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劇痛席捲四肢百骸,宛如無數鈍刀反覆刮骨,又似萬斤巨石層層碾軋。哪怕只是輕輕呼吸,胸口也傳來撕裂般的刺痛,彷佛斷裂的骨頭正在狠狠扎刺內臟。
林塵在極致的痛苦中甦醒。墜淵的失重感依舊殘留在意識深處,耳畔迴蕩著石頭撕心裂肺的哭喊、血骨老人暴怒的咆哮,最後定格的,是蘇婉清那道搖搖欲墜的月白色身影,和她徒勞伸出的手。他費力掀開沉重如鉛的眼皮,預想中的幽冥黑暗並未出現,唯有層層樹葉篩落的昏黃餘光,朦朧籠罩周身。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觸到腐葉潮濕冰涼的觸感,鼻尖縈繞著腐土的腥霉味,還有一股濃烈刺鼻的氣息——那是他乾涸的血腥味。血痂將衣物與皮肉死死粘連,稍一動彈,便是牽扯皮肉的鑽心疼痛。
他躺臥在堆積不知多少年的腐葉厚堆上,層層枯葉緩衝了萬丈墜淵的下墜之力,否則他早已粉身碎骨。身上的青色道袍被崖壁樹枝撕扯得破爛不堪,碎布凌亂掛在身上,周身肌膚布滿深淺不一的劃傷與淤青,盡數凝結成黑紅血痂。他緩緩轉動脖頸,骨骼發出乾澀的咔吧聲響,劇痛瞬間直衝頭頂,讓他倒抽冷氣,許久才緩過勁來,看清周遭環境。
此地是一片蠻荒原始的古林,參天古木高達數十丈,需數人合抱,濃密樹冠遮天蔽日,將整片山林籠入昏暗,唯有零星光斑透過葉隙灑落,隨風晃動。林間死寂得詭異,無半分尋常山林的蟲鳴鳥啼,只剩晚風穿葉的沙沙輕響,以及他自己粗重沙啞、裹挾著血腥氣的呼吸聲。
他活下來了。從千年以來有進無出的絕淵深淵,僥倖拾回一命。
林塵咬緊牙關,強忍劇痛緩緩活動身軀,每一次微動都讓冷汗順著下頜滾落。右臂綿軟無力、垂落身側,明顯已然脫臼;胸口傷勢最重,指尖輕輕一碰,劇痛便讓他眼前發黑。他內查己身,被血骨老人一掌震斷七根肋骨,墜淵途中再遭撞擊,斷骨內嵌,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肉身。
他沉下心神內視靈海,心頭瞬間沉入谷底。靈海裂紋遠比預想的更為可怖,原本凝實醇厚的灰色混沌靈液消散大半,僅餘薄薄一層在靈海底晃蕩。靈海布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痕,稍一提氣,混沌氣便順著裂痕飛速外泄,根本無法聚斂運轉。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儲物袋與青鋒劍盡數遺失,想來是墜淵時被罡風捲走、樹枝刮落。此刻的他,身無長物,只剩一身破爛道袍與遍體鱗傷。
絕望之際,他指尖觸到貼身內袋的冰涼瓷瓶,心頭稍定。這是蘇婉清親手煉製的療傷丹,他早有防備,特意用三層油紙包裹、縫在內袋,僥倖完好無損。倒出細看,三顆碧綠丹丸帶著淡淡梅香,藥效遠超尋常丹藥,是他如今唯一的救命依仗。
絕淵凶地,一切未知,危機四伏。他如今重傷垂危、手無寸鐵、站立尚且艱難,一旦遭遇妖獸,毫無反抗之力,唯有死路一條。林塵不敢懈怠,咬牙折下一根拇指粗樹枝咬在口中,左手死死扣住脫臼的右臂,閉眼凝神,猛地發力一推。
清脆的骨骼歸位聲驟然響起,極致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直衝天靈蓋。林塵悶哼強忍,口中樹枝應聲斷裂,冷汗浸透額前碎發,順著臉頰不斷滑落,自始至終未出半聲痛呼。良久,右臂痛感稍緩,他撐著潮濕地面緩緩靠在古樹樹幹上,大口喘息,眉骨至下頜的陳年舊疤,因極致忍痛而漲得通紅。
此地靈氣濃郁至極,遠超外界崑崙墟三倍有餘,尋常修士在此修煉,定然事半功倍。可這裡的靈氣混雜著刺骨陰寒,如無數細針侵入經脈肺腑,讓他忍不住劇烈咳嗽,咳出一縷裹挾黑絲的瘀血——是絕淵獨有的上古凶煞之氣。
絕淵靈氣伴生煞力,尋常修士滯留半個時辰,便會被煞氣侵噬靈海、蠱惑心智,徹底淪為嗜血無智的魔物。所幸他修混沌訣,可同化萬物戾氣,即便如今靈海重創、混沌氣稀薄,依舊能勉強壓制入體煞氣,不至於瞬間入魔。他目光掃過周遭,林間隨處可見年份不菲的赤靈芝,在外堪稱珍稀靈藥,此刻卻盡數被黑霧煞氣浸透,非但無法療傷,誤食反倒會被煞氣沖毀靈根、癲狂入魔。
稍作休整,手臂力氣稍復,林塵便掙扎著向前挪動。斷骨劇痛讓他根本無法站立,只能雙臂撐地,一點點匍匐前移。地面荊棘尖石劃破他的手掌小臂,添滿細密血口,腐葉下藏匿的黑蟲順著傷口鑽入衣內,叮咬得皮肉又痛又癢,他全然不顧。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執念:尋一處安全藏身之地,穩住傷勢,活下去。
他不能死。他若身死,林家滿門血海深仇便無人得報,辜負了苦苦等候他的石頭,更辜負蘇婉清不惜經脈盡損、直面血骨老人兇險,拼死送他入淵的一番心意。
前路崎嶇濕滑,每一次匍匐挪動,內嵌的斷骨便摩擦血肉,劇痛不休,地上被他拖出一道淺淺的血色痕跡。數次險些滑落山坡,他都憑藉頑強意志抓牢草根穩住身形。途中一條黑蛇驟然竄出,吐著毒信直撲他手腕,林塵眼神凜冽,攥起石塊精準砸出,驚退毒蛇,繼續艱難前行。
整整半個時辰的匍匐跋涉,雙臂早已麻木失感,掌心血泡磨破、皮肉粘連腐葉,每一次挪動都撕扯得皮肉生疼。瀕臨脫力之際,終於望見山壁間一處隱蔽山洞。洞口被繁茂藤蔓遮掩,背風乾燥、位置偏僻,是絕佳的避險之所。
林塵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入洞內,徹底脫力癱坐,背靠冰冷洞壁,連抬動手指的力氣都無。山洞僅有一丈深淺,狹小逼仄,地面鋪著乾草,曾應是小獸巢穴,如今空空洞洞。洞壁布滿斑駁歪扭的刻痕,似字似圖,他無力細看,只能暫且擱置。
喘息良久,他取出貼身藥瓶,咽下兩顆療傷丹,將最後一顆仔細包裹、縫回內袋,妥善留存保命。丹藥入腹,溫和藥力緩緩擴散,溫柔包裹周身傷勢,胸口劇痛與靈海刺痛稍稍緩解,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透過藤蔓縫隙望向幽暗林海,他暗自盤算,待傷勢稍愈,便搜尋遺失的儲物袋與青鋒劍,尋機走出絕淵,不負眾人期盼。
未曾想歇息不足一炷香,洞外驟然傳來一聲低沉狂暴的獸吼。
吼聲近在咫尺,僅距洞口十餘步,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脫落,一股濃烈腥臭的血氣隨風湧入洞內,刺鼻暈眩。林塵瞬間屏息凝神,強忍疲憊挪至洞內凸岩後方藏身,伸手在地面摸索,攥緊一塊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燧石。這是他此刻能找到的唯一武器。他指節緊繃泛白,面部舊疤赤紅,雙目死死鎖定搖曳的藤蔓,全身緊繃如弦,靜待變故。
藤蔓驟然被撥開,一頭體型遠超尋常水牛的黑紋虎踏步而入。通體漆黑皮毛在幽暗林間泛著油亮光澤,周身遍布暗金紋路,額間王字如血色浸染,一雙虎目赤紅如鬼火,三寸獠牙鋒利森寒,涎水滴落腐葉,瞬間腐蝕出縷縷黑煙。
這是一頭常年吸納絕淵煞氣、估計修為達到築基初期的凶虎,戾氣與戰力遠超外界同階妖獸。它循著濃重的血腥味逼近洞口,鼻翼不斷翕動,低沉的喉間發出威懾的低吼,粗壯虎爪踏地有聲,鐵鞭般的長尾掃過山壁,堅硬岩石紛紛剝落。
林塵隱匿岩後,死寂屏息。往日曆練,他有靈力傍身、混沌氣護體,無懼妖獸兇險,可如今靈海重創、靈力盡散、身軀遭創,莫說築基凶虎,便是尋常野狼,也能輕易取他性命。右臂舊傷牽扯作痛,他死死攥緊燧石,強忍痛楚,分毫不敢鬆懈。
黑紋虎緩步入洞,步步逼近,林塵甚至能看清它皮毛上沾染的殘碎血肉,感受得到它口鼻噴出的滾燙腥氣。赤紅虎眼掃視洞窟每一處角落,已然鎖定岩後的林塵,後腿驟然蓄力,喉嚨滾出兇狠呼嚕聲。下一秒,漆黑身形如閃電般暴撲而出,虎爪攜千鈞之力拍向林塵頭顱,這一擊若落實,定然頭顱碎裂、當場殞命。
就是此刻!
林塵緊盯虎勢,死死抓住猛獸撲擊、舊力剛泄、新力未生的轉瞬破綻。他燃盡體內最後一絲氣力,無視斷骨撕裂的劇痛,面部舊疤紅如滴血,在虎爪距額頭僅剩半尺之際,驟然探身出擊,手中鋒利燧石對準黑紋虎赤紅左眼,全力狠狠刺入!
噗嗤一聲脆響,燧石藉著猛虎撲擊的衝力,深深扎入虎眼,連帶林塵的手掌都嵌入半寸,滾燙虎血噴涌而出,濺滿他整張臉頰。
悽厲狂暴的虎嘯震得整座山洞劇烈震顫,黑紋虎劇痛發狂,龐大身軀在狹小洞窟內瘋狂衝撞,利爪亂拍、頭顱猛撞岩壁,碎石紛飛、石屑四濺,一爪拍在林塵身側岩壁,直接抓出半尺深的爪痕,兇險至極。
林塵一擊得手便徹底脫力,手掌無力垂落,任由燧石扎在虎眼之中,整個人癱靠岩壁,連躲閃的力氣都盡數耗盡,只能眼睜睜看著發狂的凶虎在洞內肆虐。只要猛虎稍稍轉向,他便必死無疑。
所幸洞窟狹窄逼仄,發狂的黑紋虎身軀龐大,根本無法轉身發力,數次衝撞岩壁,只撞得自己頭破血流、傷勢更重。劇痛與失明的恐慌讓它戾氣大減、心生怯意,肆虐一炷香後,這頭築基凶虎終究忌憚暗處的威脅,怒嘯一聲,一爪拍碎洞口岩石,挾著瞎眼之軀狂奔遠去,悠遠的虎嘯在林間久久迴蕩。
直至虎嘯徹底消散,林間重歸死寂,林塵才緩緩鬆了口氣,渾身冷汗浸透衣袍,整個人虛脫無力,順著岩壁緩緩滑落,大口喘息不止,眼前陣陣發黑。方才拼死一擊徹底耗盡了他所有體力,丹藥藥力全然耗盡,靈海裂紋再度擴張,混沌氣流失愈發嚴重,身軀沉重得幾乎無法支撐意識清醒。
他又一次活下來了。僅憑一塊碎石、一身重傷、一股悍不畏死的韌勁,從築基妖獸的利爪下搏得生機。他這一生,無絕世靈根、無長輩庇護、無天材地寶加持,從滅門之夜,到青木門雜役的隱忍求生,再到如今絕淵絕境的死裡逃生,能一次次踏過死劫,從來不是靠運氣,而是這一身百折不撓、越挫越勇的硬骨與狠勁。
極致的疲憊與劇痛如潮水般淹沒心神,林塵意識愈發模糊,眼皮沉重得無法抬起。他竭力想要保持清醒,生怕一旦沉睡,便再也無法甦醒。可無邊的黑暗依舊裹挾著倦意席捲而來,即將吞噬他的神志。
就在意識瀕臨消散之際,洞口藤蔓再度被輕輕撥開。
有人來了。
林塵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抬眼望去,洞口佇立著一名老者。老者身著粗糙黑獸皮衣,鬚髮皆白如霜,蓬鬆散亂披肩,臉上一道橫貫額角至下頜的長疤,面容看著猙獰可怖。他手中一柄鐵獵叉磨得鋥亮,叉尖沾染新鮮黑虎血跡,顯然是半路撞見逃竄的傷虎,順手將其斬殺。
老者周身無半分修士靈力波動,唯有常年深山狩獵淬鍊出的沉凝氣血,如山石般厚重穩固。他靜立洞口,宛如紮根崖壁的千年古松,沉穩莫測、深不可測。
老者並未急於入洞,目光沉沉落在林塵臉上,眼底情緒複雜交織,有驚詫、有確認,更有尋覓半生的無盡感慨,彷佛窮盡一生等候的人,此刻終於出現在眼前。
林塵想要開口問詢,喉嚨卻似被血棉堵塞,發不出半點聲響。濃重的黑暗最終吞噬神志,他腦袋一歪,徹底暈厥過去。
晚風卷著幾片腐葉飄入洞內,靜靜落在少年身側。獸皮老者佇立洞口,凝望昏迷的少年良久,終於輕輕嘆息一聲,將獵叉插立地面,彎腰邁步走入洞中,古銅色面龐上的長疤微微牽動。
「竟是凡骨……青玄祖師,他,會是您等候千年的傳人嗎?」
低沉自語隨風飄散,消融在滿是凶煞的絕淵密林之中,無人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