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山谷間,血袍老人的嗓音粗糲如砂紙磨過枯骨,層層疊疊迴蕩開來,攪得空氣泛起黏膩的血色漣漪。他腳下的血陣驟然亮起刺目紅光,黑木柱上未乾的血跡順著木紋緩緩滴落,墜入下方血水,刺鼻腥氣漫天瀰漫,令人作嘔。築基後期的磅礴威壓毫無保留席捲整谷,二十餘名剛被鬆綁的弟子盡數噗通跪地,修為孱弱之人直接被壓趴在地,牙關止不住打顫,更有兩人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渾身失禁。
老人的目光死死鎖在林塵身上,枯樹皮般的面龐上,雙眼跳動著鬼火般的貪婪光芒,仿若凝視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混沌訣……老夫尋訪百年,遍歷三州、遠赴崑崙墟,竟藏在你這十六七歲娃娃身上!桀桀桀,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林塵借力青鋒劍勉強支撐,指尖反覆叩擊冰涼劍柄,節奏越來越快。左肩舊傷滲血不止,靈海爆氣留下的暗傷被磅礴威壓牽動,針扎般劇痛陣陣襲來。他餘光掃過身旁眾人:李劍心橫劍身前,指節繃得泛白,劍穗迎風獵獵作響;夜媚兒收了往日漫不經心的笑意,紅鞭纏腕,眉眼冷冽如霜;石頭將玄鐵大刀杵入地面,土黃色護體光罩隱隱浮現,粗眉緊擰,呼吸粗重急促;蘇婉清持水藍綢傘而立,將一眾瑟瑟發抖的普通弟子護在傘後,握傘的縴手微微泛白;慕容策將火紋豹小紅護在身側,一人一豹渾身緊繃,紅豹鬃毛倒豎,喉嚨滾出低沉的威懾低吼。
「結陣。」林塵嗓音微啞,牽動胸口舊傷泛起劇痛,卻字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我、夜媚兒、李劍心纏住他,石頭、慕容策護送弟子突圍沖往谷口,婉清你斷後,將其他弟子送出谷。」
眾人無異議。末法時代靈氣枯竭,築基中期與後期之間,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他們一行人最高修為不過築基中期,即便再多十位同階修士,也難敵這位血煞門修行百年的老怪物。
「突圍?」血骨老人面露猙獰嗤笑,扯出滿臉褶皺,露出一口沾血的黃黑殘牙,「入了老夫的聚魂谷,便是進了死局!今日你們全員留命,正好湊齊二十七道純陰生魂,滋養我的血煞陣!陣成之日,爾等魂魄永世被困陣中,飽受業火焚身之苦,不得輪迴,哈哈哈哈!」
狂笑聲未落,老人枯瘦的手掌驟然抬起,無起手式、無靈力預兆,一隻磨盤大小的漆黑血掌憑空凝聚,掌心濃稠血氣近乎實質,腐蝕得周遭空氣滋滋作響。混著濃烈血腥席捲山谷,兩名靠得較近的弟子僅吸入一口濁氣,便面色發青、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當場殞命。
血煞掌!
林塵瞳孔驟縮,瞬間催動丹田僅剩的混沌氣,在胸口凝成一層薄薄的灰色護罩,同時抬手攥緊懷中東老贈予的護身玉佩,據說可硬擋築基後期全力一擊。溫潤白光轉瞬鋪開,凝成半透明光牆,可下一秒,攜萬鈞之力的黑血掌已然轟然落下。
咔嚓!
清脆碎裂聲響徹山谷,珍貴玉佩連一息時間都未曾撐住,便碎作漫天齏粉,溫潤白光被狂暴血氣徹底吞噬、消散無蹤。血掌余勢不減,結結實實印在林塵胸口。
噗——!
林塵如遭凶獸撞擊,胸口肋骨數根斷裂,骨刺扎入血肉的劇痛讓他眼前漆黑。喉頭一甜,一口猩紅熱血噴涌而出,在空中拉出長長的血線。他身形如斷線風箏,倒飛十餘丈,重重撞在後方山壁之上,堅硬的花崗岩被撞出半尺深的人形凹坑,碎石簌簌墜落,砸落周身,他卻已然麻木無感。
順著冰冷山壁緩緩滑落,林塵半跪在地,全憑青鋒劍支撐才未徹底癱倒。青色道袍被血掌煞氣腐蝕發黑,外露皮肉翻卷,染滿漆黑屍煞。靈海如遭萬斤巨力重創,混沌靈液劇烈翻湧,表面裂開紋路,精純混沌氣源源不斷外泄,周身酸軟無力,幾乎抬不起手指。陰寒屍煞順著傷口鑽進經脈,如無數冰蛇啃噬骨血,三年前林家滅門的血色慘狀不受控制湧入腦海。他狠咬舌尖,借血液腥甜穩住神智,勉強撐住未暈厥。
「大哥!」石頭雙目赤紅,攥緊玄鐵大刀便要衝上前。
「別過來!」林塵啞聲厲喝,指尖輕叩劍身,又咳出一口帶血唾沫,血沫落地觸到煞氣,瞬間冒起黑煙,「不要白白送死!」
夜媚兒深知血煞掌的兇險,中掌者不出半個時辰便會被屍煞侵體,淪為無知行屍。她足尖輕點地面,紅裙翻飛如熾火,玄鐵紅鞭化作赤練長蛇,攜破空銳嘯直取老人後心,鞭梢凝滿極致玄陰真氣,鞭過之處空氣凝霜,這全力一擊,足以重創尋常築基後期修士。
血骨老人頭也未回,寬大血袍隨意向後一拂。
啪!
巨力順著長鞭席捲而來,夜媚兒整條胳膊筋骨劇痛欲裂,悶哼一聲,身形橫飛撞向身後的古樹。古樹劇烈晃動,落葉紛紛墜落,她落地瞬間口噴鮮血,長鞭險些脫手,右臂詭異垂落已然脫臼。她強忍劇痛,左手利落復位脫臼臂膀,額角冷汗密布,卻依舊緊握長鞭,背靠古樹寸步不退。
「些許微末伎倆,也敢班門弄斧?」血骨老人嗤笑鄙夷,緩步向林塵逼近,血袍掃過血水,地面盡數被煞氣腐蝕發黑,步步皆是死亡威壓。
「聯手攔他!絕不讓他靠近林塵!」李劍心厲聲大喝,青鋼劍鏘然出鞘,天劍門至剛劍法催動極致,三尺青色劍氣凌厲劈出,直刺老人咽喉,一劍傾盡全身修為,劍風凌厲到劈開地面血水。與此同時,慕容策拍向火紋豹頭顱,小紅咆哮出聲,周身火焰暴漲一尺,裹挾灼熱熱浪撲向老人,一人一豹上下夾擊,配合得天衣無縫,足以碾壓同階修士。
血骨老人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左手並指如劍,輕輕一點。
咔!
足以劈裂花崗岩的凌厲劍氣,如薄冰撞入烙鐵,瞬間碎作點點靈光。磅礴巨力順著劍身傳導,李劍心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青鋼劍嗡鳴震顫,劍身浮現細密裂紋。他連退三步,每一步都踏碎青石板,最後一步落地時腳下石屑紛飛,肩頭劇痛發麻,再噴一口熱血,卻依舊橫劍身前,死守不退。
未等他穩住身形,老人右手轟然下壓,精準按在小紅頭頂。
嗷嗚——!
小紅髮出悽厲哀鳴,如斷線皮球般飛射而出,重重砸在巨石之上,將半人高的岩石撞出數道裂痕,癱倒在地難以起身,周身火焰盡數熄滅,嘴角溢血、後腿抽搐。慕容策被掌風掃中臂膀,胳膊肉眼可見紅腫如饅頭,短刀脫手落地,連退五步才穩住身形,臉色慘白如紙。他咬牙強忍疼痛,抱起受傷的小紅收入靈獸袋,撿起短刀重回陣前,縱使步履蹣跚、冷汗涔涔,亦無半分退意。
僅僅三招,兩大天才、一頭二階巔峰靈豹,盡數慘敗重傷。築基後期與中期的修為鴻溝,懸殊至此。
「我跟你拼了!」石頭目眥欲裂,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掌,土黃色護體靈光暴漲極致,肌膚透出磐石般厚重光澤。他高舉數十斤重的玄鐵大刀,腳下青石板應聲碎裂,身形如暴怒黑熊俯衝而下,大刀攜呼嘯狂風劈向老人頭頂,刀風硬生生分開地面血水,捲起飛石打在樹幹上噼啪作響。
「哦?土靈聖體,倒是塊好料子,可惜跟錯了人。」血骨老人眼底終於掠過一抹興趣,不閃不避,抬手一掌迎向劈落的大刀。
當——!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響徹山谷,眾人耳膜嗡嗡震顫,枝葉簌簌墜落。磅礴巨力席捲全身,石頭半邊身子瞬間麻木,大刀險些脫手。他咬牙死撐,連退八步,每一步都踩出半寸深的腳印,最後一步落地腳下石板徹底粉碎,喉頭一甜鮮血噴涌,半邊手臂徹底失力下垂。他強忍傷勢還要衝鋒,卻被林塵低沉的聲音喝止:「石頭,站住。」
石頭僵在原地,望著山壁下氣若遊絲、面色慘白的林塵,八尺壯漢瞬間紅了眼眶,淚水滾落,聲音帶著濃重哭腔:「大哥……我打不過他……我沒用……我要是再強一點就好了……」
「不怪你。」林塵輕輕搖頭,嘗試調動靈力,靈海裂紋持續擴大,混沌氣肆意外泄,稍一發力便牽扯胸口致命重傷,劇痛鑽心刺骨。他抬眼凝視著步步逼近的血骨老人,指尖死死摳住地面,指節泛白緊繃。
血水被老人的靴底碾軋,發出咯吱悶響,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的心弦之上。他在林塵三丈之外駐足,俯瞰著半跪在地、無力起身的少年,猙獰的笑容愈發肆意:「怎麼不逃了?方才不是揚言要突圍?堂堂混沌訣傳人,竟只有這點本事?」
他上下打量林塵,宛若審視待宰羔羊,語氣帶著虛偽惋惜:「你確是天縱奇才,凡骨之軀築基中期,更是修成失傳混沌訣,天賦可謂冠絕三州。可惜太過稚嫩,再予你十年光景,老夫或許真非對手。但此刻——」
老人右手緩緩抬起,掌心黑血掌力愈發濃稠,煞氣腐蝕得碎石滋滋冒黑煙,死亡威壓徹底鎖定林塵,「你可以死了。碎你天靈、抽你混沌靈氣滋養血陣,可助陣法提前三日大成。待老祖破封而出,三州便是我血煞門天下,你也算死得其所!」
凜冽掌風掀亂林塵額前碎發,煞氣刺得肌膚生疼。他緊握青鋒劍想要起身,周身卻酸軟無力,經脈靈海皆是劇痛難忍。死亡近在咫尺,濃重的死亡氣息徹底籠罩周身。
他滿心不甘!
他尚未回青雲宗討回血債,尚未為林家滿門復仇,尚未見證石頭土靈聖體大成,尚未查清三年滅門慘案的真相,尚未對蘇婉清道明過往心結,尚未重回青木門品嘗東老的桃花酒……無數執念縈繞心頭,他絕不能葬身於此!
「住手!」
一聲帶淚清喝驟然炸響,穿透山谷死寂。蘇婉清毅然擋在林塵身前,將水藍綢傘深深插入地面,月白道裙迎風翻飛。她本就只是築基初期巔峰,先前遭魔氣侵體尚未痊癒,此刻不顧本源損耗,雙手飛速結出繁複水屬性印訣,面色慘白透明,嘴角血絲不斷溢位,銀牙死死咬破下唇,鮮血順著下頜滴落。
生死一瞬,她拋卻所有規矩桎梏、修為差距,腦海中只剩三年前山門外的身影,少年臉頰的疤痕、隱忍的眉眼、偷偷遞來溫柔,瞞了三年、忍了三年,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林塵赴死。
「水龍——卷!」
蘇婉清拼盡全身靈力,甚至撼動修為本源,強行催動水系秘術。數丈長的水藍色龍捲驟然成型,裹挾地面碎石、血水與落葉,在黑掌落定的前一秒,精準纏住林塵腰身,帶著他飛速沖向山谷後方——那是崑崙墟人人談之色變的絕境,絕淵!
秘術成型剎那,狂暴靈力沖裂蘇婉清數道經脈,一大口熱血噴涌而出,濺在月白道裙上,如紅梅灼灼綻放。她身形搖搖欲墜,印訣卻始終未松,含淚目送林塵被龍捲卷向深淵,心中只剩一念:只要他能活,自己廢去修為、身死道消亦無怨無悔。
「賤人!敢壞老夫好事!」
血骨老人一掌落空,滔天怒火徹底爆發,掌風擦著林塵臉頰掠過,轟然拍在山壁之上。堅硬的花崗岩瞬間印出三寸深的漆黑掌印,周遭石壁被屍毒腐蝕冒煙,裂紋蔓延數丈,碎石滾滾墜落。他怒目轉向氣息紊亂、搖搖欲墜的蘇婉清,鬼火雙眸殺意暴漲,抬手便是更狠戾的一掌:「既然你主動尋死,老夫便成全你!將你魂魄鎖入血陣,受盡萬蟲噬心之刑!」
「你的對手是我!」夜媚兒強忍斷臂劇痛,左手甩出紅鞭,鞭梢倒刺死死扎入老人皮肉,纏住其手腕死死拖拽。李劍心帶傷提劍擋在蘇婉清身前,染血長劍依舊鋒芒凜冽,眼底無半分懼色。石頭拖著麻木身軀狂奔上前,橫刀護在眾人身前,淡弱的土黃色光罩再度亮起,穩如磐石。天劍門弟子與陣法師陳默雖渾身顫抖、心生畏懼,卻依舊緊握兵器並肩而立,無一人退縮逃竄。
另一邊,水龍捲裹挾著林塵飛速沖向絕淵,耳畔風聲呼嘯,靈海重創的他渾身無力,連穩住身形都做不到。他艱難轉頭,望見蘇婉清吐血失衡、被夜媚兒扶住的模樣,望見石頭紅著眼眶拼死想要衝來、被李劍心死死攔下的模樣,望見血骨老人暴怒嘶吼、下令追擊的猙獰姿態,還有叛徒王坤跪地諂媚的應和聲。
絕淵黑霧翻湧,如一張吞噬萬物的漆黑巨口。此地深不見底,上古凶煞之氣盤踞其中,縱使金丹真人墜入,也從未有過生還,千年以來,但凡闖入者盡數屍骨無存,是崑崙墟公認的第一死地。
身形衝出山谷邊緣,林塵瞬間墜入無盡黑霧。刺骨嚴寒瞬間包裹全身,濃郁凶煞順著傷口瘋狂侵入體內,經脈抽搐、劇痛徹骨。山谷中的哭喊、怒喝、風聲盡數遠去,隔著厚重黑霧變得模糊縹緲。他奮力抬手,卻空空如也,身體不受控制地持續下墜,墜入無邊黑暗與極致冰冷之中。
心底執念錚錚作響:只要不死,只要能爬出絕淵,必斬血骨老人報仇,必護好捨命相護的眾人,必查清滅門真相,必了結所有恩怨!
視野最後定格在谷口一抹月白身影,蘇婉清遙遙伸手,似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留住,淚眼朦朧、身形飄搖。
下一秒,無邊黑暗席捲而來,徹底吞噬林塵的所有意識,他驟然暈厥。
身後黑霧緩緩合攏,山谷恢復平靜,彷佛方才那場慘烈死戰從未發生。唯有山壁上漆黑深邃的掌印、地面未乾的血色,印證著方才懸殊的生死博弈。絕淵風口颯颯作響,似為墜淵少年低吟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