而出那樣,迎來新生。
「啊.....這麼快嗎?」
感受著身軀之上再次傳來的痛苦,熠寧有些艱難的抬頭,看向眼前的男人,露出笑容:
「不必如此,也許你是一尊神靈,我也只知道這些了,我也沒有活過多少年,不知道該給你講點什麼,但比起歉意,至少.....請快些醒來吧,如果能的話,少一些像我一樣的人出現,就再好不過了。」
少年實在是難以對眼前這位渾身散發著悲傷的神靈說出什麼惡毒的話,意識朦朧之際,微微的擺了擺手以作告別。
隨後便是猙獰的惡意和沉重的悲傷涌動,噴發,在他那已經完全化作鏽色的軀體之上化作觸鬚,霧氣,勾勒出更加龐大的形體,要將少年的形體徹底抹去。
而列里亞手中已有華光流淌,其中似有讚頌之音不絕。
但細細聽去.....
卻能自其中聞得一線悲憫,以及....那沉重的希望,比之絕望更為沉重的希望在其上流淌,塑造著光輝,卻讓人難以理解,究竟怎樣的存在才能背負如此沉重的一切。
「明日將要不再,但我仍要為其高歌。」
「歌頌你的崇高,歌頌無可阻擋的未來。」
他低聲頌唱,手中的華光抬起,要帶來終結,眼前的靈魂已然步入深淵,向著那至深而去,無可回頭。
於是終結來了,華光吞沒了一切,將猙獰的惡意溫和的覆蓋,摧毀,帶來了最為冷漠的毀滅和包容。
天地寂靜,列里亞站在原地,夢境之中又多了一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