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盯著林玄看了幾秒，聲音也徹底冷下來，「拒絕提交核心資料，我們會如實記錄，如果調查無法繼續，監管組有權維持封存，必要時申請進一步處置，到時候停的就不只是這一條生產線了。」
遠處圍著的藥廠工人一陣騷動，鄭懷仁臉色也變了。
小培元液才剛把林氏醫藥從泥潭裡拽出來，後面的訂單、渠道預付款、青藤藥園擴建全壓在這個項目上，真被封一個月，先前好不容易打出來的局面至少要倒退一半。
林玄卻沒什麼反應，只看著沈硯，「查安全性，可以，查原料，可以，樣品你也可以帶走，但配方不給。」
沈硯皺眉，「你憑什麼要求監管組按你的方式查？」
「因為你要查的是藥，不是偷林氏的東西。」
一句話落下，沈硯身後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了，那名剛才呵斥研發人員的年輕工作人員更是上前一步，「林玄，你說話注意一點！」
林玄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後面的話忽然卡在喉嚨里，也說不清為什麼，他明明沒看到林玄發怒，可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竟下意識退了半步。
沈硯臉色一沉，「這裡有記錄儀，你最好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放心。」
林玄收回目光，隨手指向實驗樓，「你不是說成分不明、藥效太強，所以存在安全風險嗎？鄭懷仁，把原料庫打開，讓他們自己挑藥材，再取一套沒使用過的設備出來。」
鄭懷仁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林少，您要現場製備？」
「嗯。」
監管組眾人面面相覷，沈硯也沒想到林玄會來這一手，他沉默兩秒，點頭道：「可以，所有過程全程錄像，原料由我們隨機抽取。」
「隨便。」
十幾分鐘後，一樓小試實驗室重新打開，監管組從倉庫里隨機抽了青藤葉、參須、赤靈芝、黃精等原料，又親自檢查了燒杯、冷萃設備和所有容器，連純化水都是他們的人臨時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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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沈硯來的毒理專家裡，有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她叫程曉琳，頭髮簡單束在腦後，一身白色實驗服襯得身材高挑利落，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從進廠開始話就不多，此刻卻把每一種原料都重新核了一遍。
「沒有發現違禁原料，至少從現有藥材看，都是可追溯的常見藥材或者林氏自培植物。」
程曉琳說完，抬頭看向林玄，「但藥材安全不代表成品安全，如果製備過程產生新的未知成分，依舊可能有風險。」
林玄看她一眼。
「你比他們專業一點。」
程曉琳怔了怔，旁邊幾個專家表情頓時有點精彩，她卻沒有生氣，只把手裡的記錄板往胸前一抱，「那就讓我看看，你怎麼解釋小培元液遠超普通補益藥物的效果。」
「看清楚。」
林玄站到操作台前，先將青藤葉放進冷萃液中，隨後取出七根紫紋銀針。
銀針出現的一瞬，程曉琳眼睛微微一亮。
她不是武者，卻長期做中藥與特殊製劑研究，一眼就看出這七根針的材質絕非普通醫用銀針，針身紫紋天然貫通，在實驗室白光下竟有種極淡的流光感。
林玄兩指夾針，隨手落下。
嗡！
第一根針刺入赤靈芝邊緣，針尾輕顫，第二根、第三根緊隨其後，七針落下的位置看似沒有規律，可不到十秒，原本暗紅的靈芝表面竟滲出一層極淡的赤色液珠。
程曉琳猛地往前走了兩步。
「溫度沒變！」
旁邊負責儀器記錄的專家也愣住了，「沒有加熱，沒有超聲，沒有添加溶劑，細胞活性成分怎麼出來的？」
沒人回答。
七根銀針已經被林玄一一收回，隨後他將處理後的藥材按順序放入冷萃液，指尖在玻璃容器邊緣輕輕一敲，一縷肉眼無法察覺的靈力順著杯壁遊走，原本渾濁的藥液竟迅速變得清澈，最後呈現出他們熟悉的淡青色。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
鄭懷仁雖然早見過一次，呼吸還是粗了幾分，至於監管組的人，則一個個盯著那杯藥液說不出話。
程曉琳第一個反應過來，「取樣，跟封存樣本做指紋圖譜對照，再做快速成分篩查。」
幾名工作人員立刻忙起來。
二十多分鐘後，儀器屏幕上出現兩條高度重合的圖譜曲線。
「主要成分一致。」
負責檢測的中年專家聲音明顯低了許多，「沒有發現激素類興奮劑，沒有常見違禁添加，也沒有重金屬異常，幾項已知毒性成分都在安全值以下。」
程曉琳又看了一遍報告，直接把結果遞給沈硯，「至少從現場製備和快速篩查來看，林氏沒有隱匿添加問題，原料和成品也能對應。」
沈硯沒有接。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林玄身上。
「你剛才那套處理方式是什麼？」
林玄把七根銀針收進針袋，「這就是配方的一部分。」
「針法？」
「你可以這麼理解。」
沈硯眉頭皺得更深，「那就把針法和完整工藝一起提交。」
林玄笑了。
「你學得會嗎？」
沈硯臉色瞬間難看。
林玄拿起那杯剛制好的小培元液，隨手放到他面前，「藥材給你了，設備給你了，過程也給你看了，你們十幾個人站在旁邊，攝像機從頭錄到尾，真覺得拿走幾頁紙，就能做出一樣的東西？」
沒人說話。
尤其是剛才態度最強硬的年輕工作人員，此刻盯著那七根銀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時候誰都看明白了。
小培元液真正值錢的根本不只是那幾味藥！
藥材誰都可以買，比例也不是完全不能分析，可剛才銀針逼藥性、冷萃成液那一套，他們連原理都沒看懂，更別說複製。
林玄看向沈硯，「你要樣本，我給，你要安全數據，林氏繼續做，你要長期觀察，也可以按規定跟進，但你若還想拿完整配方，就把文件拿出來。」
「哪一條規定寫著，你查一個尚在試製觀察期、沒有發現違規添加的項目，可以強制企業交出全部核心工藝？」
實驗室安靜下來。
沈硯身後那名中年專家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開口。
程曉琳低頭翻了翻手中的檢查依據，又抬頭看了一眼沈硯，眼神已經有些變化。
沈硯當然察覺到了。
他這次帶隊下來，程序上並非完全沒有依據，葉氏醫藥遞交了實名風險舉報，小培元液的藥效也確實遠超普通產品，省城讓他過來核查並不算越權，可封存三十個工作日，要求完整配方和全部核心工藝，卻明顯把尺度拉到了最嚴。
只要林氏軟一點，這些東西今天就會被帶走。
偏偏林玄不軟。
更麻煩的是，他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最關鍵的安全疑點拆掉了一大半。
沈硯沉默許久，終於伸手拿過程曉琳的檢測結果，「封存範圍調整，只帶走三份樣品，原料批次記錄、現有毒理數據複製一份，生產線暫不查封，但在進一步檢測結果出來前，普通消費者端不得正式銷售。」
林伯眼睛一亮。
鄭懷仁更是立刻道：「沒問題！」
「不行！」
那個年輕工作人員脫口而出，「沈組長，上面的意思明明是……」
沈硯猛地回頭，「上面的什麼？」
年輕人臉色一白，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林玄笑了一下。
「繼續說。」
年輕人額頭冒汗，再也不敢開口。
沈硯臉色徹底沉下來，「檢查工作按證據辦，不是誰讓你們來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重新貼封存標籤，只封樣品！」
這一次，沒人再敢反駁。
廠區外那些一直提著心的工人很快聽到消息，原本壓抑的氣氛一下鬆了下來，有人甚至忍不住低聲叫好，生產線不停，小培元液就還有希望，林氏這口剛喘回來的氣沒有被掐斷。
監管組開始重新整理材料。
林玄卻沒走。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沈硯把幾份文件簽完，才淡淡開口，「現在能說了嗎？」
沈硯動作一頓。
「說什麼？」
「葉家剛低頭，你第二天就來了，而且你進廠之前就知道雲頂山莊發生的事。」
林玄看著他，「葉家沒有這麼快的本事，把省城監管組當天調到江州。」
沈硯沉默。
「還有。」
林玄目光落在他的工作證上，「你姓沈。」
空氣忽然靜了一下。
林伯站在不遠處，像是想到什麼，臉色微變。
沈硯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林玄，過了足足十幾秒，才示意身邊的人先出去。
程曉琳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多問，抱著資料離開實驗室，臨出門時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林玄一眼。
門關上。
沈硯臉上的公事公辦終於淡了一些。
「葉氏醫藥確實舉報了你們，這次檢查也是真的，不是我偽造程序來替誰搶配方。」
林玄沒說話。
沈硯繼續道：「但你猜得也沒錯，我來江州，還有另一個原因。」
「省城沈家。」
「我和你母親沈雲舒，出自同一個沈家。」
林伯呼吸一滯。
林玄眼裡卻沒有多少意外，只是淡淡問道：「然後呢？」
沈硯像是早料到他不會激動，苦笑了一下，「雲舒姐當年離開沈家以後，和家裡的關係一直不好，你小時候也沒去過幾次省城，所以你不認識我很正常。」
林玄眼神淡漠，「我母親願不願意回沈家，是她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原本沒有。」
沈硯看著他，「可她失蹤之前，曾經回過一次沈家。」
林玄目光終於一凝。
沈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已經有些發舊的照片，輕輕放在實驗台上。
照片裡，是一棟青磚老宅。
老宅台階上站著一個女人。
正是沈雲舒！
而在她手裡，還抱著一個林玄再熟悉不過的黑色木盒。
那個木盒，和東山地下封存區里裝著玄天劍碎片的盒子，一模一樣。
沈硯低聲道：「她走之前留下一句話。」
「如果你回來，讓你親自去沈家拿一樣東西。」
林玄拿起照片。
「什麼東西？」
沈硯搖頭。
「我不知道。」
「東西在老太太手裡，整個沈家只有她知道裡面是什麼。」
林玄指腹從照片邊緣緩緩划過，黑金戒指深處，原本沉寂的劍紋竟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
卻清晰無比。
沈硯看著他，緩緩道：「三天後，沈老太太七十大壽。」
「你要想拿回你母親留下的東西。」
「就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