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是被濃郁的烤肉香喚醒的。
睜眼望去,眼前不再是此前狹窄碎石遍布的山洞,而是一處寬敞乾燥的石洞。地面鋪著鬆軟厚實的乾草,身上蓋著帶著淡淡獸毛氣息的黑豹皮,胸口被光滑的木板牢牢固定,敷著一層微涼的墨綠色草藥。數日來鑽心的胸口劇痛驟然消減,就連靈海持續的刺痛也舒緩了大半。洞內燃著乾柴,火上烤著一隻油潤的虎腿,金黃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肉香混著草藥的清冽,填滿了整座石洞。
洞口火邊,那名疤臉白鬍子老者正轉著木質烤架。火光柔化了他額頭至下頜的猙獰長疤,見林塵醒來,他並無意外,隨手割下一塊最鮮嫩的虎肉,用乾淨樹葉裹好,手腕輕翻,穩穩將肉放在林塵身側。
「醒了就吃點。你小子命夠硬,萬丈墜淵,斷了七根肋骨,還能拼死扎瞎黑虎,換做旁人,早成了林間養料。」
林塵接過溫熱的虎肉,低聲道謝,大口吞咽起來。虎肉外焦里嫩,內里凶煞之氣被盡數祛除,入腹暖洋洋的,周身傷痛都隨之減輕。他昏睡多日,早已飢腸轆轆,幾口便吃完拳頭大的肉塊,這才有餘力打量周遭環境。
這座石洞比他原先的藏身之處大上兩倍有餘,洞壁懸掛著數張處理完好的獸皮,牆角整齊碼放著分類的草藥與干透的木柴。那柄發亮的鐵獵叉靠牆而立,叉尖還凝著新鮮的黑虎血跡,他的青鋒劍便靠在獵叉旁,光潔無塵,血跡煞氣皆被除盡,在火光中漾著清冷寒光。一旁的儲物袋完好無損,靜靜擺放著。
老者擦去手上油漬,順著他的目光開口道:「這是你的劍?它掛在山腰歪脖樹上,未曾損毀;儲物袋被那隻黑虎叼回巢穴,我昨日斬它時順手取回的。袋中丹藥盡數被煞氣浸透,服用會引人心魔,我已盡數丟棄,靈石與衣物尚且完好。劍我用去煞草煮了三遍,煞氣盡除,不礙使用。」
林塵心中一暖。墜淵絕境之下,他本以為所有物件早已遺失,未曾想這位素昧平生的老者,不僅救了他的性命,還無意間幫他尋回他的隨身之物。他撐著乾草想要起身道謝,稍一用力,胸口斷骨便傳來劇痛。老者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如山嶽,令他動彈不得。
「別亂動。七根肋骨斷裂,右臂筋脈扭傷,靈海裂了數道細紋,沒三五個月根本無法下地。」老者指尖帶著常年握叉生出的厚繭,搭在他腕上把脈,眉頭緊鎖,「我姓石,這絕淵妖獸皆懼我,叫我石伯便可。我石家世代駐守絕淵,至今已是十七代。」
「石伯。」林塵順勢躺平,緩聲問道,「外界皆傳絕淵是崑崙墟禁地,有進無出,從無活人脫身,您為何世代定居此地?」
石伯添了一根青木,火光搖曳,他目光望向洞外漆黑密林,眼底漫上悠遠滄桑:「所謂有進無出,不過是世人以訛傳訛。千年前,青玄祖師將禍亂三州的血煞老祖鎮壓於崑崙墟地底,設絕淵為傳承第一道關卡,遣我家先祖——當年的親衛隊長,率一眾親衛駐守於此,等候祖師傳人。這一等,便是千年。」
林塵心中一動,正欲追問傳人的事,石伯的目光落在他眉骨至下頜的臉上舊疤,緩緩開口:「祖師留有遺言,傳人到時間必會來此。我駐守此地六十年,見過無數誤闖的修士,要麼被煞氣同化淪為殺戾魔物,要麼三日之內葬身妖獸之口。唯有你,重傷瀕死,仍能拼盡餘力反殺黑虎,心性體魄皆異於常人。」
說罷,他取來一碗漆黑濃稠的藥湯,遞給林塵,藥味苦澀刺鼻:「你身上傷勢,斷骨尚可速愈,最兇險的是靈海裂紋。此地煞氣極重,你若強行運功,煞氣順著裂痕侵入靈海,大羅金仙也難救,終將化為無智魔物,屆時我只能親手斬你,免你為禍山林。我有祖傳接骨秘方,斷骨三月可愈,靈海損傷只能慢慢靜養,萬萬急躁不得。」
林塵深知靈海刺痛之苦,不敢拿性命兒戲。他接過藥湯,眉頭未皺分毫,仰頭一飲而盡,連碗底藥渣盡數咽下。石伯看在眼裡,不言不語,次日烤肉時,卻悄悄多撒了些珍藏的鹽粒。
此後月余,林塵便在石洞安心養傷。石伯寡言寡語,卻心思縝密,每日破曉便外出打獵採藥,定時為他換藥、熬去煞苦湯、烤妖獸肉。靜養無事時,林塵便打量洞壁刻痕,皆是石家祖輩遺留的心血。密林狩獵路線、各類草藥的形貌藥效、還有一套簡陋卻招招致命的搏殺術,皆是千年與妖獸搏殺沉澱的實戰精髓。
臥榻靜養的日子裡,他時常掛念同伴。不知石頭是否還守在絕淵邊緣不肯離去,不知蘇婉清強行催動水龍捲送他入淵後,現在是否安好,更不知李劍心、慕容策一行人能否逃出血骨老人的手掌。萬般思慮湧上心頭,他卻只能按捺心緒。他清楚,當下唯有養好傷勢、走出絕淵,方能相助眾人、手刃仇敵。
靜養一月後,林塵已能拄杖下地行走。石伯自此帶他外出,傳授他絕淵的生存之道。絕淵歲月清苦兇險,無丹藥補給、無安逸居所,每日需與凶戾妖獸搏殺,辨別毒草毒蟲,掩蓋自身血氣,規避強大妖獸追殺。石伯從不因他有傷在身便縱容,遇練氣期的妖獸,便令他獨自搏殺,唯有他身陷險境,才會出手解圍。林塵做宗門雜役時,吃慣苦累,學得極快,飛速掌握了絕淵生存本領。
在石伯的幫助下,他已能熟記各類草藥功效,辨清生死草木;學會循蹤跡尋妖獸巢穴,借地勢風向隱匿身形,以最省力的角度直擊妖獸弱點。一次偶遇斷奶的黑紋虎幼崽,小虎溫順蹭上他的褲腿,林塵心生憐愛欲伸手抱起。石伯抬手道:「放它走吧,不斬幼獸,不趕盡殺絕。山林生靈有生有滅,才能維持生活。」林塵聞言頷首,默然隨行離去。
相處日久,林塵愈發驚嘆石伯體魄強橫。他周身無半分修士靈力波動,看似尋常年邁老人,手中五十斤重的鐵獵叉卻輕如木枝。築基初期的成年黑紋虎,他一叉便可洞穿頭骨、擊碎虎骨;築基中期的兩米黑瞎子,一掌拍斷腰粗青岡樹,兇悍絕倫,石伯僅憑一柄獵叉周旋半柱香,精準刺入熊眼,斬殺凶獸,數百斤的獸身扛在肩頭,登山如履平地,氣息平穩無半分紊亂。
林塵起初以為他是隱匿修為的金丹高人,後來才知曉,石伯從未修行,修的只是祖上傳下的煉體笨法。
一夜,林塵白日獵豬扭傷腰腹,深夜無眠,恰好看見石伯獨坐洞口青石板,對月吐納。未運轉絲毫靈力,僅憑一套緩慢粗糲的呼吸法門,引林間漫天黑色煞氣入體。煞氣絲絲縷縷鑽入周身經脈,他古銅色的皮膚迅速復上一層墨黑,額角青筋暴起,周身肌肉緊繃,顯然承受著極致劇痛。
約莫一刻鐘後,石伯猛地張口,吐出一口烏黑血沫,血漬落在青石上,瞬間腐蝕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坑洞。吐煞過後,他周身墨黑盡數褪去,氣息愈發沉凝穩重,握叉的雙手也愈發穩固。
待石伯收功,林塵上前,遞過乾淨獸皮,問道,「石伯,您這是什麼法門,竟如此強橫?」
石伯擦去嘴角血痕,淡然一笑:「算不上修仙功法,只是祖傳的引煞訣。說白了,便是主動吸納煞氣,以血肉筋骨強行淬鍊,磨去煞氣狂暴銳性,將其封藏骨血之中,藉此錘鍊體魄、增長力氣,如此方能在絕境中與妖獸搏命。」
他語氣微沉,帶著幾分無奈:「只是此法極損本源,煞氣無法徹底排淨,常年淤積五臟六腑。我石家一脈,無人能活過花甲,晚年骨血皆呈墨黑。可我輩世代駐守絕淵,無此蠻力便無法立足,更守不住祖師託付的禁地,愧對列祖列宗。」
抬眸望向月色,他繼續說道:「青玄祖師當年也是無靈根的普通人,靠著引煞訣起步,一步步逆天修行,終成鎮魔大宗師。尋常靈根修士練不得此法,靈海稚嫩脆弱,煞氣入體即刻便會被焚毀。你安心養傷,待傷勢痊癒。」
這番話,讓林塵心中燃起希冀。他修的混沌氣可同化萬物,連血骨老人的屍煞掌力都能化解包容,或許便能完美駕馭這絕淵煞氣。若能煉化煞氣凶戾之本,只留淬鍊筋骨的精純氣力,便能擺脫石家以命煉體的弊端,借煞氣打磨凡骨、鑄就無上體魄。
他不曾貿然嘗試,潛心觀察十日,將石伯的吐納節奏、煞氣流轉經脈、排煞的法門盡數熟記,心中反覆推演百遍,確認無致命隱患後,方才準備一試。
這日清晨,石伯動身前往後山狩獵,欲獵殺角鹿晾曬肉乾以備冬日所需。林塵放下洞口藤蔓遮掩,端坐乾草鋪,依循引煞訣的節奏,小心翼翼引一絲髮絲般細微的煞氣入體。
煞氣入體的瞬間,劇痛驟然席捲全身。那縷煞氣宛如燒紅細針,穿經脈、鑽骨縫,撕裂般的痛楚遠超斷骨之痛,常人早已崩潰求饒。但林塵咬牙強忍,一聲不吭,立刻催動體內灰色混沌氣,牢牢包裹住狂暴的煞氣。
奇蹟轉瞬發生。
向來腐蝕萬物、凶戾無解的黑煞,觸碰混沌氣的剎那,便如逢暖陽春雪,迅速消融蛻變。漆黑煞氣層層褪去暴戾,轉為淡灰,最終化作溫潤醇厚的精純靈氣,流轉四肢百骸。周身僵痛的筋骨被靈氣滋養,暖意融融,舒暢難言。
林塵心中狂喜,卻不敢貪多,僅這一縷微煞,他便耗時半個時辰徹底煉化。收功握拳,臂膀力道明顯暴漲,此前傷痛僵硬的右肩已然活動自如,傷勢恢復速度遠超尋常養傷。
自此往後,林塵每日趁石伯外出狩獵,悄然煉化煞氣。初時僅能引一縷微煞,劇痛纏身、煉化緩慢;日久,引煞量逐步增加,煉化速度大幅提升。混沌氣得天獨厚,煞氣入體即刻被同化消解,無半分兇險,只剩純粹的煉體功效。
三月時光倏忽而過。
林塵斷裂的骨骼早已完全癒合,且筋骨比從前更為堅韌緻密。一拳轟在花崗岩洞壁,堅硬岩石瞬間開裂,他拳頭分毫未損;五感更是暴漲數倍,可聽清數十步外螻蟻爬行落葉的微響,能嗅出數百步外妖獸的氣息,遠超靈力探查的敏銳度。唯有靈海細紋尚未完全癒合,依舊無法運轉靈力,他全然不急,白日跟隨石伯狩獵辨藥、磨礪實戰,夜晚潛心煉化煞氣、淬鍊體魄,日子安穩踏實。
石伯看似渾然不覺,依舊日日授他生存搏殺之術,看他的眼神卻日漸欣慰。他時常凝望絕淵深處雲霧繚繞之地,林塵曾追問緣由,石伯只言那是青玄祖師的祭壇,藏有傳人機緣,卻設下三重考驗,擅闖者必死,其餘絕口不提,只道時機成熟自有分曉。
又是一日午後,石伯照舊前往後山獵鹿。林塵待他離去一個時辰,如常端坐修煉。這一次,他刻意加大引煞量,漆黑煞氣如涓涓細流湧入體內,灰色混沌氣緩緩流轉周身,將所有煞氣盡數同化、淬鍊、轉化。
絲絲縷縷的精純靈氣滋養骨血,林塵周身泛起淡淡灰光,臉上陳年舊疤也復上一層淺灰澤韻,一身氣息沉凝如山,徹底與絕淵山林的氣息融為一體,物我兩忘,全然沉浸煉體境界,連洞口漸近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石伯今日運氣極佳,出門不久便獵殺到一頭肥碩角鹿,早早返程。剛至洞口,抬眼便望見洞內的景象,瞬間僵在原地。
少年周身流轉的灰色氣韻,與祖祠壁畫中青玄祖師的混沌氣別無二致;那連他都需強忍劇痛、小心翼翼吸納煉化的凶煞,入少年體內便被溫柔同化,盡數化為養身煉骨的精純靈氣,無半分凶戾殘留。
肩頭的角鹿轟然落地,石伯渾然未覺,緊握獵叉的雙手微微顫抖。六十年堅守,從青絲少年到白首老翁,世代傳承的囑託、千年等候的傳人,今日終於現世。
林塵煉化完最後一縷煞氣,緩緩收功,抬眼便撞見佇立洞口、神色激盪的石伯。他心頭一緊,正要開口解釋自己偷練引煞訣之事,便聽見老者帶著極致顫抖、字字千鈞的聲音響起。
「小子,你身上的氣,是混沌氣?你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洞風卷著林間煞氣穿入石洞,吹動石伯滿頭白髮肆意翻飛。他渾濁的眼眸亮如暗夜星辰,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塵,靜靜等候著,這遲來千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