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林玄下樓時,馬守山已經站在東山一號門外。
老人換了雙舊登山鞋,背著磨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塞著繩索、藥鋤和一隻保溫杯,看到林玄只穿了件黑色外套,忍不住道:「林先生,山里昨晚下過雨,後半段車進不去,鞋最好換一雙。」
林玄低頭看了眼腳上的運動鞋,「夠了。」
林北辰拄著一根輕便手杖從客廳出來,腿腳還不利索,卻已經恢復了幾分以前的散漫,「真不帶我?我就在車裡坐著,絕不給你添亂。」
「你現在進山,回來還得重新接一次骨。」
「那算了。」
林北辰立刻往沙發上一坐,又沖馬守山擺擺手,「馬叔,看著點我弟,他有時候跟人說話不太客氣。」
馬守山嘴角動了動。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七點整,一輛黑色越野車駛出東山別墅區,林伯安排的司機在前面開車,馬守山坐副駕駛,林玄則靠在後排閉目養神。
車剛上高速,林玄手機便響了。
唐靜宜。
「聽說你去石門鎮了?」
「嗯。」
「馬叔昨晚給我打過電話,說要帶你進三峰嶺,我現在就在石門鎮的唐家收藥點,你下高速以後直接過來。」
林玄睜開眼,「你也去?」
「赤血參是從唐家的渠道出來的,南嶺這條收藥線又是我負責,我不去的話,回頭真出了事,我爺爺能念我半年。」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又傳來她帶著笑意的聲音,「而且我也想看看,能讓你親自跑一趟的地方,到底有什麼好東西。」
九點二十,越野車駛進石門鎮。
鎮子不大,一條國道從中間穿過去,兩邊最多的是汽修店、藥材行和做山貨生意的小門面,遠處便是連成一片的深綠色山嶺,昨夜的雨還沒散乾淨,山腰掛著薄薄霧氣。
唐家的收藥點就在鎮東。
林玄下車時,唐靜宜已經等在門口。
她穿了件淺灰色衝鋒衣,裡面是貼身黑色運動衫,下身牛仔褲和短靴,平日盤起的頭髮紮成高馬尾,少了幾分生意場上的精緻,身材曲線反倒被利落衣裝襯得更加惹眼。
「你還真什麼都沒帶。」
唐靜宜看了眼林玄空著的手,又看了看馬守山背後的大包,「馬叔是進山,你像出來散步。」
「需要的東西,他帶了。」
馬守山無奈道:「林先生,裡面有些地方不好走,不是修為高就能踩過去,爛泥坡一腳下去能沒到膝蓋。」
唐靜宜拉開停在旁邊的一輛白色越野車後備廂,「登山杖,雨衣,礦燈,急救包,我都準備了,別嫌麻煩。」
林玄掃了一眼,拿了只礦燈。
唐靜宜眉梢輕輕挑起,「剩下的呢?」
「你拿著。」
「……」
十分鐘後,兩輛車一前一後離開鎮區。
越往西走,道路越窄。
最開始還是水泥路,後來變成碎石路,再往裡便只剩一條勉強能過車的老礦道,兩邊山體被雨水沖得發黑,路旁不時能看見廢棄的礦石堆和鏽蝕護欄。
林玄坐在車裡,目光逐漸落向窗外。
靈氣變濃了。
還遠不到青藤藥園靈泉附近的程度,卻比江州市區強出數倍,而且這種變化不是來自某一株藥,也不是短時間殘留下來的氣息,而是從山體深處一點點滲出來。
方向正是廢銅礦。
「停車。」
司機立刻踩下剎車。
唐靜宜那輛車也跟著停住。
「怎麼了?」
她從後車下來。
林玄沒有解釋,只走到路邊一片長滿雜草的山坡前,伸手摺下一截拇指粗的野藤。
藤莖斷口冒出淡綠色汁液。
馬守山看了兩眼,「這是山里最常見的青筋藤,以前砍回去餵羊都沒人要。」
林玄用指腹捻了一點汁液。
裡面有極淡的靈氣。
普通野藤都開始受益,說明地下那條礦脈存在的時間不短。
「繼續走。」
又往前開了不到二十分鐘,路被攔住了。
兩根黃黑相間的金屬橫杆封住老礦道,旁邊搭著一間活動板房,門口停著四輛越野摩托和一台黑色牧馬人,十來個穿黑色練功服的年輕人正在屋檐下喝茶。
牆上掛著塊木牌。
南嶺武館。
禁止入山。
馬守山看到那塊牌子,臉色便沉了些,「去年這裡還只有兩個人守,現在連路都封了。」
他們的車剛停,板房裡便出來兩名年輕人。
「進山幹什麼?」
「去廢銅礦後山。」
馬守山把車窗降下來,「我是石門鎮馬守山,以前走這條路幾十年,你們認識我。」
為首那人看了他幾秒,顯然真認出來了,「馬叔,這路現在不能走,彭館主交代過,三峰嶺西邊暫時封山,採藥也得從東邊登記進去。」
馬守山皺眉,「廢銅礦那邊什麼時候成武館的了?」
年輕人臉色淡了幾分,「我們只是按館主的話辦事。」
唐靜宜從後車走過來,「縣裡對廢礦的封閉範圍我查過,只封礦井和塌方帶,這條舊路不在裡面,唐家在石門做了二十多年藥材生意,沒聽說南嶺武館有封山的權力。」
幾個練功服年輕人都看了過去。
唐靜宜站在山路邊,衝鋒衣拉鏈只拉到胸口,風吹過時高馬尾輕輕擺動,五官明艷,氣場卻沒有半點嬌弱。
其中一個年輕人顯然認識她,「唐總?」
「把杆抬起來。」
那人遲疑了一下,「這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
正在這時,板房裡傳來一道女人聲音。
「我能做主。」
黑色牧馬人的副駕駛門推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從車上下來。
她身高接近一米七五,上身穿短款黑色皮夾克,裡面是一件灰色背心,長褲塞進馬丁靴里,腰細腿長,膚色不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的白,而是帶著健康的小麥色。
女人走路很快,來到橫杆旁先看了唐靜宜一眼。
「唐總,好久不見。」
唐靜宜也認出了她,「彭珂。」
「我還以為唐家最近忙著收赤血參,沒空跑山里。」
彭珂說完,目光才落到林玄身上,「這位是?」
「林玄。」
唐靜宜沒有替他加任何身份。
彭珂明顯覺得名字有些熟,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卻沒馬上想起來。
「你父親封的山?」
唐靜宜問。
「對。」
彭珂靠在橫杆邊,「最近有人偷挖老礦洞,前幾天下雨以後又塌了一處,我爸不想死人,所以把西路先封了,你們要採藥,可以走東路。」
馬守山忍不住道:「東路繞過去要多走二十多公里,而且廢礦後山根本到不了。」
「那就別去。」
彭珂回答得很乾脆。
林玄終於開口,「讓開。」
彭珂轉頭看他。
「你剛才沒聽見?」
「聽見了。」
「那你還進去?」
「你父親怕別人死,是他的事。」
林玄看了一眼橫杆,「我死不了。」
板房門口幾個年輕人臉色都變了。
彭珂卻沒發火,只是盯了林玄片刻,「這條路今天不會開,你如果認識縣裡的人,可以讓他們打電話過來,如果有正式文件,我現在就放行。」
林玄拿出手機。
魏山河昨天下午除了礦區資料,還發來一份省武盟協助勘察的電子函,落款蓋章齊全,石門鎮和屬地相關部門都有抄送。
彭珂接過手機看完,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她把手機還回去,「函是真的。」
「開門。」
「還是不能開。」
唐靜宜臉色冷了,「彭珂,你什麼意思?」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彭珂抬手指了指後山,「我爸今天就在裡面,羅師公三個月前也來過一次,廢礦附近的情況,比你們知道的複雜。」
林玄目光微微一動。
羅定山來過。
這句話比任何阻攔都更能說明問題。
一位化勁宗師,不會無緣無故跑到石門鎮這種地方。
「我更要進去。」
林玄往前走。
兩名守路的年輕人立刻擋住。
「站住!」
其中一人伸手按向林玄肩膀。
手還沒碰到衣服,林玄腳下已經往前一步。
沒有拳。
沒有掌。
甚至看不清他肩膀有任何動作。
砰!
那名年輕人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板房外面的木桌上,茶壺和杯子摔了一地。
另一個人臉色驟變。
板房裡剩下幾名武館弟子同時站了起來。
彭珂也猛地直起身。
被撞飛那人可是明勁八段!
林玄從頭到尾連手都沒抬。
「內勁?」
彭珂眼神第一次認真起來。
「難怪敢來南嶺。」
她抬手攔住身後幾人,自己往前一步,「我不喜歡仗著人多欺負人,你既然是武者,那就按武道圈的辦法來。」
唐靜宜皺眉,「彭珂。」
「放心,我不跟他打。」
彭珂拿出手機,直接撥了個號碼,「爸,西路來了個人,拿著省武盟的勘察函,要進廢礦。」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彭珂抬眼看向林玄。
「他說他叫林玄。」
這一次,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幾秒。
隨後,一個低沉男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距離不近,林玄卻聽得清清楚楚。
「江州那個林玄?」
彭珂看了他一眼,「應該是。」
「別動手。」
男人只說了三個字。
彭珂眉頭一緊。
電話里的聲音繼續傳來。
「把路打開。」
「讓他進來。」
彭珂明顯有些意外,「爸?」
「我在老礦場等他。」
電話掛斷。
山路旁一時間沒人說話。
彭珂握著手機,重新打量林玄幾眼,這次終於把名字和最近南江武道圈傳得很熱的那件事對上。
雲頂山莊。
洪九岳。
還有那場只流出十幾秒視頻的交手。
她收起手機,親自走到控制箱前按下開關。
嗡的一聲。
橫杆緩緩升起。
林玄回到車邊。
彭珂卻忽然開口,「我爸是內勁巔峰。」
林玄拉開車門。
「我知道。」
「他脾氣不算好。」
「看得出來。」
彭珂被這句話堵了一下,盯著林玄上車,最後還是往旁邊讓開。
兩輛越野車穿過橫杆,沿著潮濕的老礦道繼續往山里開。
十幾分鐘後。
前方山勢忽然收窄。
一片廢棄多年的礦場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鏽掉的傳送架,半塌的工棚,長滿青苔的碎石場,還有一座黑漆漆的礦洞口。
礦場中央站著十幾個人。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寬鬆黑衣,雙手背在身後,身材並不魁梧,腳下卻像生了根,四周山風吹得別人衣擺亂響,他的褲腳幾乎不動。
彭萬里。
南嶺武館館主。
內勁巔峰。
車還沒停穩,他已經抬起頭。
目光越過擋風玻璃,落在林玄身上。
林玄也在看他。
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卻從彭萬里身上移開,落向男人身後那座廢礦。
礦洞深處。
有靈氣。
而且比山外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