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停在礦場邊緣,馬守山先下了車,鞋底踩進濕泥里,低頭看了眼四周,神色有些複雜,「以前這裡一天三班倒,最熱鬧的時候幾百號礦工,現在連傳送架都鏽透了。」
唐靜宜從後車下來,抬手擋了擋迎面山風,高馬尾被吹到肩後,她剛要往前走,林玄已經推門下車。
彭萬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五十歲上下,皮膚偏黑,眉骨很重,右手虎口和指節都有厚繭,站在那裡不像商人,也不像尋常武館館主,更像常年和人動手練出來的老拳師。
「林玄。」
彭萬里先開口,「江州最近名氣很大。」
「你認識我?」
「洪九岳那段視頻,我看過。」
彭萬里抬了抬下巴,「還有省武盟的魏山河,半小時前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別攔你。」
林玄看向礦洞,「所以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彭珂剛從後面趕上來,聽見這句話,眉頭便跳了一下。
她父親在南嶺這些年,別說年輕人,就是石門幾家身家過億的老闆到了面前,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彭館主。
林玄倒好。
一句話就問人怎麼還不讓路。
彭萬里卻沒有動怒,只看著他道:「省武盟的函,我認,魏山河的人情,我也給,但這個礦洞你不能隨便進。」
「理由。」
「裡面有東西。」
「我就是為它來的。」
彭萬里眼神微微一凝。
身後幾名武館弟子也互相看了一眼。
唐靜宜站在林玄身側,沒說話,她昨天只是猜測廢礦附近有特殊藥材,現在聽彭萬里的意思,南嶺武館顯然早就發現了礦洞異常。
彭萬里沉默片刻,轉身道:「跟我來。」
眾人穿過廢棄工棚,來到礦洞前。
洞口原本的鐵門已經拆掉,外面搭著鋼架和照明線路,地上還有新鮮的工程車輪胎印,顯然最近一直有人進出。
彭萬里停在洞口。
「半年以前,下面有人挖出一種石頭。」
他從旁邊木箱裡拿出一塊暗青色礦石,拋給林玄,「拿回去做檢測,成分和普通銅礦石差別不大,可這東西放在臥室里,人睡得特別沉,練武的人在旁邊打坐,氣血恢復也比平時快。」
林玄接住礦石。
一絲靈氣順著掌心進入體內。
比省武盟倉庫里的那幾塊濃了近一倍。
「還有多少?」
「最初挖出七十多公斤。」
「現在呢?」
彭萬里看著他,「不到二十公斤。」
「都讓你用了?」
「弟子練功,我自己練功,還有幾位朋友。」
彭萬里沒有掩飾,「效果不錯。」
林玄把礦石放回木箱。
這些灰黑礦石本身並不值錢,只是長年受地下靈氣浸染,才有了一些儲靈效果,真正的東西還在礦洞深處。
「帶路。」
彭萬里沒動。
林玄看向他。
「還有事?」
「有。」
彭萬里脫掉外面的黑色薄衫,隨手扔給身後弟子,裡面是一件貼身練功服,肩背肌肉並不誇張,手臂抬起時,衣袖卻被一點點撐緊。
彭珂臉色一變。
「爸。」
彭萬里擺了擺手。
「不是生死斗。」
他看著林玄,「礦洞裡的東西是我師父先發現的,後來他老人家離開,才交給我看著,你要進去,我不可能只憑魏山河一個電話就把路讓出來。」
林玄明白了。
「想打?」
「試三招。」
彭萬里道:「你贏,我帶你進去,你輸,今天下山,等羅師回南江以後再談。」
唐靜宜皺眉,「彭館主,林玄手裡有正式勘察函。」
「我知道。」
彭萬里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沒趕人。」
說完,他重新看向林玄,「當然,你也可以走法律程序,讓縣裡的人來拆我這座門,只要手續齊全,我彭萬里認,但武道圈的東西,最後還是得由武者來談。」
林玄笑了一下。
「用不著三招。」
彭萬里眉頭輕動,「這麼有信心?」
「你能接我一掌。」
林玄抬起右手,「礦洞裡的東西,我一件不動,轉身就走。」
周圍一下安靜。
連彭珂都愣了。
彭萬里是內勁巔峰!
而且不是魏山河那種長期坐在武盟處理事務的內勁巔峰,他從十五歲進武館,到現在幾乎沒停過練拳,早年走遍南江各地踢館,四十歲以後才逐漸收手。
羅定山為什麼收他做記名弟子?
就是因為他拳夠硬。
三年前,南嶺三家武館聯手爭一座礦山,七名內勁武者同時出手,最後全被彭萬里一個人打下山。
現在林玄卻說。
一掌。
「好。」
彭萬里沒有多餘廢話,腳下向前一步。
咔!
一塊浸過雨水的碎石被鞋底踩進泥里。
下一刻,他整個人的氣勢變了。
原本收斂在身體裡的內勁沿著脊柱一寸寸推開,肩膀下沉,兩臂自然垂落,明明沒有擺任何拳架,周圍幾個年輕弟子卻同時往後退了幾步。
彭珂也拉著唐靜宜往旁邊讓。
「站遠點。」
唐靜宜看她,「你爸很強?」
彭珂盯著場中,「內勁巔峰之間也有差距。」
「我爸六年前就已經到這一步。」
說話間,彭萬里動了。
右腳蹬地。
濕泥瞬間向後炸開。
十幾米距離幾乎一晃而過,他沒有出拳,先撞肩,再擰腰,右臂像一根繃到極致的鋼鞭,從腰側向上轟出。
拳還沒到。
勁風已經吹動林玄額前黑髮。
「開山!」
一拳打出。
空氣里傳出沉悶爆響。
唐靜宜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下意識又往後退了半步,彭珂卻死死盯著林玄。
林玄沒躲。
右手迎著拳頭按了出去。
沒有花哨動作。
掌心和拳鋒撞在一起。
砰!
礦洞前像炸了一聲悶雷。
地面積水猛地向四周盪開,彭萬里腳下兩塊碎石當場崩裂,衣袖也被勁力震得獵獵作響。
他臉上的平靜消失了。
因為那隻手掌紋絲不動。
他這一拳打上去,不像撞在人身上,更像撞上了一座壓進地下的山。
彭萬里低喝一聲。
腰背再次發力。
第二重內勁沿著手臂猛地壓過去。
林玄這才往前邁了一步。
掌心輕輕一推。
轟!
彭萬里的身體瞬間離地。
不是踉蹌。
是整個人直接向後飛出去。
三米。
五米。
八米!
他在半空強行擰腰,落地之後右腳踩進碎石堆,連續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一塊石頭,直到後背距離廢棄傳送架只剩不到半米,才硬生生停住。
全場沒人說話。
彭珂手指還抓著唐靜宜胳膊。
忘了鬆開。
幾名南嶺武館弟子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僵住。
他們見過館主贏。
也見過館主跟人苦戰。
卻從來沒見過有人只伸出一隻手,就把彭萬里打得退出這麼遠。
彭萬里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都在輕輕發麻。
掌心虎口已經裂開一條細口。
他抬起頭。
林玄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腳下沒裂。
衣服也沒亂。
「你不是化勁。」
彭萬里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
「不是。」
林玄收回手。
「還打嗎?」
彭萬里沉默兩秒,忽然笑了。
「不打了。」
他甩了甩髮麻的右手,「再打,就是我不識抬舉。」
彭珂看著父親,終於忍不住道:「爸,你剛才用了幾成?」
「十成。」
三個字落下。
她徹底不說話了。
彭萬里走回來,從弟子手裡接過外衣,卻沒急著穿,「魏山河電話里說,你壓過陸川,我原本以為是那小子劍法出了問題,現在看來,是我想簡單了。」
林玄沒接這句話。
「礦洞。」
「跟我來。」
這一次,彭萬里親自往裡走。
礦洞最開始一段已經重新加固,頂部裝著燈,往下百餘米後才逐漸變得潮濕,腳下還能看到廢棄鐵軌。
越往裡。
靈氣越濃。
林玄走到第三處分岔口時,忽然停住。
左邊是新鋪的照明線。
右邊卻被幾塊巨石堵死,只留下一條能勉強側身過去的縫隙。
「那邊。」
他說。
彭萬里腳步一頓。
「你怎麼知道?」
「氣從那邊出來。」
彭萬里眼裡再次多了一絲異色。
當初羅定山第一次來這裡,也說過幾乎同樣的話。
他們清理巨石,足足用了三天。
林玄才進礦洞十分鐘。
就找到了。
「把石頭搬開。」
彭萬里吩咐。
幾個弟子立刻上前。
林玄卻抬手。
「太慢。」
七根暗銀長針從袖中飛出。
嗤!
銀光從巨石間一閃而過。
下一秒。
堵在洞口的幾塊岩石同時出現平整裂口,最外側那塊足有數百斤的巨石沿著裂縫滑落下來。
轟隆!
彭珂第一次親眼看見林玄出手,站在礦燈下,漂亮的眼睛盯著那幾道平整切口,半晌都沒說出話。
裡面露出一條狹長礦道。
冷風從深處湧出來。
林玄邁步進去。
二十米。
五十米。
八十米。
前方忽然出現一片天然岩腔。
幾滴地下水從鐘乳石上落下來,打在石面,發出清脆聲響。
礦燈照過去。
唐靜宜先看到的是一片濕潤岩壁。
林玄看到的卻是岩壁中央那一點微弱青光。
他走過去。
伸手撥開覆蓋在表面的礦層。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乳白晶石露了出來。
晶體內部,一縷靈氣緩緩流轉。
林玄手指停住。
他回到地球以後,第一次見到真正意義上的修煉資源。
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