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石林的瞬間,天地驟然變色。
原本昏暗的石柱之間,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霧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霧氣冰涼刺骨,沾在皮膚上,竟順著毛孔往骨子裡鑽,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詭異力量。
林塵心頭一凜,立刻運轉混沌氣護體。可那霧氣彷佛沒有實體,混沌氣竟擋不住,絲絲縷縷地滲入了他的神識。
\"小心,是幻陣!\"
他出聲提醒,可話音剛落,眼前的景象便天旋地轉起來。高聳的石柱、身旁的石頭與慕容策,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宅院——朱紅色的大門,門口兩尊石獅子,門匾上刻著\"林府\"二字。
是林家。
滅門之夜的林家。
夜,漆黑如墨。
漫天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喊殺聲、哭嚎聲、兵刃交擊聲混雜在一起,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林家僕役的屍體,鮮血匯成小溪,順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流淌。
林塵站在院子中央,渾身僵硬。
這一幕,他在夢裡重溫了千百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灼痛,一樣的絕望。
\"塵兒,快跑!\"
熟悉的聲音從正廳傳來,帶著嘶啞的決絕。
林塵猛地抬頭,看見父親渾身是血地站在廳門口,手裡握著一柄卷了刃的長刀,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鮮血浸透了青色的衣袍。母親躲在父親身後,臉色慘白,卻依舊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不肯獨自逃走。
而他們對面,站著一個面容陰鷙的刀疤男子。
王奎。
王奎手裡的長刀滴著血,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在火光映照下猙獰如鬼。他舔了舔刀刃上的血,獰笑著:\"林兄,別掙扎了。整個林家都被我圍了,插翅難飛。你把林家的功法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不然——\"
他目光一轉,落在林母身上,眼中閃過淫邪的光:\"你這夫人,倒是有幾分姿色。\"
\"畜生!\"林父怒吼一聲,提刀沖了上去。
兩人戰在一處,林父本就有傷在身,哪裡是王奎的對手。不過三招,王奎一刀刺穿了他的肩膀,反手又是一刀,劈在了他的胸口。
\"噗——\"
林父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倒在地。
\"老爺!\"林母尖叫著撲過去,抱住林父的身體,眼淚洶湧而出。
王奎提著刀,一步步走過去,刀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家夫婦,臉上滿是快意:\"林兄,我說過,跟我作對,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抬起刀,對準了林母的後心。
\"不要——!\"
林塵嘶吼著衝上去,想要阻止,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奎的刀,狠狠刺了下去。
鮮血濺起,染紅了他的視線。
爹娘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王奎轉過身,看向呆立在院中的林塵,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他沒有動手,反而收了刀,慢悠悠地說道:\"林塵,看到你爹娘的死了嗎?想不想報仇?\"
林塵死死盯著他,眼睛紅得快要滴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想。\"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字字都帶著血腥味。
\"想報仇,簡單。\"王奎攤開手,笑得像個誘惑人心的魔鬼,\"投靠血煞門,我給你功法,給你資源,用不了十年,你就能親手殺了我,報這滅門之仇。\"
\"投靠血煞門,你就能報仇。不投靠,你就是個天生廢脈的廢物,一輩子都只能看著爹娘的仇報不了,一輩子都只能活在愧疚里。\"
\"你會怎麼選呢?林塵。\"
王奎的聲音如同魔咒,在院子裡迴蕩,一遍又一遍地敲擊著林塵的心神。
報仇。
只要點個頭,就能報仇。
只要投靠血煞門,就能手刃仇人,就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靈。
林塵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左臉上的舊疤因為氣血翻湧而變得通紅,燙得嚇人。仇恨如同毒藤,瘋狂地纏繞著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是啊,只要能報仇,入了魔道又如何?
反正這天下的正道,也沒幾個好東西。青雲宗嫌他是廢物,蘇家嫌他是災星,那些所謂的正道修士,哪個不是見風使舵、趨炎附勢的小人?
投了血煞門,就能變強,就能報仇。
有什麼不對?
他的手,緩緩抬了起來。
只要說一句\"我願意\",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王奎遞過來的血色令牌時,林塵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不對。
哪裡不對。
他的右手食指,下意識地在虛空中輕輕敲了一下。
爹說過,林家的人,死也要站著死,不能做苟且偷生的事。
娘說過,塵兒要做個正直的人,不能走歪路。
如果爹娘還活著,他們會願意看到自己為了報仇,墮入魔道嗎?
不會。
絕對不會。
而且……報仇的方式有很多種,為什麼一定要投靠血煞門?他修混沌訣,走凡骨成道的路,一樣能殺王奎,一樣能報血仇。靠自己的雙手一刀一劍殺出來的公道,才是真的報仇。
靠投靠仇人換回來的\"報仇\",不過是自欺欺人。
林塵緩緩放下手,眼中的猩紅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得清明冷冽。
他看著王奎,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仇,我自己報。用不著你假惺惺。\"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面,寸寸龜裂。火光、血影、王奎猙獰的臉、爹娘倒在地上的屍體,全都化作無數碎片,轟然消散。
林塵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站在石林里,周圍依舊是高聳的石柱。灰白色的霧氣已經淡了許多,陽光透過石柱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額頭上,全是冷汗。
林塵大口喘著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冰涼。
十天。
他在幻境裡,整整困了十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
林塵盤膝坐下,內視靈海。灰色的混沌靈液緩緩旋轉,比進入石林之前,又純淨了幾分。靈海壁障上附著的黑色雜質,竟然又被煉化了一小部分,靈海比之前更加穩固堅韌。
道心破妄,連帶著靈海都被淬鍊了一遍。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道心幻陣果然厲害。若不是他這三年來日日被仇恨煎熬,在痛苦裡磨出了定力,恐怕真的會沉淪其中。
轉頭看去,石頭和慕容策還閉著眼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極為痛苦。
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牙齒咬得死死的,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抉擇。
而慕容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眼眶通紅,彷佛在承受著生離死別的劇痛。
林塵沒有立刻叫醒他們。
道心之劫,只能自己渡。旁人幫不了,也不能幫。
他守在一旁,一邊運轉混沌氣穩固靈海,一邊警惕著四周的動靜。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
\"不……俺不殺!\"
石頭突然嘶吼一聲,猛地睜開眼睛,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還有些恍惚,嘴裡喃喃著:\"俺沒殺大哥……俺沒殺……\"
林塵遞過去一個水囊:\"醒了?\"
石頭接過水囊,灌了好幾口,才漸漸回過神來。他看著林塵,眼圈紅紅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大哥,俺剛才……剛才夢見有人讓俺殺了你,換一筐饅頭。俺……俺差點就……\"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在幻境裡,他餓了三天三夜,眼前擺著一筐熱氣騰騰的白饅頭,旁邊的人告訴他,只要一刀殺了林塵,這些饅頭就全是他的。
他從小餓到大,最懂餓肚子的滋味。那筐饅頭的誘惑,比山還重。
可最後,他還是把饅頭打翻了。
\"傻子。\"林塵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平靜,\"你沒殺,就夠了。\"
石頭抬起頭,看著林塵,咧嘴笑了笑,眼眶卻更紅了。
兩人轉頭看嚮慕容策。
萬獸公子還沉浸在幻境裡,身體微微顫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嘴裡不停地念著\"小紅\"\"對不起\"。
林塵能猜到他的幻境是什麼——無非是火紋豹死了,有人用救豹子的條件逼他妥協。
又過了半個時辰,慕容策才猛地睜開眼睛,淚水奪眶而出。他踉蹌著衝到火紋豹身邊,一把抱住豹子的腦袋,聲音哽咽:\"小紅……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火紋豹蹭了蹭他的臉,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過了好一會兒,慕容策才平復下來,站起身,臉上還帶著淚痕,神情卻比之前沉穩了許多。他看向林塵和石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讓二位見笑了。\"
\"沒事。\"林塵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後怕,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清明。
十天幻陣,如同十年。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心魔里走了一遭,雖然過程痛苦,可走出來之後,道心都穩了不止一分。
林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繼續前進吧,第一關過了。\"
三人帶著火紋豹,繼續往石林深處走。
越往裡走,霧氣越淡,石柱也漸漸稀疏。走到石林盡頭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山谷出現在面前,山谷中央有一條碎石鋪就的小路,直通更深處的第二關。
可就在三人踏出石林的瞬間,林塵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聽到了兵刃交擊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打架?\"石頭也聽見了,握緊了拳頭。
林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形一閃,掠到旁邊一塊巨石後,探頭望去。
山谷入口處,五道血色身影正圍著一個白衣劍客猛攻。
那劍客渾身是血,背上、肩頭、腰側各插著一把短劍,鮮血順著劍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染紅了大半件白衣。他手裡的長劍已經卷了刃,招式也散亂不堪,全憑一股意志在硬撐,腳步虛浮,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可即便如此,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劍招雖慢,卻每一劍都直指要害,沒有半分退意。
是劍痴,李劍心。
五個血煞門弟子呈合圍之勢,個個都是築基初期的修為,手裡的兵刃都餵了毒,招招陰狠,往劍痴的要害上招呼。
\"李劍心,別撐了!\"為首的血煞門弟子陰笑著,\"你都這樣了,再撐下去,血都流幹了。乖乖放下劍,跟我們回祭壇見長老,說不定還能留你個全屍。\"
劍痴沒有說話,只是咬緊牙關,反手一劍逼退身前的敵人。可動作幅度太大,牽扯了傷口,口中溢位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差點栽倒。
\"哈哈哈,撐不住了吧!\"另一名弟子獰笑著,一刀劈向劍痴沒有防備的後心。
刀鋒裹挾著腥臭煞氣,轉瞬即至。
劍痴連回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灰色身影如閃電般從石林方向衝出,拳頭裹挾著厚重的混沌氣,狠狠砸在那名血煞門弟子的後背上。
\"嘭!\"
沉悶的巨響中,那弟子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眼見是不活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剩下四名血煞門弟子同時一驚,齊齊轉頭望來。
林塵緩緩收回拳頭,站在劍痴身側,眼神冰冷如霜。
石頭和慕容策也緊隨其後沖了出來,一左一右站在林塵兩邊,形成夾擊之勢。
\"林塵?!\"
劍痴看清來人,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以為自己今天必死無疑,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林塵。
\"李兄,撐住。\"林塵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目光掃過剩下四名血煞門弟子,聲音冷得像冰,\"剩下的事交給我。\"
四名血煞門弟子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忌憚。剛才一拳秒殺築基初期的實力,絕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可為首那人眼珠一轉,獰笑道:\"兄弟們,他只有一個人,我們四個一起上,耗也耗死他!上!\"
四人同時揮起兵刃,從四個方向朝林塵撲來。
林塵眼神一凝,腳下步法變幻,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四人之間穿梭。混沌氣在掌心流轉,每一拳打出,都帶著千鈞之力。
石頭也怒吼一聲,衝上去纏住其中兩人。他土靈聖體初成,皮糙肉厚,血煞門弟子的刀砍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根本破不了防。
不過十餘息時間。
四聲悶響接連傳來。
四名血煞門弟子,盡數倒地。
林塵收了拳,轉身走到劍痴面前。
劍痴身上插著三把短劍,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卻依舊強撐著沒有倒下。他看著林塵,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就知道……你沒死……\"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再也撐不住,身體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第一關剛過,第二關未到,便遇見重傷的劍痴。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