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風卷著林間的煞氣穿入石洞,吹動石伯滿頭白髮肆意翻飛。他渾濁的眼眸亮如暗夜星辰,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塵,枯瘦的雙手微微顫抖,連肩頭滑落的角鹿都忘了去扶。
林塵心頭一緊,下意識便要遮掩,轉念又壓下了這個念頭。石伯救了他的性命,三月相處下來,老者雖寡言卻心善,絕非歹人。
他緩緩站起身,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敲了兩下,沉聲道:\"石伯,晚輩修煉的功法,名為《混沌訣》。\"
\"混沌訣……混沌訣……\"
石伯喃喃重複了兩遍,眼眶驟然泛紅。他踉蹌著上前兩步,一把抓住林塵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布滿老繭的手掌劇烈顫抖,滾燙的淚珠順著臉上的溝壑滾落,砸在林塵的手背上。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石伯的聲音嘶啞哽咽,\"十七代人,守了整整一千年!先祖當年留下遺言,說凡能以混沌氣煉化絕淵煞氣者,便是青玄祖師的傳人!我守了六十年,以為到死都等不到了……\"
老者激動得語無倫次,抓著林塵的手腕久久不肯鬆開,彷佛怕一鬆手,這千年等待的傳人便會憑空消失。
林塵任由他抓著,沒有掙脫。他能理解這份跨越千年的執念,就像他自己,守著滅門的血仇,咬著牙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等的也是一個公道。
半晌,石伯才平復了情緒,鬆開手,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兩聲:\"讓小友見笑了。年紀大了,沉不住氣。\"
他彎腰扛起地上的角鹿,隨手扔到洞角的木架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兩根乾柴,火光騰起,將石洞照得通明。石伯坐在林塵對面的青石上,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既然你是祖師傳人,有些事,也該告訴你了。\"
林塵正襟危坐,凝神傾聽。
\"這絕淵,不是什麼天然形成的絕地,是青玄祖師親手布下的傳承第一關。\"石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厚重,\"外界傳言絕淵有進無出,倒也不算全錯。尋常靈根修士踏入此地,不出三日便會被煞氣侵噬靈海,淪為魔物;就算是金丹修士,撐得久些,最終也逃不過煞氣入體的下場。\"
\"唯有靈海受損、無法運轉靈力的凡骨,才能在絕淵裡活下去。\"
林塵眉頭微挑:\"靈海受損,反而是好事?\"
\"對旁人是滅頂之災,對你這凡骨傳人而言,卻是破而後立的機緣。\"石伯點頭,指了指他的丹田位置,\"你靈海那幾道裂紋,不是傷,是口子——是排除雜質的口子。\"
\"凡骨與靈根修士不同,靈根修士天生靈海澄澈,只需吸納靈氣便能修煉;可凡骨的靈海里,沉澱著與生俱來的黑色濁氣雜質,堵死了修行之路。尋常辦法根本無法排出,唯有藉著靈海開裂的契機,引煞氣入體,以煞磨濁,再用混沌氣化煞為純,才能一點點將雜質煉乾淨。\"
\"雜質煉盡之日,便是你的凡骨蛻變為混沌道骨之時。\"
林塵心神一震。
他此前只聽東老說靈海里的黑色雜質可以煉化,能讓靈液更純、筋骨更強,卻從不知道這其中竟有如此深意——凡骨不是廢骨,是需要剔盡雜質方能成道的璞玉。靈海的裂紋也不是致命傷,而是青玄祖師特意留下的淬體入口。
難怪絕淵被設為傳承第一關,難怪只有靈海受損的人才能進來。這哪裡是絕境,根本就是為混沌傳人量身打造的淬體之地!
\"石伯,那我該如何做?\"林塵的聲音微微發緊,眼中卻燃起灼熱的光。
石伯站起身,走到石洞最深處的石壁前,伸手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按了三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石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暗格。他從暗格里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事,小心翼翼捧了回來。
油布掀開,裡面是半卷泛黃的獸皮捲軸,邊緣焦黑殘破,被火燒過,只剩上半部分尚且完好。
\"這是青玄祖師留下的《凡骨淬體錄》上卷。\"石伯將捲軸鄭重遞到林塵手中,\"下半卷藏在絕淵深處的青玄祭壇里,只有闖過三關的傳人才能拿到。上半卷記載的是基礎淬體之法,足夠你把靈海雜質煉掉三成,把凡骨的底子打牢。\"
林塵雙手接過捲軸,觸手溫熱,彷佛握著一團沉澱千年的火焰。他展開捲軸,上面的文字古樸蒼勁,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帶著一股鋒銳不屈的氣勢。
捲軸開篇只有八個大字——凡骨成道,先煉其濁。
往下細看,記載的正是引煞煉濁的完整法門。與石伯的引煞訣不同,淬體錄的法門更加精妙,講究\"以裂為門、以煞為薪、以混沌為爐\",將靈海的裂紋作為天然通道,引導煞氣精準衝擊沉積的雜質,再以混沌氣將煞與濁一同煉化,化為滋養骨血的精純元氣。
\"這淬體之法,疼。\"石伯的聲音低沉,\"非常疼。煞氣磨雜質,就像用刀子一點點刮骨頭縫裡的泥,每一絲雜質剝離,都帶著剔骨挖髓般劇痛。當年青玄祖師,整整疼了三個月,疼暈過去八次,醒來接著煉,硬是咬著牙撐了過來。\"
\"你若怕疼,現在放棄還來得及。絕淵裡雖然兇險,憑你現在的體魄,活下去不成問題。\"
林塵抬眼,左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疤,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他的右手食指在虛空中緩緩敲了一下,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石伯,開始吧。\"
比起滅門那晚親眼看著爹娘倒在血泊里的痛,比起跪在青雲宗山門前被千人唾罵的辱,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石伯深深看了他一眼,從他眼中看到了和當年壁畫上青玄祖師一模一樣的東西——那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韌,是跌進深淵也要往上爬的狠。
老者不再多言,轉身從藥架上取下十幾個陶瓶,一字排開放在林塵面前。
\"這些是護脈草藥,淬體的時候疼得狠了,就喝一口,能護住心脈,不至於疼得爆體而亡。\"石伯拿起其中一瓶墨綠色的藥汁,塞到林塵手裡,\"記住,疼可以喊,可以暈,但絕對不能運轉靈力抵抗。一抵抗,煞氣倒灌進靈海深處,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
林塵點頭,盤膝坐好,將淬體錄的法門在心中又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開始了。\"
石伯低喝一聲,雙手結出一個古樸的印訣,朝著洞外猛地一引。
\"呼——\"
漆黑如墨的煞氣如同潮水般從洞口湧入,在石伯的操控下凝聚成一條細如髮絲的黑線,精準地順著林塵的眉心鑽了進去。
煞氣入體的瞬間,林塵的身體猛地一顫。
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那縷煞氣順著經脈一路下行,所過之處,經脈壁如同被燒紅的鐵絲狠狠剮過,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哀嚎。可這還只是開始——煞氣順著靈海的裂紋鑽入靈海深處,猛地撞在了沉積千年的黑色雜質上。
\"呃——!\"
林塵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那感覺就像有人拿著一把生鏽的銼刀,在他的骨頭縫裡一下一下地銼,又像有千萬隻毒蟲在啃噬他的骨髓,每一絲雜質被煞氣磨下來,都帶著鑽心剜骨的劇痛。靈海里翻江倒海,黑色的雜質被煞氣攪得四處飛濺,又被緊隨其後的混沌氣一點點包裹、煉化。
疼。
太疼了。
林塵的手指深深摳進石地里,指甲蓋都翻了起來,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左臉上的舊疤因為氣血翻湧而變得通紅,彷佛要滲出血來。
\"別硬扛,疼就喊出來!\"石伯在一旁沉聲喝道,手裡捏著藥瓶,隨時準備灌藥。
林塵沒有喊。
他死死咬著牙,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瀰漫在口腔里,卻硬是一聲不吭。滅門之夜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閃過——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樣子,王奎那張獰笑的臉,青雲宗弟子鄙夷的唾罵……
這些痛,比剔骨之痛疼一千倍、一萬倍。
他都熬過來了。
這點苦,算什麼?
混沌氣在靈海里緩緩旋轉,如同一個沉穩的磨盤,將煞氣磨下來的黑色雜質一點點碾碎、同化,轉化為溫潤的精純元氣,順著靈海的裂紋滲出,滋養著周身的筋骨。每煉化一絲雜質,林塵的骨頭就堅硬一分,經脈就堅韌一分。
可代價,是持續不斷的剔骨之痛。
一炷香後,林塵再也撐不住,身體一歪,重重栽倒在地,疼得蜷縮成一團,在冰冷的石板上翻滾。他的衣服全部被冷汗浸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第一次能撐一炷香,不錯了。\"石伯蹲下身,將墨綠色的藥汁灌進林塵嘴裡,\"祖師第一次,只撐了半炷香就暈過去了。\"
藥汁入喉,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蔓延開來,護住了躁動的心脈,劇痛稍稍緩解了幾分。林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脫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靈海里的雜質,真的少了一絲。雖然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絲,但確實是少了。
有效。
只要有效,再疼也值得。
休息了半個時辰,等力氣稍稍恢復,林塵便掙扎著坐了起來。
\"再來。\"
石伯看著他蒼白卻堅定的臉,沒有多勸,只是默默舉起了雙手。
煞氣再次入體,劇痛再次襲來。林塵又一次在地上翻滾,汗水混著血水滴落在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這一次,他撐了一炷香半。
第二天,兩炷香。
第三天,兩炷香半。
……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塵的生活變成了簡單的重複——淬體、疼暈、醒來、喝藥、再淬體。
石洞的石板上,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出了一個深深的人形印記,洗都洗不掉。石伯準備的護脈藥,消耗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老者不得不每天多花兩個時辰進山採藥,才能供得上他淬體的消耗。
林塵的變化也是肉眼可見的。
他的身形比之前更加精悍,原本略顯單薄的肩膀變得寬闊結實,肌肉線條不算誇張,卻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每一寸筋骨都被混沌元氣滋養得堅韌無比。一拳砸在洞壁上,堅硬的花崗岩應聲開裂,碎石簌簌掉落,他的拳頭卻連皮都沒破。
靈海里的黑色雜質,已經煉化了一成有餘。每煉化一分,他的氣息就沉凝一分,到後來,就算站在那裡不動,也像一塊沉眠的巨石,厚重、穩固,不可撼動。
唯一不變的,是每次淬體時的劇痛。
那種剔骨挖髓的疼,沒有因為習慣而減輕半分,反而隨著煉化的雜質越來越深,痛感愈發強烈。越往靈海深處,雜質沉積得越頑固,需要用更多的煞氣去磨,痛苦自然也成倍增長。
石伯時常坐在火堆邊,看著林塵在地上疼得打滾,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讚賞。他見過太多修士因為一點小傷小痛就哭爹喊娘,像林塵這樣,天天承受剔骨之痛卻一聲不吭的,別說見,聽都沒聽過。
這小子,是個狠角色。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這日,林塵又一次從劇痛中緩過來,靠在洞壁上喘氣。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指尖觸到左臉的舊疤,那裡依舊滾燙髮紅。
每次淬體到最痛的時候,這道疤就會發燙,像是在提醒他,那些血海深仇,那些屈辱不甘,都還在。
他的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敲了三下。
王奎,血骨老人……
這筆帳,他一筆一筆都記著。等他煉盡雜質、踏出絕淵的那天,會一一討回來。
\"林小子,今天第二十七天了。\"石伯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烤好的獸肉,\"按照這個進度,再有兩個月,上卷的法門就能練到極致,雜質能煉掉三成。到時候,就可以往絕淵深處走了。\"
林塵接過獸肉,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話,臉色突然一變。
他猛地轉頭望向洞外。
五感被淬體打磨得遠超常人,他清晰地聽到了——洞外密林里,傳來了熟悉的吼聲,帶著焦急和憤怒,還有壓制不住的痛哼。
是石頭!
\"吼——!\"
又一聲怒吼傳來,伴隨著虎嘯之聲,三頭黑紋虎的暴戾氣息清晰地傳進石洞。緊接著,是重物撞擊樹幹的悶響,以及少年咬牙忍痛的悶哼。
\"大哥……\"
微弱的呼喊聲隨風飄入,雖然隔著很遠,林塵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騰\"地站了起來,眼中寒光暴漲,左臉的疤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石頭怎麼會進絕淵?他不是應該和大家在一起嗎?
來不及多想,林塵抄起靠在牆邊的青鋒劍,轉身就往洞外沖。
\"等等!\"石伯一把拉住他,眉頭緊鎖,\"外面是三頭築基初期的黑紋虎,你現在靈海還沒好,運轉不了多少靈力,光靠體魄……\"
\"外面是我兄弟。\"
林塵只說了句,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甩開石伯的手,身形如箭,一頭扎進了洞外漆黑的密林之中。
身後,石伯看著少年消失的背影,愣了片刻,隨即抓起鐵獵叉,快步跟了上去。
\"臭小子,跑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