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處有一排青磚灰瓦的平房,牆面刷著發白的石灰,邊角被潮氣浸出一圈圈暗黃水漬。
屋子正中間並排擺著四張三斗木辦公桌,桌面磨得發亮,各配一把硬木椅子。
夏敏領著段菡悅一群人烏泱泱進來,轉眼就把政治處堵了個水泄不通。
政治部主任趙英發擰著眉頭,沉聲開口:「說說吧,啥事讓你們在部隊裡面大打出手。」
「她先動的手!這個小賤人,我不過開幾句玩笑話,她就喪心病狂地拿石子砸我!主任,你看看我這臉被她砸的,我往後還怎麼見人?」
柳大嘴邊說邊將自己的臉懟到趙英發麵前,話中的怨氣幾乎能溢出來。
看著面前紅痕斑駁交錯的臉,趙英發嫌棄地往後退開,擺了擺手道:「看見了看見了,你離我遠點。」
「你呢,你有啥想說的嗎?」趙英發將視線轉向事件另一個當事人段菡悅。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霍團長的對象咋看起來比柳大嘴還慘?
烏黑順滑的頭髮雜亂地散著,眼眶紅彤彤的,水靈杏眼中含著兩汪清泉,眼淚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要墜不墜的,看著可憐極了。
「主任,你可要給我做主啊。我的名聲都被柳大嬸敗了個乾淨,你要不給我做主,我只能死給你看了。」拿手帕沾了沾眼睛,段菡悅聲音哀婉。
比起來鼻青臉腫的柳大嘴,她哭起來我見猶憐,趙英發原本公正的心不自覺就偏向了她。
「年輕人,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他沉聲道,「你好好說,柳春花說了你啥你要把她打成這樣?」
「她造謠我未婚先孕,還說我是個敗家子狐狸精。」
眼見著柳大嘴要開口,段菡悅一通搶白把事情說了出來:「我一個年輕姑娘,她說那話不是要逼死我嗎?」
那倒是。
這年頭名聲大過天,段菡玥的婆家要是個不講理的,她往後得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柳春花,這話是你說的吧?」趙英發眼神不善。
「你就是這麼在背後造謠我們家悅悅的?咋的,你趴鳴山他倆床底下去看了?」夏敏怒瞪著眼神閃躲的柳大嘴。
其他人這時也反應過來了,要是段菡悅真干出那事,她哪敢鬧這麼大?
分明是行得正坐得端,是柳大嘴蓄意挑事來的。
在怒視中心的柳大嘴一見形式對自己不利,眼珠子一轉道:「最開始那話可不是我說的,我頂多算是傳播了一下,那話可是朱雪青說的,和我有啥關係?」
朱雪青?
咋還有她的事。
趙英發眉頭皺了起來,「朱雪青,你說過這話嗎?」
這問法。
段菡悅擰緊了眉頭。
柳大嘴是被她抓了個現行,但朱雪青要是咬死了不認,這個年代既沒有監控又沒有錄音筆,恐怕不好給她定罪。
夏敏顯然也知道這一點,臉色十分難看。
眾人的視線轉到了朱雪青身上,出乎段菡悅意料的,朱雪青只沉默兩秒,接著便點頭承認了。
「是,我是說過這話。」
這下臉色難看的變成了趙英發,他想給朱雪青使眼色,又怕被其他人看見,因此眼皮觸電似的抽搐著。
偏偏段菡悅似毫無所覺,湊近了問:「主任,您眼睛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趙英發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你管他做甚,他身體好得不得了呢。」都是在一起共事的,夏敏對趙英發也算是十分了解。
這老不死的分明是怕得罪了朱雪青背後的朱家,這才敢明目張胆的要包庇朱雪青。
趙英發自然看出了夏敏眼中的不滿,但他也是有苦難言。
朱家雖然更偏寵養女丁谷雲,但朱雪青到底是朱家的親生女兒,處罰了朱雪青,那不是打朱師長的臉嗎?
朱雪青不能動,那就只能拿柳大嘴開刀了。
「柳大嘴,你傳播謠言,污衊軍屬聲譽,罰你手寫一封檢討書和道歉信貼到宣傳股的宣傳欄上。」
「朱雪青,念在你是初犯,給段同志道個歉,往後記得禍從口出,謹言慎行。」
兩個人截然不同的懲罰,明眼人幾乎都能看出趙英發的偏向。
段菡悅還想再說什麼,夏敏卻按住了她的手,幾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那話就是隨口一說,給你帶來了困擾我很抱歉。」朱雪青走到段菡悅面前,語調算不上多誠懇。
段菡悅心中有些發堵,卻礙於夏敏的眼神沒有吱聲。
「哎呦,你這小同志也別那么小心眼,既然朱同志都給你道歉了,你接受,這事就算翻篇了。」
趙英發勸她:「同住一個家屬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那麼難看算什麼?」
有隻手點了點段菡悅的後背,是夏敏的。
她深吸一口氣,盯著趙英發的眼道:「這麼大的事,換做其它心理素質不太好的姑娘,說不準都要自掛東南枝了。只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想把事情翻篇,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你還想咋樣?」趙英發有些不耐煩。
這姑娘到底懂不懂得見好就收?把人逼急了對她有啥好處不成?
「賠償,加手寫道歉信貼到宣傳欄上一個月。」段菡悅一字一句道。
俗話說得好,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朱雪青只在政治處給她說了句道歉,出了這個門,其他人哪知道?她的名聲一樣掛著污點。
「這……」趙英發沉吟片刻,有些為難地看向朱雪青。
「就按她說的辦吧。」朱雪青不想和段菡悅掰扯那麼多,「我會幫你和其他人澄清的,至於賠償,你想要什麼?」
是她做的事,她認栽。
她同意了,但趙英發的臉色卻更加難看。
朱師長的親閨女手寫道歉信貼出去,可以想像,朱師長的面上得有多掛不住。
少不了又是一場家庭大戰。
他這會只想回到剛剛,把說要手寫道歉信的自己打死。但事情已經發生,他再後悔也沒用,只能盡力補救。
他張口,想要繼續和稀泥,豈料早已看透他的夏敏陡然開口:
「背後說過我們悅悅壞話的人都要和她道歉,柳大嘴和朱雪青各寫一封道歉信並且賠償三十塊錢給我們悅悅。」
朱雪青:「可以。」
柳大嘴:「不行!」
柳大嘴幾乎是尖叫出聲,把自己的臉往眾人中間遞:「大家看看我的臉,這可是段菡悅那死丫頭砸的,我都沒找她要醫藥費,她憑什麼找我要賠償?」
「再說了,這事最開始是從朱雪青那說出來的,我最多算是個傳話的,我倆的懲罰一樣?」
「而且,說我造謠她,她倒是拿出證據來呀?哪個正經姑娘會時不時吐?她說她沒懷孕,她咋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